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若鳴(Echo)回到九龍塘的單位時已是凌晨三點,颱風已經減弱,但她的內心卻更加不安。她將濕透的錄音設備小心地放在工作桌上,連接到電腦進行數據備份。昨夜在灰霧莊園的經歷如同噩夢般清晰——那些神秘符號、詭異的霧氣,還有那個呼喚她名字的聲音。
她泡了一壺濃茶,坐在監聽器前開始分析錄音。專業的音頻軟體在螢幕上顯示出複雜的波形圖,但當她播放昨夜的錄音時,發現了更加令人不安的細節。
在頻譜分析儀上,那些「歌聲」呈現出極其規律的波形模式,像是多個不同頻率的正弦波精確地重疊在一起。這種精確度不是人類聲帶能夠產生的,更像是某種電子合成音。但最奇怪的是,當她將音頻切換到不同的分析模式時,波形圖中開始出現一些奇異的圖案——那些圖案與莊園牆上的符號有著驚人的相似性。
「這不可能...」她自言自語道,「聲音怎麼可能包含視覺信息?」
她調整了分析參數,將音頻轉換成三維立體圖像。螢幕上出現的景象讓她倒吸一口涼氣:那些聲波在立體空間中形成了一個複雜的幾何結構,像是某種建築的藍圖,或者...儀式的圖解。
電話鈴聲突然響起,嚇了她一跳。來電顯示是張曼琳(Helen)教授。
「若鳴,你昨晚的錄音有什麼發現嗎?」Helen的聲音聽起來異常興奮,彷彿整夜都沒有睡覺。
「Helen教授,這些錄音...很不尋常。」若鳴一邊說話一邊盯著螢幕上的三維圖像,「聲音中包含了某種編碼信息,而且與莊園牆上的符號有關聯。你確定你告訴我的都是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Helen的語調變得更加急切,「若鳴,你可能錄到了歷史上最重要的音頻資料。那些不是普通的歌聲,而是某種...古老的語言。我需要立即看到這些資料。」
若鳴猶豫了一下。昨夜的經歷讓她對Helen產生了懷疑——這位教授對莊園的了解似乎比她聲稱的要多得多。
「我需要更多時間分析,」她最終說道,「這些資料很複雜,不能匆忙下結論。」
掛掉電話後,若鳴繼續研究錄音。她發現那些「低語」聲實際上是由多個聲音組成的,男女老少的聲音層層疊疊,但都在使用同一種不知名的語言。更詭異的是,當她使用語音識別軟體分析時,系統顯示這些聲音的音韻結構不符合任何已知的人類語言模式。
正當她專注於工作時,一個異常現象發生了:她的錄音設備突然自動啟動,開始播放昨夜的錄音。但這次播放的不是她剛才分析的部分,而是另一段她從未聽過的內容——一個女性的聲音在輕柔地歌唱,旋律優美得令人心醉。
若鳴急忙檢查設備,但所有的控制按鈕都顯示為關閉狀態。歌聲繼續響起,彷彿來自設備內部的某個未知空間。而在歌聲中,她又一次聽到了自己的名字:
「若鳴...我的回響...回到我身邊來...」
梁子豪(Kenneth)在太子的一間茶餐廳裡見到了老陳,一個七十多歲的獨居老人,據說是唯一敢在颱風夜接近灰霧莊園的人。老陳的真名叫陳志明(Albert),曾經是新界的村長,但多年來的奇異經歷讓他變得神神叨叨,鄰居們都認為他有精神問題。
「Kenneth仔,你昨夜真的去了那個地方?」老陳用顫抖的手端起茶杯,眼中閃爍著恐懼和興奮的混合光芒,「你看到了什麼?聽到了什麼?」
「我和一個聲音工程師一起去的,」Kenneth坦誠地說,「確實聽到了一些奇怪的聲音,像是有人在歌唱。老陳,你能告訴我更多關於那個地方的歷史嗎?」
老陳環顧四周,確保沒有人偷聽,然後壓低聲音說道:「那棟莊園建於1847年,原本是英國殖民政府一個高級官員的私人住宅。但那個官員...他不是普通人。」
「什麼意思?」
