灰燼冠冕 - （2）第二十一章，罪魁禍首

讓魚群吞噬你的軀體，

讓珊瑚刺穿你的胸膛，

開腸剖肚，成為海水的養分。

「喔喔喔——」

蠕動著，前行著，快點，再快點。

「唔喔喔——唔喔喔——」

哭聲與海浪融成一體，渾濁而無法止息。

不要為他們的慘叫停留。

不要為他們的哭泣憐憫。

不要因他們而拋下神明。

因為——他們都是罪人，無須憐憫。

由埃莉希婭（狄戈爾）拼湊成的巨大軀體，緩緩從庫庫姆爬行至主城，沿途所見的生命皆被迫踏上無返的旅途。

無論孩童、士兵、老妪還是祈禱者——皆被捲入那巨軀行走的軌跡，粉身碎骨，無可逃離。

「呃啊啊啊啊啊——！」

祂曾經愛過那些吶喊的人，曾見過向祂許願奔逃的身影，也曾聽見咒罵祂的人在哭喊。

這，也許就是報應吧？

每當他們開口，就是一次次抹去神明的過往，供奉著不該信仰的神。

憤怒，永無止境的憤怒著。

「怪、怪物！！！」

明明最厭惡那些話語，明明最討厭這些不解的聲音，但現在只有一個想法而已——

去找到「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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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糟糕的。」

「嗯……」

那殘破不堪的身軀，仍在大地上攀爬，即便人們都在發出悲鳴，祂依舊只是堅定的向前。

「照這個速度，沒過一會兒，祂就會到這裡。」

「然後去找到狄戈爾的腦袋，變成原本的神明，唰地一下把我們幹掉，劇本大概就是這樣吧？」

「……」

少女有些無語的抬頭望向對方，忍不住嘆了口氣。

「與其在這裡生悶氣，不如想想怎麼解決祂。」

「我當然知道！」

死亡語氣一急，旋即沮喪地垂下頭，眼神落在翻騰的海面上。

「只是……祂是海的神祉，我本能就排斥那種東西。」

說完，她又瞥了一眼少女。

「要殺死祂，你有幾成勝算？」

「五成。」

真理舉起手掌，語氣冷得像鋼鐵落地，

「不能再多了。」

「那不就很難嗎……？」

聽見女人的小聲嘀咕，真理輕輕嘖了一聲，語氣像是妥協，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不過，既然底下是狄戈爾的頭，你若能毀了它，說不定也能阻止那個怪物的行進。也許，還能把那個一直躲著我們的奧古納逼出來。」

