災難之後 - 五月二，陰有烈陽

昨日的工作相當繁重。

排氣系統四通八達，過當的封鎖會引起整座基地的恐慌，這並非我所願看到的。

我與千明所要做的只是阻截他人，並將那道降下的管道閘門升起。

那是唯一通往地表的去路。

這項工作一直到持續到今日凌晨。

我等第二隊的雖被恥笑為清道夫、劊子手，卻並非對生命毫無敬意。

看著地上的軀體被一一收斂，我將每一張臉都記了下來。

想必未來的無數夜晚，夢中都將有他們相伴。

這本是件十分令人難受的事情，使得眾人在那之後的臉色一直很差。

但當午夜時分、千明向我們傳達了幾個壞消息後，卻是令眾人感到好受許多。

千明皺著眉頭說道，根據第四隊收到的直接指示，他們降下的管道閥門權限已被鎖死，更是中斷了與水霧淨化區塊控制系統的連結。

不僅一時半刻間無法解除、還需進行許多額外工作，好將閘門重新連上系統。

這讓我們鬆了口氣。

代表這些人並非死有餘辜。

似乎在昇上天堂的試煉面前，就連遭濫殺的也成了殉道者。

是專家一意孤行，將去往地表的深窟完全封鎖。

因此，在這無盡向上的螺旋階梯、一切阻礙都是應被清掃的。

＊＊＊

機構總辦公處位於基地一層，但我很少造訪。

第二隊處理的工務、經常接觸的地塊都在最接近地底的四層，包含一般廢棄物處理廠以及焚燒物處理地塊；這兩處占地面積開闊，依賴熱能運作，且須遠離生活區域。

若非近日接連不斷的質詢、集會、與專家私下談話，我一般不會特意造訪一層，即便在機構中有著一間掛著我名牌的精緻辦公室亦是。

機構成員與一等公民的居所大多位於二層，其中也包含溫室與生物資源管理處，面積不小，但居住的人並不多；二層有著最好的溫度控管與熱能利用優勢，可有效節省資源消耗進行生產、管理與利用。

將較於二層，三層居住有基地七成人口，建設有高勞動力需求的單位與區塊，例如資源再生中心、人造物維護基地、警務監管所等，我那溫馨的私人小屋也座落於此。

三層的環境實際上已經開始進入令生物不適的範圍，即使基地自身具有細緻調節各區域環境需求的功能，但為了更舒適的生活而不當耗費能源，也是機構所不願基地承受的負擔；層與層中間的勞務地塊有著各種自動化設施不間斷運作，對環境的調控只需確保自動化設施可正常運行即可。

畢竟，機構成立多年，對有限資源管理與利用的成效有目共睹，總是以最具效率與前瞻性的目光規劃基地未來，自不可能為了部分成員的一時享受、容忍基地資源調配上所出現的不確定性，望諸位共體時艱。

事實上，以機構所需處理的事務與重要性看來，當時將辦公處建設於二層或三層才是最佳選擇，在辦公與能源使用的效率上必會顯著提升，可有效節省通勤與跨樓層交通耗費的時間與能源。

但十二年前，專家與元老團隊將機構辦公處設置於四層、並提高權限與安全需求並非沒有原因；機構辦公處的正中心，有一座筆直向上的天井、沒入岩壁之中、直達地表。

那是地表人員與物資運輸平台，俗稱通地井，是基地惟二能夠通往地表的出口；其一是基地外圍廊橋大門，是一條已經建設好的通道，配有二十道四十公分厚的合金閘門，門與門之間的隔絕室在基地啟用、執行封鎖後會將氣體抽出，避免各種危害由通道進入基地。

其二便是通地井；通地井的防護措施與廊橋大門並無二致，但效率更高、通往地表的距離更短，面積卻狹窄許多；其設計初衷是為了基地內外對有限資源的運送、以及探勘任務成員與設備的運輸。

我對通地井最大的印象就是每逢啟用，那隨升降梯一路向上、通往地表的蔚藍警示光便會都將基地天井、映照的如蒼穹大海。只有在那個瞬間，我才能回憶起地上的景色，使得頭上那壓抑的黑暗，像是能通往無窮遠處。

但是自甚麼時候起這道光便消失了，我卻不曾記得。

我想回憶總是帶有些許憂愁的。

這無關乎於我們的處境，並非在災難之前的回憶就並不憂愁。

憂愁，是因為回憶中的時光一去不返，

是因為腦海中的景色無法復刻。

即使在看過地上藍天後，

我還是會時不時想起那道藍光。

＊＊＊

如今，基地出現第三條通往地表的路，這是機構所不樂見的。

好在眾人心目中對地表的恐懼依然沒有磨滅，

會對地獄心生嚮往的人，不知都活在了什麼樣的地方。

難道現在的生活還不夠好嗎。

但我想談論何為知足、是溝鼠蟲豸所行之事；人類有別於野獸，往往有著更高的追求。

去修築、去鋪設、去改造。

適應似是畜生之所為，我等從不屑與之。

因此，探索從不應該僅是為了填飽肚子，而是一種對所見之物的征服。

向外、向外、向外。

不斷地遠離自己出生的地方，

去往更高更遠之處。

絕不能被石子或沙給絆住了腳。

這一夜排氣系統中靜得嚇人，並未出現眾人夢魘中的腳步聲。

千明順利地降下各處通往水霧淨化區塊的閘門，但升起通往深窟口的閘門依然耗費了不少時間。

一整個清晨我們都在閘門前搞得焦頭爛額，這本該令人安心的防護能力此時卻成了最大的阻礙，就好像我們才是應被阻擋的威脅一樣。

好在，我們將運輸模塊拆卸、利用其中的線材與接受器作為中繼，以物理手段將閘門與系統連上，在午前便打開了通往地表的道路。

閘門升起發出的動靜很大，但管道中仍這麼安靜。

或許，這具軀體早在這些年間就已死了，且不僅僅是肺葉而已。

但那已無關緊要，人死不能復生，這些都將被我們遺留。

遺留在那臭不可聞的陰溝，一段將不被記錄的歷史之中。

人們無須知道在這荒誕的二十四年間，人類是如何從驕傲的築城者退化成猿猴，是如何從理想的追尋者墮落成

我們又一次，且將是最後一次去往地表。

俗話說，任重而道遠，日子還是得過，但未來已經改變。

我們終有一日能回到所追求的從前。

在地面上，空氣異常厚重潮濕，

我們脫下防護服，開始整裝，耳邊卻傳來了在排氣系統中沒能聽到的悶響。

像是竊竊私語，又像是遠遠的雷。

天空很陰，似是要下雨了，但我仍能看到雲翳後的烈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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