災難之後 - 五月一，雷有血光

今日放假。

但並不代表沒有工作要做。

由於災難時期的混亂與騷動、以及災難後的資源匱乏，使得災難前的文化保留有限。

那些唯心的東西在物質需求面前或許不值一提，

但我一直相信有些東西、是自放下的瞬間就永遠失去了。

如今我則更加確信。

四月四、五月一；基地中唯二能使全員放鬆的節假日，機構創辦紀念日與勞動節。

當然，在資料庫與文物室中還記錄了很多特別的日子，但那對溝鼠是沒有意義的。

例如那反思一切源始的受難紀念日，及第十七號防護基地封鎖日等。

但勞動節並非這樣虛無飄渺的東西；勞動人民是有價值的，是創造價值的，是生存之所需，也是構築一切的磚石，是使得文化與歷史有所積累的基礎。

唯有物質的豐腴方能促使精神的昇華。

因此勞動是光榮的，是不可放棄的。

倘若失去精神的昇華，

人類與畜生也就一概而論了。

＊＊＊

自去年五月一以來，基地的街上從未如此喧鬧。

節假日所給予的不單是舒緩肉體疲勞，更是精神上的鬆弛。

這對長期維持在緊繃秩序與資源匱乏的基地中有著絕對的必要性。

卻不能多。

一旦多了，人們就會開始正視自己的處境。

一年一日正好。

街上才會熱鬧地恰到好處。

二等勞民在基地中扮演著重要的角色，與機構成員是同等的，甚而是更加高尚的。

這種高尚來源於不辭辛勞，重複而無止境的付出，以及毫無怨言的勤儉。

這是一等公民與機構成員都無法效仿的美德。

二等勞民佔基地人口比例約為七成，

但事實上，以基地目前的資源開採需求及運作維持、並不需要這麼多勞動力。

根據十七號地下高級危害防護基地點檢手冊說明，在合理運作下基地可容納約兩萬人，對勞動力的剛性需求為兩千名成年人達每日八小時工時。應對基地需求可做增減，在勞動力過剩時期可適當分散至全基地成員，以確保適當的壓力控制、維持成員身心健康。

基地儲藏物資可供應急使用，兩萬人可供給約六年分，以利基地成員在低壓條件下完成內部物資開發、達成自給。

我還記得當年進入基地時的情形。

近三千人跋涉千里抵達這空蕩蕩的基地，找到了那些充足的物資儲備、與幾乎絕對安全的環境。

可想而知、該是多麼令人安心。

但手冊中的運作條件仍然過於理想。

想來便是那些船匠也沒有想過，

在災難真正來臨時，就連登上甲板的時間都並不充裕。

但人是懂得變通的。

面對並未填滿的基地，許多機能無須全力運作。

在充足的物資面前，開發也並不著急。

我們有很長的時間可以去慢慢接受這一切。

直到現實追趕上自己。

＊＊＊

就如同現在。

新生的現實已經趕上我們，我們大可回頭接受舊的規矩。

但或許就像機構的成立，改變從來不是容易的事。

哪怕只是回到舊日。

那些淤積下來的習慣會逐漸將來時的路封死，

直到將過去永遠遺忘。

就好比如今，機構對基地的掌控程度已是低得令人發笑。

似乎比起那些冰冷的金屬器械，他們更願意多費點心思、操作那些鮮活的血肉之軀。

我們今日所為，對第一隊、第三隊、甚至是第四隊成員而言，恐怕都是難以想像的。

但動動腦子不就知道了嗎。

焚燒物處理地塊必然連接著排氣系統，就是無焰燃燒室也是一樣的。

我們縮起身子魚貫而入，從無焰燃燒室一路前往排氣系統，繞過那些少數不得享受節假日的人們。

悄悄進入惡魔的肺部當中。

這裡很吵。

那怕身著防護服亦是。

這股嗡鳴與熱風是肺部仍然鮮活的證明，不同於那早已壞死的、其中一個肺葉。

那怕管道已經冷卻，但路總是通的。

隨著距離水霧淨化區塊越來越近，汽缸電路運轉的聲音也逐漸靜了下去。

我們迴盪在排氣系統中的腳步聲很大，卻並不擔心受到排查。

他們是不會進入管道中的。

這裡的空氣有毒。

並且相較於無所事事的他們，我們有很多工作要做。

明確的目標是修築高樓的首要，不可徬徨、不可猶疑、不可後悔。

若不一路向上，那傾倒的必會將我等掩蓋。

永遠留在過去。

就如同自昨日起駐守於水霧淨化區塊的第四隊成員一樣。

在這一路上，我們用著加密過的第三頻道溝通，卻談論心底最赤裸的話。

害怕嗎。

我問。

緊張嗎。

我問。

後悔嗎。

我問。

回應很多，但我半句都未聽進去。

就像他們僅僅是為了一吐為快，並不在乎我是否專心傾聽一樣；

我所提問的對象，也從來不是他們。

而是自己。

我自己。

看著滿地同袍，眉心鮮紅汨汨而流。

如今我則更加確信。

只有完全掐斷自己的退路，

才能迫使自己走向未來。

我僅代表舊世界，為這屈服於災難的時代鳴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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