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燼冠冕 - （2）第二十三章，崩解螺旋

「如果……您真的是狄戈爾的話。您願意接受我的信仰嗎？」

那聲音是顫抖的，卻也是堅定的——來自一位在崩毀邊緣的神官，眼裡映著逐漸乾涸的神殿與染血的聖像。

漆黑的身影停下腳步，那斗篷在夜裡輕輕顫動，像是在呼吸。

「信仰？」

他低聲重複著，像是咀嚼久遠的禁語。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那聲音沒有怒火，只有一種接近沙啞的溫柔，彷彿是某種深海裂縫中，最後一點尚未凝結的體溫。

「我曾是祂的神官，是在祂腳前獻唱、傳遞教義的人。」

「我曾說，白色是潔淨的，是秩序與和平的顏色。」

神官垂下眼簾，聲音像自血肉中擠出。

「但現在，我只覺得——是我錯了……我們一直以為，那是神的意志。但祂只是要我們沉默，要我們犧牲、跪拜，卻從不傾聽。」

「我們跪了幾百年，只有血與海回應我們。」

分靈看著對方緩緩跪下，不在乎那白金色的衣袍被黑濁的水灘染上。

「我不想再信任祂了。」

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條繩子，她又一次抬起眼睛。

「如果你真的是祂……我願意轉身，面向你。」

「為什麼呢？」

使者發出了一聲冷笑，隨後輕輕轉動起眼球，向面前的女子提出了直擊靈魂的提問。

「……因為，你願意看見我們。」

那影子又笑了，一聲低沉、沙啞的笑聲。

「這就是你們啊，失去祝福，就急著轉向詛咒……」

抬起佈滿海蝕的手掌，溫柔的覆在了對方的頭頂。

「但也正是這一點，讓你們……如此美麗。」

黑色的身影伸出手，掌心朝上。

漆黑的海水在指縫間翻騰，像是邀請。

「來吧，我可愛的，可悲的羔羊。如果你真想將信仰給我，就先踏進深海。」

潮水在身後湧動，它們正歡呼著一位同胞的加入。

「讓我看看，你的靈魂能否承擔祂捨棄的東西。」

而那神官，竟真的踏出一步。

「……我的親人因為得不到祂的回答，他們選擇放上更多祭品。但即便投入了多少金錢，即便獻上多少供品，就連祂的一句讚美，一句話語都得不到。」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又開口道：

