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燼冠冕 - （2）第二章，狄戈爾

鹹溼的海風吹拂過沙灘，死亡蹲下身，捧起一把濕漉漉的沙子任它從指縫間滑落，像是做了什麼不得了的發現。

「這裡的風景挺好的，要不是想確認一下屍體，我們看起來就是來郊遊的師徒呢！」

她笑著抬頭看向真理。

然而少女沒有理會她，只低頭查看地面是否有拖動屍體的痕跡。

「真理——你這樣很沒趣欸，當徒弟的應該適當讚美老師一下吧？」

「我不是你徒弟。」

她語氣平平地回應。

「你又沒否認得那麼堅定，代表內心其實默認了吧？呵呵。」

她站起身，雙手往背後一叉，語氣自得地說：

「嗯，我果然很有眼光！」

真理嘆了口氣，終於轉頭看她一眼，目光淡淡地掃過她因得意而翹起的嘴角。

「老師的定義應該是具備教導能力的人，你有嗎？」

「我當然有啊。」

死亡朝他眨了眨眼，

「我教會你怎麼活下來。」

真理沉默了一下，沒回嘴，只是繼續向前走。

死亡笑得更開心了，快步跟上她的步伐。

「吵死了，往庫庫姆的馬車好像已經走遠，所以我們可以行動起來了。」

兩人在轎子徹底遠去後，才悄然展開對狄戈爾使徒屍骸的搜尋。

她們刻意等到馬車走遠，因為這不只是為了埋葬屍體，更是為了徹底查明——那些使徒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

「我說啊，狄戈爾這位神明……癖好這麼獨特？」

少女眯起眼，羽毛輕輕張開，手中還握著那些刺客殘破的肢體。

「這點我也不清楚。」

死亡蹙眉道，

「據說狄戈爾的使徒多半棲身於海岸邊，這次會頻繁出現，多半是因為戰爭。」

她的手才剛觸碰使徒的皮膚，表層薄膜便似失水魚鱗般剝落。

「……這些人，彷彿早已不靠肉體在行動。」「我也有這種感覺。他們……不像人了。」

真理記得那些刺客從海岩縫隙中潛行而出，每一步無聲，卻讓人彷彿聽見心臟被擰碎的聲響。

他們的皮膚蒼白透明，血脈中流動的似乎不是血液，而是某種如光亦如暗的流體。

「當時我就知道，他們已經脫離人類的範疇，這恐怕是狄戈爾的手筆吧。」

「連自己的信徒都能變成這副鬼模樣……祂還真是‘平等’。」

少女諷刺一笑，拔出插在屍體上的刀具。

「剛好可以拿來用，不錯。」

死亡欲言又止，最終只是嘆了口氣。

「看什麼？我把武器都丟光了，這只是回收再利用。」

真理瞥了她一眼，語氣輕描淡寫。

「唉……那我就不多說了。」

死亡低下頭，繼續檢查屍體。

「它的頸動脈被完全割斷……那位‘聖女’的力量真是可怖。」

潮水帶來了新的氣息，連聲音都彷彿蓋上了一層重量。

忽然，空氣中的水氣變得濃重，鹹味滲出空氣，儘管海風吹未至。

「並沒有所謂聖女。那不過是一隻披著人皮的怪物罷了。」

不屬於她們的聲音拖曳著濕黏的步伐，在霧中緩緩靠近。

「狄戈爾的使徒，自稱『浪下之民』，或『餘波的傳聲筒』。」

那個聲音低緩，又沉悶。

「傳說中，他們都曾死於海嘯，後又復甦，從此能聽見狄戈爾的低語。他們耳廓被鹽晶覆蓋，皮膚像泡水太久的屍體般皺白。語言斷續如潮，有時呢喃、有時嘶吼。他們所念誦的經文，據說源自一次無人生還的沉船——有人將神的名刻進血肉，沉入深海。」

