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燼冠冕 - （2）第十六章，有罪者

「醜惡，醜惡，醜惡——！」

那團鮮紅的肉塊不斷蠕動，已無法辨認其原本的形貌。深藍的海蝕如附骨之蛆般纏上她，構成一幅難以直視的異象。

祂將身邊本在守護聖女的人類一併吞噬，化作養分，沒有了神性，只流露出滿溢的——只想要吞食的野性。

「埃莉希婭……請找到你自己，請不要放棄，就像你一直做的那樣。」

她將希冀放在那團扭曲的存在上。

只要她撐得下去，只要她還相信那個名為“信仰”的東西——也許，就能延緩狄戈爾的甦醒，也許，她們還會有時間。

但，故事從不因溫柔而轉向。

對她而言，真相是最純粹的力量，不容妥協，不容扭曲。

揭示事實，揭開謊言與幻象的面紗，是她的責任，是她的本質。

真相，不會因時間流逝而改變，也不會因情感、願望而動搖。

她所信仰的，是那份冷然堅定、不可逆轉的穩定性——真正的「真理」。

她相信，那比一千句安慰都值得信任；比脆弱的情感，更為堅實；那才是她應該依憑的身分與存在。

（真相是正確的、不變的、可以堅信的。）

然而，現在，這一切都崩塌了。

名為埃莉希婭的人，明明應該是那樣的存在——堅持、奉獻、不畏苦難。

她應該是那份閃爍著聖潔光輝的「真實」，是她曾經是用一條生命去見證的“真理”。

可為什麼，如今會變成這樣？

「你應該……如同古老故事裡的聖女一般才對……」

那些溫柔至極、帶著童話氣息的故事，總是這麼說。

但眼前這扭曲至極的存在，似乎否定了她所有的信仰。

「真相明明是正確的……可為什麼，『正確』的東西這麼冰冷？」

她忽然想逃開。想說一句——

「我錯了。」

但她無法說出口。

她是「真理」。

她從未說謊，從未偏離事實。

可也許，她早已錯了。

「……真理，真相它……有時候並不是溫柔的。」

死亡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既悲傷，又殘酷，替她揭示這個無可辯駁的現實。

她的「真理」，並沒有拯救任何人。

（不要去想。你做對了，真理。正因為，你是“真理”啊。）

她的身影搖晃了一下，彷彿某一絲微光被撕裂。

下一刻，那團肉塊彷彿嗅到了那剎那的脆弱與不安。器官蠕動、翻騰、分裂——從血肉之中衝出，朝著銀髮少女張開了血盆大口。

「我……」

紫色的瞳孔中映出那將她吞噬的恐懼。她只來得及移動僵硬的指尖。

然後——

「真理！」

深海的痕跡在她面前嘎然而止。

熟悉的長髮飄揚，如潮水般將她擁入溫柔的懷抱。

「你沒事吧！？」

那聲音，是她熟悉的「死亡」。

----

我相信她——真理。

我真的相信她。

正因為她那雙不近人情的眼眸，與那藏在理性深處的悲傷，我才……無法將那些話說出口。

明明比誰都清楚，明明比誰都理解。

但我還是……留著一絲希望。

希望那個比誰都努力、從未逃避的她，能得到屬於她的結局。

希望她所堅信的、不論多麼殘酷的真實，不會是虛假的。

希望她選擇相信的那一切——能夠溫柔地回應她。

可我知道的。

我一直都猜得到啊。

聖女——不，埃莉希婭。

那個在人類背叛與神明詛咒中無數次被撕裂的她，怎麼可能……怎麼可能，還能笑著迎向太陽？

那種絕望，不是我們能理解的。

那種沉默下的咬牙與崩壞，不是我們能體會的。

那是屬於她的苦難，屬於她一個人的褻瀆。

那是信仰反噬她靈魂的回聲，是她無法逃離的枷鎖。

我們只能在旁邊仰望，或……逃避。因為，若真的看清她所經歷的一切——我們就無法再繼續相信“善”與“正確”的存在了。

真相能帶來慰贖，那是屬於傲慢的，有罪者的妄想。

你應該要比誰都清楚才對啊，死亡（我）。

----

「你怎麼會……」

「別說話了，我來了，好嗎？」

死亡輕輕側過頭，望著懷裡的少女。

「……那是埃莉希婭，我失敗了。她沒有看清自己的真實，她迷失了。現在的她，連我也不確定那是什麼了。」

「原來如此嗎……好！那現在就交給師父吧！」

藍色的眼睛裡閃過一抹淡淡的悲傷，但隨後便被無奈的笑容取代。

「你沒聽懂嗎？她已經不是她了。」

「我當然知道，但……我還是想試試，你也是這麼想的，對嗎？」

那樣的笑容，少女沒有開口反駁，也沒有像以往一樣重申自己的“真理”，而是默默抓住她的衣角，輕聲說道：

「我能幫你。」

「不，沒關係的。我們必須撤退，這裡還有人類，庫庫姆已經快要毀滅了，帶走那些人類，然後……先放任祂在這裡吧。」

少女瞥見她身上那殘破不堪的衣領，證明了方才的激鬥，溫熱的血跡沾在她的外袍上，唯一值得她慶幸的，大概是那身體找不到任何一絲傷口吧。

「這……好吧，你小心。」

真理低聲應了一句，聲音已不像方才那般堅定。她終究還是垂下了視線。

那團腐敗、扭曲的肉塊還在咕哝地顫動著，像是在咒罵、哀嚎、又或是渴求。

「你相信我，對吧？」

死亡低聲問，語調輕柔得像海浪撫過岸邊。