「在被深海的使徒襲擊時，在他們被海蝕侵染上時，在他們絕望的死去時，神明都沒有出現。我要……怎麼去信仰這種神？」

說罷，她踏出一大步，像是要朝著毀滅奔去。

奧古納在人們最需要的時候，依舊沒有出現。

（所以……信仰的崩壞，就是從這裡開始的嗎？）

少女聽著這樣的對話，她能感受到神官話語裡的絕望，又能感受到剛剛埃莉希婭堅定的信仰。

（誰是對的？誰是錯的？）

她有些不解，只能呆呆望著那場交易的繼續。

「等等，我的孩子。」

使徒抬起手，阻止了對方。

「你有更好的選擇，有更好的方式。我看到了你的堅定，令人憐愛的孩子。」

「這個，給予方才那位傲慢的聖女。」

他取出一個漂亮的項鍊，深藍的寶石在上面發出炫彩奪目的光芒。

「用這條項鍊，再一次證明你的決心。」

「這是……？」

「不要多問，孩子。」

「……」

明知可能的結局，神官還是抬起手，接住了那長達百年的折磨。

「我知道了。」

-----

「那個項鍊……」

很眼熟。

少女忍不住想要湊上去，但一踏出步伐，便被一股詭異的力量拽了回去。

「咳嗚——！？」

彷彿置身於時空的漩渦裡，她的視角被反覆拉扯，在一條時間的隧道裡穿梭。

她看到了埃莉希婭第一次被送上祭壇時的模樣，更加清晰，更加能嘗到那種被撕裂靈魂的痛感。

她又看到了第二次，第三次……

像是永無止境的凌虐一般，少女在翻湧的螺旋中被一次次壓倒，又再次被強硬拉起。

（好痛苦。）

想哭泣，想哀嚎，想放聲怒吼。

但是有種莫名的感覺，卻強制內心那些無數的感情壓入深處。

那枚項鍊像是一種詛咒，埃莉希婭的身體日復一日的成長，但靈魂不一樣，每次的“重整”，就像是真正的從零開始。

直到最後，連面容都完全腐朽。

無數的名字，無數的記憶，它們一併傾洩而出，如果是普通人的話，恐怕會迷失於其中。

但是少女卻能強壓下感情，認真的去觀看這些過往，她知道，這裡有一個她必須找到的東西。

終於，在那片深邃悠遠的裂縫底部，少女聽見了——不是哭泣，不是哀嚎。而是一道低喃。

微弱、斷續、近乎無法分辨其語言。

（……那是……語言嗎？）

她屏息凝聽，那聲音像是來自破碎神像的殘骸縫隙，從歷代聖女死去後仍被封存的記憶層中，艱難地滲透過來。

「呼……」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隨後抬起手掌。

「揭開謎底吧……真理。」

像是記憶的終點被撕開，一個靈魂的殘渣緩緩的牽引著少女的理智，來到了終末。

「神，才不是這個名字。」

在一個永遠無法醒來的夢中，某位男子如此哽咽低語。

不是向世界述說，而是向自己懺悔。那聲音顫抖又渴求，像是臨終之人緊握著信物，將最深的真相托付出去。

「我……阿姆斯特，一定要傳遞出去……薩克森……大家都錯了——」

少女的記憶告訴自己，她見過這個人，而現在，她必須面對此人的終局。

「我們——都是罪人！神……神的名字是……」

海蝕攀上對方的身軀，潮水將他拖入深淵

「Thalgor（薩爾戈爾）！！！」

但堅毅的學者仍在最後，拋出了那個名字。

聽到對方的話語時，少女的指尖也微微顫動，像是觸碰到了某種禁忌的紋路。

「抓住那個名字吧，小咪。」

埃莉希婭的聲音，從最深處傳出，少女沒有辜負對方的聲音，將那個閃爍著悲傷的名字緊緊握在手裡。

直到此刻，她能感受到，那個螺旋，真正的崩解了。

「埃莉希婭。」

少女緩緩的落下，踩在堅硬的地面時，腦內彷彿還在遙遠的過去。

「你做到了，小咪。」

「……你是故意讓我找到狄戈爾的真名，對吧？」

少女的眼睛又恢復了以往的冷漠，而此時，她也注意到，那隻覆在自己右臉上的羽翼。

「你果然……是諸王那邊的怪物。」

但聖女的聲音依舊沒有改變，像是平靜的接受了這個事實。

「是又如何？你是怪物，但我對此並無後悔。」

「嗯，我也不後悔，認識你。你解開了這場無意義的螺旋，擊碎了我們一直承受的謊言喔。」

「但你死去了。」

少女有些緊張的移開視線，始終不敢直視對方的眼睛。

「我也活的……夠久了。」

啪嗒——

一滴淚水滑落，少女忍不住瞪大眼看著埃莉希婭。

「你在腐朽……！」

「嗯。這場由我構成的夢境，也抵禦不了太久權能的侵蝕吧。恐怕，我要耗盡我最後的力量了。但我會送你出去的，放心。」

首先是從臉頰開始，再來是手掌，接著是小腿……

聖女的身軀如同一盞將要熄滅的燈火，在風中輕輕搖曳。

「埃莉希婭……」

「我不後悔，小咪。能在這裡見到最真實的你，我很高興。」

她抬起腐爛的手，輕輕推了一把少女。

「你應該會失去這裡的大部分記憶吧，但只要能帶著Thalgor（薩爾戈爾）這個名字離開，我就滿足了。」

如同墜入星辰一般，少女的眼睛裡，最後看到的，是笑著消散的身影。

「埃莉希婭……」

手心裡的那個名字，有些灼熱，但，仍比不上那位溫柔的聖女，最後流下的淚水。

-----

身軀像是被拒絕一樣的推出肉塊，真理的身上沾滿了血絲與黏液，暈乎乎的腦袋也不能讓她立即明白現狀。

