災難之後 - 四月二十八，陰有錯案

早上，針對昨日任務執行上的疑點、機關於緊急會議中對我進行了質詢。

我並沒有在原定時間段嚴格執行返程補給，遭部分機構成員質疑我的行為是草菅人命。畢竟第二隊作為汙染物特別處理組，若不嚴格遵守汙染區行為準則，極可能因氣瓶、濾材、電池等未及時更換導致人體受到汙染，甚至於將汙染帶回基地安全區。

而我做為第二隊隊長，未能起到良好的表率、以隊員安危為優先考量。對此，我能夠理解他們有所疑慮。

但我心裡清楚，這不過是個開頭。

這場緊急會議並不緊急，甚至被擱置到了今日，只因機構需要時間把握所有資訊，例如工作錄音、通訊內容、以及連線紀錄，才有足夠的資本和我對峙。

畢竟除去那位將此事通報的值守者，他們幾乎沒有任何信息來源；第二隊全體成員都在我的身後，而非他們的。

為了這場耽擱多時的質詢，千明製作了兩份資料、分別儲存於左右手的外置裝具中。

其中一份紀錄詳實，包含地表水體的對人體的低危害、以及水霧淨化區塊已經離線四年的事實；另一份則記載著我等嚴格執行回程補給的「事實」。

一份說明了基地運作早已失控，失去維生裝置卻仍正常運作的事實；另一份則說明了那名值守者通報不實、其心可議的「事實」。

專家與機構其餘人的看法是什麼？

我並不很在乎。

無論千明選擇交出哪一份紀錄，對我而言都並無不同；我的夢想依然未變，而事實正逐漸從地表滲入，比雨水更加難防。每一滴水、每一縷日光，只要人類的驕傲不泯，就勢必要重回地表；只要人類的尊嚴未同溝鼠，就不會甘於匍匐在狹長的管道之中。

即便是生於陰影與深窟之中，也應心向人類修築於災難之前的偉岸，也應嚮往人類書寫在災難之前的繁華；那些在災難之後，因種種不得已、而被掩埋在塵土與血跡下的過往，也應重見天日；令埋在地下的被遺忘，於地表之上重建社會、重拾秩序、重鑄榮光。

上一次海潮將文明吞沒，這一次海潮將文明帶回，且勢不可擋。

我相信面對這場質詢，第二隊的眾人都做好了萬全的準備；他們肯定能將此事處理好，就如同千明將語音紀錄中的故事、編纂得完美無缺那般，無須任何擔心。

根據機構的態度與反應，第二隊將會給出完美的答覆。

因此，對於這場質詢的結果，我並不很在乎。

但，我的確很好奇。

＊＊＊

第二隊作為專家最值得信任的左右手，卻並不是個好差事。

第十七號地下高級危害防護基地中央應變機構，成立至今已十二個年頭。

由專家父親所帶領的元探勘任務組由汙染物特別處理組繼承，並設立生存方針與秩序維護組，負責新設基地秩序的構建與執行，並以資源控管及再造、取代地表探勘任務為基地首要方針，以應對逐漸惡劣的生存環境。

汙染物特別處理組職責甚廣，除探勘任務組原定每月十二的儀器數據追蹤與每月二十八的通地井外探任務外，還須負責地表汙染物處置、生物危害物質處置、淨化器點檢及修繕等等，事務龐雜，專業人員不足，在大清理後更是如此。

為此，機構很快進行了擴編，由第四隊災前儀器檢測組與第五隊地外探勘組分別接手各自的職責，為第二隊排憂解難，只需專注於執行地表汙染物的處理與生物資源再利用的相關事宜。

當年我這麼想著：終於能歇口氣了。

但或許是因為在整編後、原先職責光榮的第二隊就只剩下了與污物打交道的工作，據說在一等公民與二等勞民間，另為第二隊起了個外號：清道夫。

機構擴編後定為七十二人，逢缺招募，合格者依第一隊考核標準分配到各組，享有定期分配的稀缺資源，並免除日常勞務。

其中，第二隊人數最少，是應募者心目中的下下籤。

畢竟和汙染物打交道是極度危險的，而且誰都不想成為他人口中的劊子手。

而第一隊與第三隊則是眾人夢寐以求的職缺，工作體面、指點江山，為基地的存續此一聖潔的目標不辭辛勞，所獲資源也是最為豐厚的。

好在，他們很快就能卸下身上的重擔。

只要他們願意的話。

為此，我感到十分好奇。

好奇機構的態度，

好奇千明會做出什麼樣的選擇，

交出哪隻手裡的資料。

我想負責這場質詢的第三隊組織警備偵查組成員與隊長、多半並不曉得，千明是個左撇子。

當千明出現在我面前、笨手笨腳地擺弄那隻未被妥善復原的左手時，我便知道了答案。

午後，我們就坐在台下、聽著專家宣讀結果，看著他將那位目送我們穿過警戒線的二等勞民值守者、登錄為死囚1076。

汙衊第二隊忠誠的行為是無可饒恕的。

望周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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