她沒等真理回應，便將對方輕輕推開一步，眼神轉向那無法言語的怪物。

「好了——埃莉希婭……我知道妳還在裡面。」

那不是安慰，而是某種近乎瘋狂的確信。

她像是要將整個世界都背負在自己身上似地，緩緩向前踏出一步。

「如果妳的信仰已經碎裂，如果妳的名字已不再被記得……」

海蝕在肉塊之上蔓延，滿溢的魔力將四周變得濕潤，這個畫面看起來是如此的詭異與噁心。

而真理深深回頭望了怪物一眼，隨後施展魔法，躍下山丘，朝著那些還有一絲生還希望的營地跑去。

「我與她會把妳找回來的。我向你保證。」

她的身影被扭曲的海蝕之光吞沒，卻沒有一絲猶豫。

肉塊似乎沒有接受刺激的器官，從表面上來看，就是一坨正在蠕動且令人反胃的怪物，但是，少女驅動的魔力，還是吸引了祂的注意。

「小……咪……」

「？」

模糊的字句，沒有人明白的呢喃，那是她獨自一人的哀泣，與無人知曉的懺悔。

最後的理智，迫使她發出一陣陣聲響，勉強組成的聲帶努力發出聲音。嘶啞的喉嚨，發出如撕裂皮肉般難聽，卻帶著某種熟悉的音節。

「聖女……院，奧古……噢噢噢噢噢噢！！！」

那聲音在扭曲肉塊的震顫中響起，模糊、啞弱、破碎，卻比任何哭喊都刺入心臟。

（聖女院……？）

「埃莉希婭！你在說什麼！」

「……」

回應她的，是良久的沉默。

除了海蝕纏繞身軀時那推擠的聲響，還有肉塊重組時作嘔般的響動，周圍一片死寂，再無任何回答。

彷彿剛才的哀嚎，只是有罪者最後的懺悔迴響。

（啊啊，她已經……）

「她已經成了狄戈爾甦醒的溫床，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為什麼？

使徒們推波助瀾，催促著毀滅的腳步，他們肯定未曾目睹最後的真相，肯定還缺少那關鍵的一環。

「死亡！他們準備好了！」

少女的聲音順著風拂入耳中，死亡緊閉雙眼，彷彿在與自己下了最堅決的決定。

「我們會帶你回家。請……給我一點時間。」

這不只是對內心的呢喃，更像是對眼前怪物、對已失去的聖女的承諾。

那徹底淪陷成怪物的聖女，身軀扭曲蠕動，想要挽留那位女人，想讓她留下。

然而，死亡毫不猶豫地施以精準的反擊，將她的執念斬斷，將那最後一絲牽絆剝離。

「先說再見吧，狄戈爾，還有……埃莉希婭。」

她的目光略帶兇狠，望著從潮水後方緩步走向肉塊的那名黑袍使徒。

多次交鋒已讓她的耐心消磨殆盡，斬下對方腦袋的念頭早已深植心中，如同無法改變的宿命。

「下次別再逃跑了，使徒，不，狄戈爾。」

「野獸……你這不敬的有罪者啊……我會讓你後悔的。」

使徒的聲音彷彿從喉管深處擠出，低沉、黏稠，帶著令人顫栗的冷意。

「是嗎？那我拭目以待。」

死亡冷冷一笑，甩開纏住腳踝的海蝕觸腕，如脫身的箭矢一般躍下山丘，身影迅疾沒入暮色。

「就這樣放她走？」

「不，我們會吃了她。」

「我們會撕下她的每一片血肉，獻給神明大人……」

「我們會給祂帶來最高的榮耀……」

黑袍的使徒輕輕轉動眼球，那對眼眸早已非人，如鏡面般映照出同族的倒影。

他冷笑著開口，而他的身後，更多的使徒正低聲交談。

「既然如此——放走我們。」

「那就讓我們……活下去。」

無數的聲音從那詭異蠕動的肉塊中浮現——那是被吃掉的人，那是信奉狄戈爾亦或是奧古納的村民，那也是失去了自我的孩童與母親的哭聲。

它們融合、重疊、重複，卻唯獨沒有那位聖女的聲音。那位被一次次割裂、剝奪、沉默的女人，從未求過生。

「活下去？那是不可能的。」

使徒低語，聲音中滿是溫柔又殘酷的信念，

「你們要贖罪——你們得去贖那不為人知的罪惡才行。」

他緩緩揚起黑袍，像是在主日的典禮中高舉聖器。他的手臂撫觸著那團脈動的肉塊，輕柔得近乎慈愛。

下一刻，他便撕開胸膛，將自己投入那溫熱的洪流。

更多的使徒跟隨，赤裸、虔誠，向神獻上自己早已扭曲的肢體。

他們的皮膚開裂、骨骼扭曲，咧嘴微笑中夾雜著血與信仰的香氣——他們一同融入狄戈爾，完成百年前未竟的誓約。

這是一次重生，也是一場淨化。

肉體復甦。

腐朽的皮膚在地底緩緩抽動，像是剝離的山巒重新閉合。

骨骼重生。

在地殼深處咔響，一節節聳立成脊柱與肋架，像是古老的城垣從沉睡中拔起。

顱腦構型。

沉眠的神識在黑暗中重塑輪廓，祂的頭骨如空洞穹頂，在聖女院之下鼓動、成形，逐步回憶祂被剝奪的名字。

海蝕悄悄動起。

血液的潮水在暗河中脈動、奔湧，沿著破碎的血管回流，攀上每一道人們稱為「聖泉」的出口。

它依舊嘶吼、悲鳴、哀嚎了。

不為救贖，只為被記得。那聲音不再只來自海的邊境，而是從腳下的土地、天上的裂雲，從每一個曾奉獻過女兒的母親夢中——

一層層滲透進人們尚未瓦解的信仰深處。

神，從未離去。

他們只是把祂活埋在文明的根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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