一名男子踏出霧氣，他的臉龐幾乎被鹽晶與深海異物佔據，一隻眼已被封閉，唯餘的那隻泛著幽微光芒，彷彿窺見靈魂。

祂身穿一襲黑色的牧師教袍，觸手與蹼肢從破裂的地方伸出，緩緩扭動著。

「你是狄戈爾的使徒？」

死亡直視他，語氣平靜。

「沒錯，我乃……深海的使徒。」

那聲音斷續如潮，似海浪碎裂。

「我早已不屬於陸地……祂在我耳邊低語……」

真理未作聲，只悄悄舉高手中刀刃。

「冷靜。」

死亡伸手，無聲地壓住她的手。

「祂讓我們聽、記錄，沉沒所有虛偽之聲……」男子更近一步，聲音愈發飄忽。

「我們的血已與浪潮共鳴……冥河的召喚對我們無效。」

死亡望著他，眼中浮現幾分迷惘與悲憫。「你……還記得自己的名字嗎？」

男子輕輕搖頭，像浮草般擺動。

「那早被潮水帶走了，只剩下傳聲筒這個身份。」

「那你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真理冷聲問道。他沉默一會，低聲說：

「背叛者，應當誅罰。我們的約定依然作效，他們、你們都無權揭示。」

「背叛者？」

「沒錯，神祇……在悲鳴。人們原應順從祂的召喚：死者歸於海，生者隨奧古納而去。狄戈爾已經在百年前做出讓步，但如今，奧古納打破了協定……」

「你想從我們這裡得到什麼？」

死亡阻止了他的長篇大論，問道。

「變革。狂歡。足以讓奧古納低頭的混沌。」

他張開雙臂，海風拂動衣袂。

「你們是怪物，與我們相近。狄戈爾渴望和平，渴望重生……」

忽然，男子的頭顱裂開，無數觸手自裡湧出。「……這就是你求人的態度？」

死亡眼中殺意湧現。

「我們不是在請求，這是——命令，怪物。」

那聲音帶著潮聲與壓迫，如海底低語，無處可逃。

「你們的出現，正是我們等待的契機。你們的力量與我們的目標交織。我們準備給你們選擇。」

真理與死亡對視，警覺瞬間升起。這不是交易，是威脅，是來自神祇與海洋的壓迫。

「你們要的只是戰爭與生命的供養。」

「不——我們要的是你。你的力量，能讓海與人重歸契約。狄戈爾願接納一切背叛者——只要你願助我們弒神，殺死奧古納！」

陰影中，更多的深海使徒緩緩現身，數量如浪潮般湧動。

「看來這場所謂的‘交易’，根本不容我們選擇。」

真理聲音冰冷，刀已緊握。死亡也抬起頭，眼中流露哀憫與決斷。

「沒錯，我們的選擇，已不再屬於我們。」

她凝視那位使徒，語氣沉痛。

「但我永遠不會與這種存在為伍。」

使徒眼中閃過一絲愉悅，無盡觸手自口中蔓延。「你們的決定，將改變一切。再想想，怪物，一如你們所擅長。」

他們像獵人般凝視兩人，等待回答。

「是生，還是死。」

喀喀喀……

「喂，死亡，怎麼辦？」

真理掌心沁出冷汗，海水之中，是深海無盡的惡意。

「所謂交易，是在對等之間。你們的行為，不過是威脅。」

「你想辯駁……卻無用。再問一次：答不答應，怪物？」

最前方的使徒歪頭，發出嘶啞的笑聲。

死亡緩緩抬起頭，抓住真理的手，凝望著那隻猩紅的瞳孔。

「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如果這能換來信任，請問吧。」

她聲音冷靜，卻透著不容質疑的力量。

「……你一直稱我們為‘怪物’。但你真的知道，我們，是什麼樣的怪物嗎？」

死亡伸手抓住真理的另一隻手，抬起那蔚藍的瞳孔，說道：

「狄戈爾之子啊，你可曾……見過被世間棄絕之人？」

似乎是察覺到了死亡的意圖，領頭的使徒慌忙退後。

然而，她已經不再等待。

「撕碎牠。」

死亡迅速擺動手中的刀具，同時漆黑的力量也同時湧出，包裹住刀刃，向前猛地一揮，冰冷的金屬在空氣中劃過一道寒光。

一切發生得太快，深海使徒的身影僅僅是被那寒光撕裂的一瞬，而隨後的動作也快速跟上。

死亡如同深海中的獵鯊，迅速且致命。

刀光閃過，她的每一個動作都那麼精確無誤，毫不留情。

她在深海使徒之中穿梭，連帶著許多深藍色的血液，又是向後一跳，躍過了無數使徒，同時也使得牠們互相攻擊彼此。

海洋帶來的惡意還沒結束，使徒們的目光投向真理，如同惡狼撲食一般，他們撕咬上去。

但少女並沒有給予他們觸碰的資格，她躍上高空，長髮飛揚，身影映在洶湧的海潮與血光之間。

她臉上的羽翼在那瞬間悄然睜開，宛如覺醒的神祇凝視塵世。

「——切割。」

一字落下，空氣為之一凝。

權能從指尖流淌，又纏上刀刃。

咻——

下一瞬，無數細長的斷裂音接連響起。

強大的力量從她周身爆發而出，彷彿將整片空間一同切斷。

自高空俯衝而下的刀勢，如同銀白的審判，劃過戰場，所過之處，深海使徒的身軀盡數被一分為二。

他們的觸手尚未掙扎，便已四散飛離；他們的眼珠尚未眨動，便已裂開成兩半。

鮮血如雨，驟然傾瀉。

那一刻，大地與海水都仿佛被切開，戰場靜止了短短一秒——只為目睹這無可抵擋的力量。

「他們的數量太多了，我們不可能久戰。」

真理靠上死亡的背，語氣裡充斥著急促。

「我知道！」

死亡回應身後的少女，聲音中帶著一絲冷靜的怒意。

「再撐幾息，我來開路！」

她再度召喚權能，地面微微震顫，黑色的霧氣化作觸手般蔓延開來。

「死亡」自身的本質——來自被遺忘者的詛咒、來自萬千亡靈的悲鳴。

使徒們發出嘶鳴，不甘追擊，但那漆黑的霧牆如同絕對的屏障，一旦靠近，便有碎裂聲傳來。

「就是現在！」

他們目光交會，無聲中達成共識。

下一刻，兩道身影一前一後衝入缺口，不再保留。

這場戰鬥的終結，或許只能通過一場更加徹底的破壞來實現。

他們將為自己創造出唯一的逃脫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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