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聰明是一種天賦,而善良是你的選擇。」1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EoH74DMSc
這是國小畢業那年,各班導師致詞的環節上,其中一位老師引用以作為她的致詞結尾的話。我依稀記得,那是一位相當感性的老師。她微顫的雙手在祝福詞的尾音落下後,便因抽泣而差點讓那支才剛三歲的麥克風也跟著畢業。幸好站在一旁的,下一位要致詞的老師及時接過,這才沒讓畢業生數目有所變動。
在大家都仍舊懵懂的年紀,老師們祝福並期許我們,希望我們可以永遠用當時那般純粹的心,堅定地選擇善良的道路。當然,我也記得當時的自己是如何去理解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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諷刺。
真誠,但諷刺的期許。
「我沒有你這個孩子。」
善良,從來都是一個優渥環境下才能做出的選擇。幸運的是,我的生活中雖沒有身價千百億的親戚,也能是衣食無缺。我很感謝我的父母家人,也在外婆的教育下,持續努力當個對世界有所幫助的,善良的好孩子。我會試圖理解大多數不符合預期的情況、會在我能觸及到的地方對需要的人施以善意、會盡量在任何場合都保持最低限度的禮貌……我一直想變得善良,也很慶幸自己有這樣的條件。
「你在說什麼,我沒有孩子啊?」
但很多時候,所謂的「先決條件」是很浮動的。1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7hy4p0dw7
坦白說,如今我已很難詳盡地描述當時的情況。正如我敬愛的父親所說:「我忘記了。」不過,若只是大概還原一下現場的故事,應該不至過於失真。
由於環境因素的限制,臺灣很少下雪。即使有,也多是在山區而已。因此,市區再冷,就算窗戶上都凍出了一層薄薄的白霧,最多也只能感受到刺骨的寒風冷雨,不太可能見證雪白的冰晶。但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那個晚上,當我抱著聯絡簿跪在父親房門口,祈求他簽下他的大名時,半開著的窗外,似乎有幾許破碎的白花飄到了我的衣袖之上。
的確,我忘了前因,忘了身上的衣架印是紅的、紫的還是黑的,忘了父親低頭瞪我時,眼裡帶有哪些情緒……可我記得,當時我只有國小五年級。國小五年級,算起來約莫是11歲吧?我究竟是用多大的惡意,傷父親如此之深,甚至讓他不想再承認自己有…或者說,曾有過一個孩子?
噢,我想起來了。
因為語氣。
因為我是個目無尊長的,不善良的壞孩子。
因為那天我太高興了,不小心衝破了他作為父親的威嚴,作為「老子」與孩子們間的階級差距。
因為我沒看見那天他回來時憤恨的眼睛,沒聽見他甩門的聲音,沒察覺到他身周壓抑的氣氛。
我太高興了,高興得有些愚蠢。現在想來,又有什麼好高興的呢?就只是難得成為了班上期中考的第一名,如何比得上父親在公司受的氣?
自我有印象以來,父親便是不太飲酒的性子,自然也不參加酒會。想當然,那天晚上的他也沒有耽於酒意。我記得,他很清醒,很果斷。他的聲音很刺,幾乎要割破我的耳膜;他的手很有勁,讓我想起他曾炫耀自己有在健身,還在當兵的時候抽到了「金馬獎」的往事;他的眼神很銳利,比亞瑟的石中劍更具鋒芒……
「可以啊,我幫你簽。」
在半小時的跪罰後,耳邊再次響起那寒入骨髓的,低沉的嗓音。
「反正就像在公司,甲乙兩方的契約簽名那樣嘛?Ok啊,我這個『參與者』當然要幫你簽。」
我太錯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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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一個父親,對才五年級,一直生活在美好幻象中的小學生而言太過「刺激」。情緒埋沒了我的聲音,脆弱的理性頃刻崩塌。我甚至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到房間裡,不記得安撫完被嚇得尿褲子的,才剛上小班的弟弟後,母親衝到你電腦桌前與你爭吵的內容。我只記得,在我一個禮拜的求饒過後,你總算甩了我一個正眼。
也許是我的心理安慰吧?我總記得那眼神中,似乎摻雜了一點愧疚。當然,那點寬容正如你身上從未出現的酒氣,恍然而逝。
我很難過,很自責,但更多的,是無盡的憤怒。
父親,假如你能看到這篇文章,我想跟你道聲歉。我很不孝,我並不是善良的孩子。你知道嗎?在沙啞的淚音背後,是我每晚都夢到自己用瘦弱的拳頭把你打得鼻青臉腫,讓你像我一樣跪在門口哭著道歉;是我捏緊了拳頭,放任指甲刺破手掌,催眠自己用別的疼痛來填塞心中的空洞;是我現在敲擊著鍵盤,讓這個你不想讓人知道的「家醜」公之於眾。
但是,我親愛的父親,我相信你不會介意的。
畢竟,你根本不記得這件事,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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