她側過頭，視線深邃。

「如果是面對真正的神明，我沒有勝算。但我會全力拖住牠的分靈，也會找機會殺死她。」

「就這麼說定了喔。」

藍色的眼眸輕輕彎起，帶著某種只有她們彼此才懂的溫柔。

「注意安全。」

「嗯。」

說罷，像是為了逃避對方過於熾熱的眼神，少女快步離去。

——但她沒能察覺，身後的視線仍停留著，許久未曾移開。

（看起來……我並不用擔心她能否下手，不過，這樣卻讓人更擔憂啊。）

「唔……先不提她了。趕緊處理掉狄戈爾吧，真希望不要再出什麼岔子了。」

她扭過頭，看著高高隆起的山峰，就像是一句沉睡了千百年的遺骨，終於要浮出水面。

神軀已起，唯剩魂魄。

（一旦祂與埃莉希婭會合，那股魔力，一定會吸引波塞冬的注視，要是祂發現了我——）

一陣刺骨寒意竄上脊椎，死亡不由自主地皺起了眉頭。

「別想那麼多了……」

她喃喃低語，聲音幾乎要被海風吹散。

「我必須趕快殺掉祂。」

海風徐徐，掠過那蔚藍的眼眸。

----

埃莉希婭的軀體幾乎佔據了整個街區，如同一副詭異的畫，夾雜著血肉，緩慢前行。

「喔喔喔——」

沒有意識，宛如一副行屍走肉的模樣。

「切，雖然跨下海口說要牽制她，不過……」

真理抬起頭，看向比自己還高出許多的軀體，忍不住皺起眉。

「在遠處看的時候已經很誇張了，這起碼有十公尺……」

就憑一個17歲少女身高，想要讓對方注意到腳底下的螻蟻，實在是有些困難。

「我的攻擊想必也無法穿透這些厚重的皮肉吧，唉……麻煩。」

（有沒有什麼辦法？）

「咕噢噢噢——」

看著對方發出語焉不詳的字句，少女有些頭疼的撓了撓腦袋。

「快點……救救我們——」

「我不想死，我不想……」

「奧古納大人呢——！？」

無數屍骸發出悲鳴，即便微弱，但也讓龐大的屍體停頓片刻。

「……？」

穿著聖袍的神官，穿著制服的護衛，亦或是那些普通的百姓，他們曾經都應該是埃莉希婭所愛之人，現在卻成為了罪人的一部分身體，看起來格外諷刺。

（她在注意……那些人類的殘響？）

或許是殘存的魔術刻印，又或是深埋的執念，人類的靈魂仍死死掐住聖女的咽喉，試圖讓她停下。

「呃嗚……不要……不要！」

熟悉的哀嚎又一次響起，像是看見了自己的醜惡，她再一次發出哭喊，如同第一次見到自己的面容那時一樣，痛苦的否定著。

（還有意識嗎？不，看起來更像是下意識的殘渣。）

這麼思考的同時，少女也確定了一件事，面前那龐然大物，實際上是由屍體與血肉堆積而成的墓碑。

（那麼，只要將其一個個剝離，就有勝算。）

但那對於埃莉希婭，卻是一個比死亡還要痛苦折磨，越是剝離屍體，那麼她本人的意識也會更清晰，被迫見證自己的罪孽。

「無所謂……只要殺掉她，一切都會消失。」

強迫顫抖的指尖專注，使出渾身解數匯聚魔力，她眼裡閃過一絲動搖，彷彿那一瞬間她不是那個殘忍無情的“真理”，而是一名少女。

「呃啊啊……」

如同那無數次的撕裂，權能再次匯聚。

「這是……最後一次了。請原諒我，埃莉希婭。」

血肉蠕動，發出「咕嚕」聲響，如同悶雷在地底翻滾。

真理才剛踏出第一步，那團堆積著無數屍骸的軀體便有了反應。

從那團混沌中伸出一條觸手——不，是由數十具屍體拼接而成的鏈條，皮膚與骨骼交錯纏繞，眼窩空洞，嘴唇因死亡乾裂剝落。

「……來了。」

她微微低頭，深吸一口氣。羽翼隨著氣息一同振動，彷彿在迎戰前發出低鳴。

觸手以可怕的速度甩來，她迅速閃身，躲過第一擊。

但第二條、第三條緊接而至，像是森林中瘋狂生長的荊棘，不斷纏繞、逼近。

（這——已經連人都不算是了啊。）

是你造成的。

「是啊，是我造成的，但……」

你只要去相信就好。

「那女人不是說了嗎？我只要——去相信就好，無論是多麼……醜惡的掙扎。」

她低語著，腳尖一點，躍上破碎的屋簷。

手中浮現一束微光——她將意識集中於某一條觸手上，一記斬擊，羽刃穿透靈魂的結構，削斷骨肉的連接。

啪啦——

被剝離的那一節觸手墜地，立刻化作數具完整的屍體，臉孔扭曲，但看得出來曾是村中的祭司與年幼的男孩。

「嗚嗚……啊啊啊……」

那聲音自肉團中傳出，像是某種劇痛反射般的低鳴，不屬於任何具體的個體，而是來自那無形的「罪」本身。

「……妳還在看吧？埃莉希婭。」

真理低語，躍下屋脊，一手撐地，另一手持續聚能，再次衝入血肉迷宮之中。

血液自她的靴底濺起。

她迅速繞行，挑選出構成中樞的一條粗大觸手，似乎是由多位神官組合而成——他們的臉部雖然被肉膜覆蓋，但仍殘留著佩戴徽章與咒文刺青的痕跡。

