災難之後 - 四月二十九，雨有新生

在昨日的鬧劇後，排氣系統外的警戒線上來了一名新人。

那人是千明入職前的鄰居、一位一等公民。

說實話，當我看到他手上的藍色絲帶時，的確有些不安。

這位一等公民的出現自然算是好事，但出乎計畫之外的，千明與這位一等公民的對談耗費了不少時間；畢竟我們手邊的大批物資、是為了愚蠢而拮据的二等勞民所準備的，並不能滿足權利義務皆有所保障的一等公民。

我讓兩名成員將那五公升色澤灰綠的儲藏水倒了。

像這樣的東西，是不應該給「朋友」喝的。

千明費了一番口舌，我們最終以一公升私藏的地表水體與其餘物資，換得了朋友的合作。

談成之後，千明取出動力鏟，力度適中地砸在了這位一等公民的前額。

我們為他擦去汨汨流出的鮮血、並做好基礎的消毒與安置，便準備離開。

＊＊＊

第三度沿著排氣管道行進，眾人已是十分熟悉。

這或許是因為每逢午夜，這條狹長昏暗的金屬通道，都會出現在我們的惡夢裡。

我們在夢中一次次的走，但惡夢就是惡夢，是不可能稱人心意的；

在他們的身後，總會出現急促的腳步聲、晃眼的燈光、呼吸器運轉的聲音、他人的咒罵，和親人哭泣的聲音。

而在我的面前的，是白霧泛泛而來、是異變體的咆嘯、是高溫與嚴寒、是地面劇烈的震動，和海水奔湧的聲音。

他們擔憂那些追在身後的，但我更害怕前方無路。

我已經失去過一次未來，又怎可能接受第二次。

當我們經過第三個岔口，我看著那漆黑的空洞傳來腳步的迴響，前方的水霧淨化區塊於此地還有一段距離，前日所見卻仍歷歷在目。

我們呼吸著的一直是和地表一樣的空氣，

只是更加厚重，

更加陳腐。

三十分鐘後，我們來到第二道阻水柵前。

前方的地面在探照燈下反射著透亮的光澤，這一次地表水體的滲透比上次更加嚴重。

在這條道路的盡頭，那碎石鋪成的螺旋階梯之上、怕正是大雨滂沱。

但，沒什麼令人恐懼的。

看看時間，此時的專家多半已經收到消息：死囚1076傷人逃脫，第二隊前往排氣系統追捕。

專家會怎麼應對呢。

應對可是他的拿手好戲，但我不介意在這場雨中與他共舞；

我更願意使這場雨在基地中傾瀉而入。

上到深窟口，千名取出羅盤，這是上次我們忘帶的東西。

前幾日，我們取水的溪邊正是此地正北，根據山體走勢，想來東北方便是上游，那裡的水是否會更加清澈？我嚥了口唾沫，帶著第二隊向東北方前進。

大雨滂沱，耳邊不時傳來被雨點掩蓋的悶聲笑鬧；這群孩子年長的在二十多歲、最小的也已十九，但面對這睽違已久的世界，他們仍然年幼。

但我又何嘗不是？災難之前，我不過十二的年紀；在這片已有數十億年歲的新生之地面前，比之他們並沒有區別。

或許正因如此，我並不知道如何成熟地面對一場大雨。

我也就按著記憶中、我在災難之前的樣子，踩著水，對那遮天的陰霾發出咆嘯。

＊＊＊

一路耗費近兩個小時，如野獸般的我們也隨著綿綿細雨逐漸冷靜。

這趟旅途中並不枯燥，我向他們說著雨的百態，說著那些留在書卷上的想像與愁思，是何等細緻而綿長，卻不知他們已被這一路的景色迷了雙眼。

他們可未見過這樣遼闊的地方。

從基地的一頭，到另一頭，也不過兩三小時；但這一路走來，千迴百轉，哪有半點要到頭的樣子。

我向他們說道，那雲霧之間的山看起來小，但若是如木棍般傾倒，山尖卻能夠抵到我等面前；向上、向上、向上，在他們眼中，那座山峰像是攀爬不盡的，過去卻不知被多少勇士以人力攻克。

