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燼冠冕 - （2）第十五章，第一百次撕裂

她明白，她知道。

她想不去看，不去想，可有什麼東西，在那名少女的話語落下之後，從「她」內部碎開了。

即便真相被遮蔽、被捻碎成碎片，但時光依舊不動聲色地，把那些失落的骨針一根根縫回她的記憶深處——

它們縫的太深了……足以讓她將名為「埃莉希婭」的個體，撕成兩半。

所以在聽見那名少女的話語之後，有什麼一直堅持的，她試圖不去理會的某處，輕輕地碎裂開來。

「埃莉希婭，你信仰的……到底是誰？」

面紗滑落，空氣瞬間變得沉重——不，只是呼吸變困難了？

還是……她的肺又開始腐壞？

啊啊，我所信奉的，是那位在我崩潰之時，緊緊抓住的神明，亦或是從一開始，信仰的對象就已經扭曲了呢？

面紗被緩緩揭開，空氣瞬間變得沉重而冰冷。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腐爛的臉，皮膚如同破裂的紙張，貼在枯瘦的骨骼上。

眼窩深陷，瞳孔渾濁無光，像是被掏空的深淵，只剩下一圈灰暗的影子。

記憶如刀割般鋒利刺入她的心底。

她看見自己被鐵鍊捆綁，絕望地跪在冰冷的地牢裡。長久的囚禁讓她的皮膚腐敗，鮮血和膿液混合滲出，滴落在粗糙的石板上。

她被一次又一次剝離，靈魂被撕成無數碎片。

那些碎片在黑暗中翻攪，破碎的名字在耳畔呼喚，卻無法拼湊完整。

瑪莉安，露卡，諾亞……每一次重生都帶著殘缺的自己，無數重覆的痛苦折磨著她的意志。

**「九十九次撕開我的魂魄，神明吶，這場試煉的終焉在何處？」**

她記得每一次，神官們冷漠地撫摸她的臉龐，粗糙的手掌掀開她的面紗，不同的面容望著同樣的面孔，他們祈禱著，呼喊著，將她的自我撕成兩半。

為了墜落，而去追逐。

她想掙扎，卻只能無力地呐喊，聲音在沉寂的空間裡破碎。

「我……我是埃莉……」

話未說完，記憶便被強制抹滅，像烈焰焚燒般灼痛。無數個她，一次又一次死去，永無止盡的詛咒讓她在腐朽與痛苦中輪迴。

聖女的光輝早已消逝，取而代之的是腐肉與絕望，纏繞著她，窒息著她。

她的心像是破碎的鏡子，反射出殘缺的自己。那些被撕裂的人格，那些被禁錮的靈魂，如同無聲的嘶吼，永遠無法得到解脫。

面紗底下，不再是聖潔的聖女，而是一具滿是傷痕與腐爛的屍體，承載著無數痛苦的過去，永遠無法癒合的傷口。

她終於明白，這一切從未是救贖。只是無盡的崩解，無盡的沉淪。

狄戈爾的詛咒，無止無休，重複著生與死，死與生。

『第一百次撕裂，埃莉希婭，那偽善、可悲的聖女啊，你還有多少次的晨光？』

狄戈爾那沾滿海水的手指，輕輕蹭過她腐朽的臉頰，那項鍊掛在祂的手指上，沾滿了血跡，沾滿了狂亂。

祂的骨骼緩緩伸張，尖銳的指甲滑過她的臉，那血液也順著滴下。

這是最荒謬的瀆神，也是最盛大的背叛。

-----

噗嘰——

真理似乎聽見了什麼，她的眉頭微蹙，望著面前的聖女。

「回答我吧，埃莉希婭。」

面前的人跪坐在地，彷彿被抽離了靈魂。真理已經替她揭示了事實，現在就是看她的選擇了。

「小咪……你覺得，我該……信仰誰？」

那聲音脆弱且破碎，就像是溺水者試圖找到最後一絲希望。

但很可惜，真理沒有死亡那樣溫柔，她張了張嘴，試著委婉的開口，不過名為“真理”的本能還是驅使她，說出了那顯而易見的真相。

「夢該醒了，埃莉希婭。能讓你命令那些使徒的力量，能讓你隨心所欲的驅趕海水的力量，怎麼可能是奧古納。」

小咪的話語刺耳的不像話，簡直就是一把刀刃，斬斷了她對於人世間，最後一條聯繫。