（這條……如果拔掉的話——）

她的念頭尚未轉完，血肉猛地抽動，像是察覺到危機般將那條觸手往後收縮，同時其餘十餘條觸手同時如鞭般劈來，將空氣都劈出尖銳破裂聲。

（再來一次！）

「——我在這裡。」

真理右眼前的羽翼發出劇烈震顫，一瞬間，所有觸手都「以為」她站在另一邊。

她趁勢一躍，從那條神官構成的主觸手上重重落下，雙手同時按住某段屍體的胸口與肩胛。

「我會還你自由的。」

她咬牙，那雙閃爍不定的眼眸，此刻卻堅定的看著自己的魔力，將其送入屍體深處。

砰——！

那條觸手直接炸開，化作無數血肉碎塊散落地面，屍體們滾落在街道上。

有的肢體不全，有的雙眼無神，有的甚至還殘留著生前的表情：懼怕、祈求、或者信仰。

真理站在其中，雙肩微微顫抖。

她不是因為疲憊，而是那雙紫瞳——那雙總是冷然無情、堅定執行「真理」的眼睛，在這一刻閃過了些許遲疑。

「……這些人，生前應該也相信你吧，埃莉希婭。」

她看向那仍在遠處蠕動的血肉巨物。

那是聖女的身體，是人們的愛與信仰堆積而成的「肉塊」，也是她必須親手毀滅的對象。

她抬起頭，聲音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誰喊話：

「我知道我做的是對的。」

「我知道，這些都只是屍體，是你用謊言拼起來的夢境。」

她的手再次舉起，魔力在指尖聚集，羽翼發出金屬般顫響。

「但……你不該這麼做的，不是嗎？」

（畢竟你——可是最愛他們的聖女啊。）

少女想起了在高塔之上，那位聖女的微笑。

她是如此的，如此的愛著自己的……

（明明是罪人，卻擁有著誰都無法匹敵的愛意。）

指尖微微顫動。但她的攻擊仍舊俐落、果斷，魔力的刃穿透血肉，將另一條觸手斬斷。

屍體落地，發出沉悶的聲響，還有孩子的玩具從某位母親懷中滾出，嘶啞的鈴鐺聲短暫地在街道上回響。她垂下眼，眉頭皺起。

「……不要猶豫。」

語氣輕得幾乎聽不見，像是對自己的懲罰，又像是確認。

下一瞬，她再次衝了上去。

這是她選擇的道路——她所信奉的「真理」，即使雙手染滿鮮血，即使那血屬於她想守護的人們，她也不能停下來。

因為，只有這樣，罪才能終止。

他們所走過的信仰之路，不論通往天國，抑或墜入地獄——終將，歸於沉默。

而她，將作為唯一的見證者，記住這條路上倒下的每一個名字。

----

「誰才是罪魁禍首？埃莉希婭？狄戈爾？還是……你，奧古納？」

棕色長髮隨風翻飛，那雙略帶怒意的藍眼，正凝視著岩牆上的屍骸。

（那恐怕……就是狄戈爾的頭顱了。但——）

名為狄戈爾的神明，從未真正放棄復仇，這句話是從最虔誠的人們口中說出的誓詞。

可現在看來——

「狄戈爾早就該死了，不是嗎？」

當祂被信仰背叛的那一刻起，便不再是神。

可是祂卻仍死死攀附在現實的縫隙裡，如同某種不肯腐爛的詛咒。

這怎麼可能？

「真沒想到……」

她低語，聲音宛如刀刃。

「為了延續自己的力量，你竟然甘願讓死敵的屍骸，在你的神話裡繼續苟延殘喘。」

「這算什麼？殘忍？還是智慧？」

她眼神銳利，語氣越發冰冷。

「你讓信徒為屍體祈禱，讓孩子們跪拜腐爛的神靈，只為讓權力以為你仍在掌控之中。利用他人的憤怒，利用人民的信仰……」

一陣風吹來，碎石掉落，像是回應她的質問。

她沉默了一瞬，繼續道：

「我看見的不是信仰——是交易，是佈局，是你為了『平衡』所築起的、用屍體堆成的神座。」

「……」

無人回應，就像是一場滑稽的獨角戲，但又如此壓迫。

「不打算回答嗎？好啊，就當作是我的錯覺吧。接下來，看看你能承受多少次——來自諸王的攻擊。」

翻騰的黑雷與劍身上纏繞，即便外觀與對戰黑袍使徒那時別無二致，但是裡頭填充的魔力卻是與神明並肩的等級。

「我數到三。您再不出來露面，那麼我就會毫不猶豫的摧毀這裡，包括那句屍體。」

死亡抬起頭，從那瞳孔中映出的，是那如同野獸一般骨頭，纏滿了海蝕的痕跡，唯有空洞的眼窩處，閃爍著詭譎的光芒。

「——！」

鏘。

「哼……果然。」

罪魁禍首的力量緩緩湧出，祂自詡為正義，自詡為良善，帶來了最後的終焉。

（信仰的末路，亦是神的末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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