災難之後 - 四月二十七，霧有蒙塵

今日的工作依然是清理排氣管道。

昨日的雨，昨日的水體滲入只做了簡易的阻隔，殘留的依然需要清掃。

我帶著第二隊穿過警戒線，在值守者滿是敬意的目送下進入排氣系統。

上午九點，第二隊抵達第三阻水柵，設備點檢通過後展開清理工作；千明留下語音紀錄，詳實描述了我們將水體蒐集、並送往水霧淨化區塊的過程，那怕此時工作才剛剛開始。

千明找了一個較遠的角落，但我還是會不禁想像、那些人能不能在這份錄音檔中聽出我們的模樣與裝扮。

能不能聽出我們褪去防護服，赤腳踩在了積水中。

這股搔癢令人難耐。

十點，千明完成了三道阻水柵清理工程的錄音紀錄，重新加入了工作中；千明向我保證音訊內容萬無一失，我卻是感到一陣彆扭。

這是需要保密的事情嗎？

或許。

我從來沒有對千明下過這樣的指令。

千明在害怕什麼。

我們在害怕甚麼。

我在害怕什麼。

三道阻水柵清理結束，時逢正午十二點；照理來說我們應該在一小時前退出汙染區、前往隔離區完成消毒，並回頭進行濾材與氣瓶補給。

或許是那幾近於無的危機感、讓我們忘卻了死守多年的標準流程；第二隊的我們不再害怕地表水體，卻開始對守護基地多年的細則感到不安。

我能感受到隊伍中瀰漫著的緊張。

或許是因為打破了深信多年的常規、或許是因為違反了基地行事的規則。

我試圖開口安撫他們，世界已經變了，我們不必再墨守成規；我們只需要將水體帶到水霧淨化區塊並留下啟動紀錄，今天的任務就算完成了。

千明點點頭，開始重新錄製後半段的內容。聽著千明沉穩詳實的記錄，眾人鬆了口氣，就好像一切都回到了正軌。

十二點三十，第二隊抵達水霧淨化區塊外，攜帶三十七公升入侵地表水體，開始對過濾器模塊進行點檢。

這是基地排氣系統中最重要的部分。每兩年進行自動更換的二十組可再生過濾器模塊、在這數十年間維繫著整座基地的命脈，將那隨風而來的霧轉換為宜人的濕度。

否則當那層薄弱蟬翼的白紗落在肌膚上，便會再也脫不下來。

誰還記得災前的晴空。

那破了個洞的大氣層如同巨獸蠕動的胃，將整片藍天朝著地表壓下；霧氣和雨水滴滴答答，欲要將人消化。

起初人們怕海；

後來人們怕水。

但我們所害怕的不僅只於此，戰爭的號角遍布每個角落，在他的身體之中，在我的身體之中；

水氣無所不在，那比科學更細小的惡意遊蕩在空氣之中，將我們由內而外的吞噬，就像我們將他由外而內的掏空。

這就是淨化模塊存在的意義，也是整個基地排氣系統的存在意義，它總是無時無刻不在抵禦一些看不到的東西，就像一道古老的城牆。

或許是守著塞外蠻夷，或許是王朝的輝煌，或許是某支族群的高傲；城牆有著各自的職責，腳踏實地，並不虛浮高尚。

城牆每被觸碰、都是對尊嚴與底線的挑戰，再如何厚實、也改變不了敵人近在眼前的事實。

而這六十秒、六十分、二十四時、三十日、十二月、二十年間；

這道牆就在我們周遭、在我們頭上、在我們腳下，它的運轉從未停止，死守著我等僅剩的尊嚴。

但凡殺不死我的，必使我更強大。

好像是這樣說的？災前的事情我記得的並不多……

對了，我還記得另一句：生命誠可貴——下一句是甚麼來著？

＊＊＊

水霧淨化區塊面積寬大，除去對地表大氣的接觸外，包含過濾模塊的淨化再生也被整合在此區域，當然，還有獨立自給的能源系統。

我們帶著地表水體深入，由自動區域入口向著操作區域前進；三十七公斤的液體由十二人均分攜帶並不太沉重，但算上一身防護服與其餘工具也是不小的負擔，特別是當配帶著呼吸器的時候。

根據十七號地下高級危害防護基地點檢手冊說明，水霧淨化區塊內部溫度平均為四十六攝氏度、環境噪音達六十分貝，不適宜生存，需配備基地制式防護服進入，有效隔絕熱傷害，並藉由防護服內置無線電交流。

第二隊擁有兩組頻段，分別為緊急避難通報與重大任務專用；任務頻段供第二隊自由使用，這讓我們一路上並不那麼枯燥，充滿隊員間的歡聲笑語，和時不時透露出的憂愁。

二隊的風氣有些過於散漫了。

這是我在定期會議中最常收到的意見，但我並不在乎。畢竟，從來沒有人願意接手二隊的工作，他們怕都來不及。

我還記得千明升格一等公民、進入機關，卻被選入第二隊時的一臉驚恐，我畫在了日記中保存。

如果哪日殉職，這就會變成遺像——我這麼和千明說道，但千明反倒變得不再害怕了。

我在頻道中提及此事，卻被千明氣急敗壞地打斷了。

或許是不曾聽見過千明如此失態的聲音，任務頻段頓時變得鴉雀無聲。

一時之間靜得嚇人。

我在隊員面前摘下面罩，周遭並未有六十分貝的嗡鳴與灼人的暖風。

為什麼？

操作區域那塊暗沉的控制面板、說明此時的水霧淨化區塊是停止運作的。

我們順著纜線向前排查，那本該封閉的過濾器再生系統破了一個二十公分寬的大洞，霧化器已經停止運作；脫離軌道的運輸模塊一動不動，第三、四組之間竟夾帶著一具獸骨、將滑道擠壓變形；而其上運輸著的過濾器模塊積著灰，表面的濾材早已脆化。

這一幕單是看著，便讓人覺得肺部像是要化了似的。

當另一頭的千明成功重啟系統，在空蕩的管道中高聲回報與中控連接所記錄下的資訊，

我感覺自己就像身處於城牆的另一頭，

就連最後一絲顏面都蕩然無存。

我伸手抹去過濾器模塊上的灰，感受著那四年間積下的厚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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