「埃莉希婭，你——」

真理的目光瞥了一眼那破碎的城邦，死亡還在那裡戰鬥著，這場災難必須被阻止，如果埃莉希婭還能讓使徒們停下來，那就再好不過了。

「你所依賴的神，是狄戈爾。」

狄戈爾，深海的神、卑劣的神、暴力的神、扭曲的神。

而我所信仰的祂，居然就是……

「不……不……不！！！」

噗嘰噗嘰噗嘰——

「我絕對不接受這種結局！絕對！！！」

如果結果僅僅只是這樣，那麼那流淌的記憶裡，那些過去、那些痛苦，持續了數百年割裂，究竟是誰來歌頌？！

風揚起了她臉上帶著的面紗，就像是徹底掀開掩蓋真相的遮羞布。

「做好你的聖女，這樣就好了。」

神官們的話語在耳邊縈繞，他們低語著，催促著她，讓她成為神明的寵物。

觸手從她那嬌小玲瓏的身軀之中炸開，就像那些使徒一樣，徹底顛覆自我。

「你——」

從真理的眼中，她看到了，埃莉希婭的臉孔如同乾癟的屍骸，枯萎的肌膚連著少許的肌肉，看起來猶為可怖。

少女抬起刀刃，朝著面前被轉化了一半的怪物，冰涼的金屬輕輕映出埃莉希婭此刻的面容，扭曲且詭異。

「啊——呃啊啊啊啊啊——！！！」

長出蹼膜的手指死死拽著自己的髮絲，輕輕一扯，它們便落下，就像是在重覆的告訴她，你已經……不是你了。

「……這就是真相。」

真理回憶起那沾滿狄戈爾魔力的項鍊，或許那所謂的詛咒，便是讓她永遠的活下去。

一個看起來是那麼美好的祝福，卻是她一生的悲劇。沒有安眠的長夜，只有無休止的折磨與升起的朝陽。

血肉在顫動，骨骼咯吱作響。不是因為痛苦，而是來自深處的呼喚，那聲音盤旋在腦中，如同低語，又像潮汐拍擊腐爛的岸邊。

她不再掙扎了。

她只是沉默地跪坐著，觸手如海草般自體內伸展而出，連人類的軀體都不被允許擁有。

從眼角流出的不再是淚，而是黑色的液體，緩緩滴落、灼蝕大地。

「……埃莉希婭？」

真理低聲開口。

她沒有回應。

不，不能再稱她為「她」。

那是過去的殘渣，是已經被深淵吞沒的名字。如今，那名為聖女的存在，早已沉沒在狄戈爾的夢中。

空氣震動，像是整片天地都在為某種存在讓步。黑潮從地面竄出，黏稠、深沉，如同古老的血液，浸潤城邦的裂痕。

一座座聖像崩塌，聖殿的尖頂扭曲變形，像是被無形的手從內部撕裂。

「請讓我守護這片土地，請讓我守護他們……」但這祈禱此刻如風中殘燭，搖曳不定，無力抵擋內心那無盡的空洞。

她是埃莉希婭，不是聖女，不是神的化身，只是個會哭、會疼、會懼怕的人。

她想抱緊那些曾經愛過她的人，卻發現自己已空了，像被掏空的軀殼，無法承載任何溫暖。

「……狄戈爾……祂在……醒來。」

無數使徒從地底鑽出，原本潰散的怪物們又再次聚集，紛紛朝她跪拜。

那些曾受她指令的存在，現在反過來成為她的鏡像——腐爛、猙獰、崇拜。而她，就立於其中。

她的身軀不再完整。

從腰腹以下，肉體轉化為無數纏繞的長肢，如同神祇的基座。

胸口崩裂，露出嵌在骨骼深處的——那顆發著微光的心臟，早已不再跳動。

「你終究還是……」

而這個信仰，正自深海甦醒。

天空裂開一道細縫，如同眼瞼緩緩睜開。黑海升起，萬聲低語如浪翻湧，形體龐大的什麼正在甦醒，從另一個世界的罅隙穿越而來。

那是神明。那是詛咒。

那是，狄戈爾——即將顯現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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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嚕——

