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是國小三年級左右吧?有陣子,學生間特別流行一種握筆處較厚,帶著果凍色的半透明軟墊,叫做「果凍筆」的自動鉛筆。
校方禁止我們用自動筆的規範已然反向激起了我們對其的深切好奇與渴望,再加上那可愛的觸感和獨特的外型,果凍筆剛出不久,便一躍成為了學生們茶餘飯後的熱門話題。那時,要是誰能有一支果凍筆,都恨不得驕傲地拿出來炫耀一番,然後在一整天中所有要用到筆的課程上都牢牢提著,瞬間勤奮萬倍,每堂課都振筆疾書,深怕鄰座聽不見自己寫字時流暢的唰唰聲而少了一刻抬眸。
至於我,雖然沒有在第一時間跟上潮流,卻也有幸向大方的同學借用過幾次。現在重新提起,倒覺得那過於圓潤的筆握不大順手,除了虎口需花上不少時間對齊角度外,食指和拇指的交錯也會額外多出一絲微妙的距離感,握筆時的施力更是令人相當不習慣。可當時也不知怎麼想的,或許是受到風潮的浸染,竟覺得那別於常態的觸感令人著迷,還為此羨慕了很長一段時間。
不過,因著從小就受到的嚴格家庭教育,我未曾向父母提及此事,對於借我用了幾次的同學亦只是好好道了謝,便繼續著我平凡的求學生涯。
這件事本來就到此而已。
沒想到,後來竟有了意外的驚喜。
那是四年級的暑假。我還記得,那年父親帶著母親和三歲左右的妹妹一同踏上為期兩週的員工旅行,去往大阪遊樂。彼時,我被單獨留在了台灣,送到南部的外婆家由外婆照顧。乍一看,我隱約有種被丟包在了鄉下的感覺。但坦白而言,對此我其實並沒有太多不滿。一方面是那成天跑跳的行程與我所好完全相背;另一方面,我和外婆的關係很是緊密,寒暑假時間本就固定會回來度過,多相處兩個禮拜並非難事。於是,一如既往,我仍舊每天清晨五點起床,和外婆一同去晨間散步。偶爾走到河畔,偶爾走到附近的內新國小,偶爾是窄巷長驅後的街間小廟……來回一趟,約莫是兩小時左右。在這期間,外婆會與我談起近來的生活,或說說自己曾經的事情。有時是舅舅們的秘辛,有時是母親豐富的情史,但更多時候,是這些「孩子們」都未曾知曉的,外婆心底的秘密。
人是很神奇的生物,真正埋藏心底的事,往往越害怕為那些「可以信賴的人」所知,甚至是面對自己的兒子、女兒,都得時刻繃緊神經,不敢洩漏一絲一毫。多虧於此,在這數年的散步時光累積下,我反而在某種程度上,成了遠比她親生子女更了解她的人——當然,舅舅們本來就對此不太關心,了解的程度自然不高。這邊可供比較的對象,估計只餘我的母親。
相對的,比起當個無聲的傾聽者,我也更鍾情於心與心的交流。於是,在外婆將自己的秘密盡數道出時,我也分享了不少當時的自己所認為的「秘密」。兩個小時左右的晨走往往就在這一來一回間結束,隨後我們便會若無其事地返家,準備好迎接新的一天。
一直以來都是這樣的。
這麼說可能很像推託,但我真記不清自己說過什麼,瞞了什麼。現在想來,也許我無意間表現出了渴望也說不定。就在某天上午,外婆從市場回來後,提了一支果凍筆給我。
這件事實在有點久遠,如今我也很難完整地憶起當時的畫面。不過,我很確信,那時我是很驚訝的。既是對收到這突如其來的禮物感到驚喜,亦是對事情發生得如此唐突而意外。我記得那支筆很貴,什麼也沒有,徒有半身果凍色的外衣,就要快200元。外婆的生活不算特別富裕,大舅舅和母親寄來的生活費有一大半被她用來照顧外公和小舅舅的吃穿用度,一半留著在孫子們回來時準備好吃的,僅存的那一點點才是用來滿足她自己的小小花費。「反正我又用不到。」她總是笑著,推拒母親提出要給更多生活費的提議。「我一個LKK整天沒事待在家哩,燈也不用開,就打打遊戲,睡個覺,一天就過去了,哪裡需要花錢?」她很喜歡用LKK來形容自己是「老叩叩」,彷彿這樣就能顯得年輕些,雖然事實上並非如此。那雙枯黃嶙峋的手在皺巴巴的衣袖下瘦弱卻有力,慣會一味將她愧對之人的愛朝外推去。而那時,這雙手就這樣搭在我猶豫著該不該收那支筆的,白裡透紅,肥嘟嘟的小手上,堅定地否決了我支吾著退貨的提議。
「小文具店哪有在退貨的。聽老闆說現在你們小學生喜歡這個,這是奶奶買給你的,你好好用,啊要乖乖聽媽媽的話嘿。」她咧開缺牙的笑,抬手摸了摸我烏黑茂密的頭髮。「啊捏奶奶就很開心哩!」
於是,我收下了。
但往後,我沒再提過這件事。不管是對兩週後回來的父母還是其他人,我甚至沒怎麼用過這支筆,連帶到學校都沒有。對父母,我自私地想把它當成我和外婆間的小秘密;對外人,我深怕這200塊會在我失神的眨眼間就消失無蹤,所以壓根沒用幾次。就這樣,回到台北後,經歷了一兩次試用,它便被我擱在筆筒裡生灰,慢慢忘卻。一直到後來外婆身體變差,得了肺癌,甚或是家人為了讓我專心考試,刻意隱瞞了外婆病逝的消息,讓我一個月後才得知時,我都沒再想起過這支筆,也未曾再注意過這支筆。
過了幾年,在父親第無數次碎念著要我收拾一下書桌後,它才又像以前那樣,突如其來地掉到了我手裡。現在,它已經沒了當年圓潤彈滑的觸感,沒了那種胖嘟嘟的可愛風格。橡膠軟墊因為長時間的擱置而溶散,變得黏糊糊的,順著筆筒的方向爬滿了筆的前端。灰白相襯的果凍色泛出了病態的枯黃,讓人不自覺想起一些有些久遠的畫面。懷抱著單薄的希望,我試探性地壓了兩下。
咑咑
見尖端仍有筆芯順勢突出,我簡單下了結論:能用,但絕對無法握著寫字。
然而,看著那別於過往的果凍筆,我試圖回憶起當時的細節,卻怎麼也記不清。一如所說,人真的很神奇。明明是那麼重要的人,我卻連她的相貌都幾乎要勾勒不出了。回憶和這塊軟墊,都是人為塑造的物。而人工的造物總會隨著時間沉澱,慢慢變成陌生的樣子,並不會因為珍貴與否或實存與否而能逃過一劫。我有些恐慌,發現自己甚至不能斷言記憶的準確性有多少,只能模糊地說服自己,至少我還有能力去回想,至少我還能隱約記起那一場場顛覆認知的對話。
最終,我沒有丟棄這支筆。
想著反正父親也不會真的檢查得多麼細緻,我便又把它放了回去。我沒有能把這塊果凍色軟墊變回最初樣貌的手藝,也沒有能讓時間逆流回到它仍舊完好時的力量。我決定封存它,悄悄地藏起來,藏在連最親密的人都不一定能憶起的角落。就像最初那般,我沒向任何人提起,也沒裝進嶄新的鉛筆袋。我只是收著,等待時間風化那最後的果凍色的記憶,直到我能夠放手,或再次失卻這僅存的念想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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