看著他們，我不禁感到害怕。

若我不繼續書寫，不繼續傾訴，人類恐怕會同我身後的孩子一樣，永遠失去登頂山巔的想像。

我看著那山尖，待到雲霧散去，才發現它所在的地方、比我述說的還要更接近藍天。

原來在不知不覺間，人類留下的輝煌已經離我那麼遠了。

那些曾經的已經被洗淨，盡皆回歸了最初的姿態；這次又需要多少年月，我們才能再次征服大海？和那蒼穹？與那蒼穹之上？

但前人什麼也沒有留下，我們所能依靠的便只剩下述說與想像。

畢竟遑論大海，就連眼前的溪水都如此綿長。

建設營地的工作本該並不困難，但這些地表用具經過長年的儲藏，也早有了老化的跡象。

眾人帶來的八個營帳中，有三個在自動展開的過程中被磨破；而那半公升的石油氣瓶不知為何緊緊鎖死，就連一絲都洩漏不出。

我們所展開的第一次征服並不順利，像是眾生仍在排斥曾經的為王者，像在為失去秩序的國度喝采，暢享災難後的世界，品味落魄之人的失敗。

這區區半公升的石油氣，是最響亮的掌摑，警告著人類、我等曾經的驕傲已被永遠收回，不被允許觸碰那本就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我氣不過。

於是我扔下氣瓶，折下一段枝幹。

但在這雨後的林中，我的嘗試自然是不成功的；若非千明將防護服中的線路拆除，依靠過載勢能烤去薪柴水分、點燃這第二朵最初的火種，我們恐怕就將失溫死在此處。

居所、火種、水源。

據說人類最初是在岩洞中發家的，但此地周遭卻沒有這種所在。

這也只能苦了1076；至少比遊蕩在外、等著那有限而毫無尊嚴的生命被一場大雨澆熄要好得多，不是嗎。

隊伍中，1076一路跟隨至此，如今面色仍然驚恐；那場大雨將他嚇得不輕，他幾乎認定自己將如煙塵般溶化在空氣之中。

這一路雖是平安，卻也一路皆是陌生，對1076而言如同一場地獄之行；做為這世界上恐怕是最後一個導遊，我只能誠心向他致歉，並試圖保證地面上的生活、比之地下更要美好許多。

畢竟若回到基地，他的死刑便是必然；我所能做的，也只有嘗試保住他這條命，等待秩序重建的那日、再另行補償。

但，不管是致歉也好、處境也罷，1076都無權選擇，只能接受。

我們留下了有限的食物，並為他演示了地表水體的安全性。

我告訴他：他可以嘗試在溪裡抓魚。

但他只是疑惑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條充滿生機的小溪。

我告訴他：魚裡有刺，小心吞嚥。

便帶著第二隊朝著來時的方向離開。

一段路後，我回頭望向那岸邊，

我眼前的景色在那雨過天青的日光照耀下，就像是雜誌上所渲染的夢幻露營地。

這讓我不禁想，若是自己留在那了，該有多好。

在這林間、與天空之下，如若又經歷一場雨，我便能將所失去的一切給補足了。

但我知道，想像總是美好的；身為一個災後出生的青年，1076孤身一人於此的處境、比我們如今的狼狽模樣要更加糟糕。

就像在大雨中玩鬧，踩水、轉圈、大叫；快樂只是一時的，當雨水的冰寒刺骨隨衣物緊緊貼在肌膚，帶走身邊熱量、又在體內點起一把忽冷忽熱的火，才會知道大人們為什麼都不喜歡淋雨。

只是這一次，沒有人再拉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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