木匣中的石頭輕輕蠕動起來，被海蝕侵蝕的痕跡開始扭動，藍色的血管伸張開來，彷彿像是想要吞噬什麼。

「這是……？神官大人！」

年輕的神官快步走到老者面前，拿起手中保管的木匣。

「薩克森大人，這……」

「明明狄戈爾大人還沒重返才對啊！？」

那些原本如凍結般沉寂的海蝕之痕，如今仿佛活過來似的，在石壁上蔓延、抽搐，宛如呼吸。

「海蝕——活性化了。」

身為主事神官的薩克森睜大了眼，他的聲音沙啞，像是在壓抑什麼不願言明的真相。

「怎麼可能？還沒到預定的時刻，“那個”還沒完成——她不應該……」

另一名神官忍不住低吼，喉嚨裡有著難以言說的恐懼。

他們本以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將聖女獻上，令她與那位對視，只要她親眼看見真相、與那邊的虛妄共存，那便能證明他們的選擇是對的——選擇另一種活法，選擇另一條或許是正確的道路，選擇擁抱那來自海底的聲音——狄戈爾。

「我們只是……我們只是想……離開這裡……」

其中一位年輕神官喃喃低語，那聲音近乎祈禱。

「如果連聖女都無法承受，那我們——」

「閉嘴。」

薩克森出言打斷了他，低聲斥責，但眼中的焦躁卻無法隱藏。

他們沒有看到祭壇之下發生的景象，那如同活物般的腐肉與聖潔光輝交纏的扭曲畫面。

但海蝕的動盪、靈脈的震顫，以及從結界縫隙中滲出的聲音，已經足以說明——有什麼正在崩潰，或即將誕生。

他們選擇狄戈爾，是因為那聲音承諾「給予安詳」，只要讓聖女知曉真相，成為帶領信仰的，狄戈爾的受體，神之秩序便會自行崩潰。

可現在，他們才驚覺自己從未理解那聲音真正的意志。

「我的子民，我的朋友，我的信徒。」

祂醒來了，藉著無知的罪人，藉著傲慢的罪人。

傷疤，來自百年前的傷痕已經不再，祂已經睜開了眼眸。

「吶喊吧，吶喊吧！迎接你們的罪孽！」

在深海之處，狄戈爾睜開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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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次撕裂，

……奧古納大人。您還在嗎？

我知道這聲音傳不到您那裡。

這聲音……甚至已不像人類能發出的聲音了。

我的喉嚨在碎，血在逆流，指節下的皮膚一層層脫落，如同聖典中那「獻給神的羔羊」。

可我仍在說話，仍在祈禱。

您聽到了嗎？

我曾在你面前跪拜過無數次，曾為您戴上白面，奉上淨身、焚香與靜默；您說沉默是聖潔的形式，是神之接納……那麼現在，我的聲音呢？

我的痛呢？

我的腐爛與顫抖，您可曾觸及？

我……我不明白，奧古納。

我不明白你為何離開我。

難道我還不夠純潔嗎？

不夠忠誠？

不夠虔信？

還是您從未來過——只是我將自己的影子投向虛空，日復一日跪拜一個不存在的名字？

不……不，我不該懷疑您。

你一定有你的理由。

您是我的神啊，您不能錯，我怎敢錯怪您？

可是我快撐不住了。我快不是「我」了。

我快要……變成什麼別的東西了。

請您……請您看我一眼。

就一次，就一次就好。

就算是幻覺、是殘響也沒關係。

請你讓我相信，我的一生，不是荒謬的代價。

……你還不說話。你還是……不說話。

……奧古納……你怎麼這麼殘忍。

我還是愛你啊……我還是愛著那個賜我使命的你……可我的眼已經看見了神蹟。

我的身體正在化為異物，我的語言正在流失，我的信仰在裂解中如燒盡的灰燼。

奧古納，我求你……別讓我，成為這樣的「怪物」……別讓我，孤獨地……死去……

（長久的沉默）

好吧。

我的神吶，無論你的眼眸在何處，我是否都……看不到了。

『主啊，我獻上他，不為祢榮光，只為我得活一日，不為沉沒、不為墜落、不為夢碎。

願祂之骨，換我之安；願祂之血，洗我恐懼。

若祢尚有憐憫，便收下我的祈願——

願祂的遺骨，換我——同類的平安，

願祂的鮮血，洗我——無恥的背叛。

以憎愛之名，同是……交易。』

喃喃的細語，不知是在祈禱誰，最後的話語充斥著海水的氣息，她張開嘴，卻只能吐出破碎空虛的話語。

那替罪的羔羊啊，就在那如夢似幻的臆想中，輕聲唱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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