噗嘰噗嘰——

那聲音來自她方才被吞入的軀體，猶如某種心臟尚未停止跳動。她猛地向後一躍，汗毛炸立。

「……！？」

但伴隨著面前軀體發出的聲響，少女像是觸電一般迅速向後退了一大步。

「我記得……我被吞進去了——」

記憶像是一團混亂的線條，找不到頭，也找不到尾。

唯有內心的灼熱，才能證明了自己現在還活著。

「唔——」

與此同時，一種更加強烈的感情再次噴湧而出。

「Thalgor……？」

聲音顫抖，情感斷裂。

她低下頭，看見自己的影子被濕血拉長，那雙紫色眼眸倒映在紅泥中，既冷冽，又陌生。

（那是誰？）

唯有這個名字，必須，必須記得。

本能在如此的咆哮著，少女搖搖晃晃的站起身。

「Thalgor（薩爾戈爾）。」

再一次說出這個名字，像是害怕自己遺忘了。

（聽起來很像狄戈爾的名字，我記得……狄戈爾是假名吧？難道說，這個詭異的名字，就是狄戈爾的真名嗎？）

冷靜與理智迅速掌管了身體的操作，望向面前暫停運作的肉塊，又有一種想法再次浮現。

（我記得埃莉希婭有一個項鍊……找出它，然後毀掉，說不定就能阻止這東西的行動了。）

行動大約思考，真理沒有多加思索，便抬起手掌，再次塞進剛剛吞入自己的空缺裡。

「分開！」

她的聲音比以前都還要劇烈，而權能也很快回應了她的期待。

噗庛一聲，肉塊快速炸開，在那些屍骸層層疊疊的底部，那一個項鍊是如此明顯，就好像一直在等待少女的撕裂。

（找到了！）

真理咬緊牙關，無視那些刺痛與啃咬，終於在最後一刻，將項鍊取出。

「給我——拿來！」

隨著最後一丁點的血管割去，那條美麗的項鍊終於重見光明。

「還來！！！」

一聲尖銳到扭曲的哀嚎自肉塊中爆出，深海使徒那早已癱軟的軀殼竟又蠕動起來，一隻殘缺的手臂猛地伸出，死死抓住了真理的手臂。

「唔！」

皮膚被撕裂，鮮血沿著使徒的手爪滴落。

「還來、還來——那是神明的、那是祂的恩賜！！你不能奪走……不能……！」

「這也能叫做恩賜？」

幾乎是下意識的，真理沒有任何猶豫，將手臂抽出的同時，發出一聲譏諷。

「你連神明叫什麼都不知道吧？」

「神明……？神明叫什麼？」

聲音變得顫抖，如同嬰孩學語般。那些本該無意識地哀嚎、撕咬、詛咒的身影——如今都靜了下來。

那些殘破不堪的身軀，都用著無比害怕，但又無比期待的目光，注視著少女。

「呼……」

誰都沒有錯，不是嗎？

「你們的神，叫——薩爾戈爾。」

這是無數代聖女無法言說的真相，這是被層層謊言包覆的核心。

這是……罪人之地，第一次，以自己的聲音呼喚一位神明的真名。

「薩爾戈爾……？」

那名被血肉包裹的使徒，嘴唇開闔，像是在咀嚼陌生的救贖。

然後——咔。

一聲像是玻璃裂開的輕響，從祂們的體內傳出。

一名、兩名、三名……使徒的身軀開始瓦解、消散，不再流著腐敗的液體，也不再咆哮。

他們就那麼靜靜地化為微光，散入大地與潮水中。

就像……終於能從苦難中解脫。

直到最後，只剩下一具殘破的屍體，瘦削乾癟，皮膚下全是扭曲的血管與暴露的骨骼。她張了張嘴，但早已無聲。

「……埃莉希婭。」

真理緩緩跪坐下來，隨手將繃帶纏在自己仍在滲血的傷口上，目光卻停留在那早已無法呼吸的臉上。

「不知道為什麼，但我……很感謝你。」

「……咪……$#_&“-@……」

屍體扭曲著發出一點點細碎、幾乎無法辨認的聲音。

像是在嘲諷，像是在祈求，又像是在用盡最後一點殘留的神性試圖回應什麼。

但真理沒有回答。

（我做不到。說出「辛苦你了」這種話……）

那不是她能說的。

那份苦痛、那場獻祭、那份無法逃離的命運，不該由自己代替她禱告。

她沒有資格。

長劍無聲地刺入對方的咽喉，乾淨俐落，像是在斬斷某種牽絆。

沒有血，沒有哀嚎。只有空氣冷冷地流動著。

（你會……哭泣嗎？為我。）

她沒問出聲。

也沒期待答案。

紫色的眼眸裡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就像一開始就沒有靈魂居住在那雙眼睛裡。

——或許吧。

可就在那被血肉緊緊包裹的軀體底下，傳來微弱到幾乎幻聽的呢喃：

「……謝謝你，我最初……也是最後的……朋——友。」

朋友嗎？

（我不知道。）

她的呼吸有一瞬卡住了，卻很快壓下。

（我也找不到悲傷的理由。）

明明她一直將這個人當成敵人，明明她不相信人類、厭惡那些偽善的情感……可是——她的指尖，卻有些微微顫抖。

「嗯。我也……很高興遇見你。」

聲音很輕、很淡，像是拋向風裡的一粒灰塵。

那是她的第一個謊言。也或許是，她唯一的一句真話。

咔——

但她知道，罪惡的螺旋已然崩解，是時候，讓那些人們解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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