「他叫威廉·黑斯汀斯(William Hastings),表面上是殖民政府的文化事務官,實際上是一個邪教的領袖。」老陳的眼神變得更加嚴肅,「他們崇拜一個叫『黃衣之王』的古老神祇,通過歌聲和儀式與它溝通。」
Kenneth拿出錄音筆,「可以詳細說說嗎?」
「好。是咁的,1850年代,黑斯汀斯在莊園地下室建立了一個秘密聖所,每個月的滿月夜都會舉行儀式。參加的不只是英國殖民者,還有一些本地的富商和官員。他們相信那個'黃衣之王'能夠給予他們財富和權力。」
老陳停頓了一下,喝了口茶繼續說:「但1853年發生了一件可怕的事情。那年夏天的一個颱風夜,整個教團在進行一次大型儀式時全部失蹤了。二十多個人,包括黑斯汀斯本人,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莊園裡只留下了那些刻在牆上的符號,還有...那些歌聲。」
「歌聲?」Kenneth追問。
「從那時候起,每逢颱風夜,莊園就會傳出歌聲。一開始只是附近的村民聽到,後來越來越多的人報告說聽到了那些聲音。有人說那是教團成員的冤魂在哀鳴,也有人說那是『黃衣之王』還在召喚信徒。」
老陳從懷中掏出一本破舊的筆記本,「這是我從莊園廢墟中找到的,應該是當年教團留下的日記。」
Kenneth接過筆記本翻看,發現裡面記載著大量的儀式描述和神秘符號。但最引人注意的是其中一頁,上面用英文寫著:
"The King in Yellow calls through the songs of Cassilda. When the typhoon comes, the barriers between worlds grow thin. She who bears the name of Echo shall be the bridge between the realms. The ritual of Seven Whispers must be completed before the constellation of Aldebaran reaches its zenith."
「這個'Echo'...」Kenneth皺眉,「可能指的是昨晚和我一起去莊園的那個女孩。」
老陳的臉色頓時變得蒼白,「如果她真的叫Echo,那她就是被選中的人。日記裡說,只有擁有特殊名字的人才能聽到完整的歌聲,也只有她才能完成最後的儀式。」
「什麼儀式?」
「召喚黃衣之王降臨人間的儀式。」老陳顫抖地說,「Kenneth仔,你必須警告那個女孩。歌聲會慢慢侵蝕她的理智,直到她完全被控制,成為黃衣之王在人間的代言人。」
若鳴整個白天都在分析錄音,但越是深入研究,越是感到不安。那些聲音似乎有某種催眠效果,長時間聆聽後她開始感到頭痛和眩暈。更奇怪的是,即使關掉所有設備,她仍然能聽到微弱的歌聲在腦海中迴響。
傍晚時分,她決定小憩一會兒。但剛剛閉上眼睛,她就發現自己置身於一個奇異的夢境之中。
她站在一個巨大的劇院裡,四周是無盡的座位,但所有的座位都空著。舞台上掛著一幅巨大的黃色帷幕,帷幕上繡著她從未見過的奇異符號。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甜膩的香氣,讓人感到既舒適又不安。
「你終於來了,我的Echo。」
一個女性的聲音從舞台傳來。帷幕緩緩升起,露出一個身穿古典長裙的女子。她有著完美的容貌和優雅的身姿,但當若鳴仔細觀察時,發現這個女子的眼睛是純黑色的,沒有瞳孔,而且她的皮膚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蒼白。
「你是誰?」若鳴問道,但她發現自己的聲音在這個巨大的劇院裡變得異常微弱。
「我是卡西爾達(Cassilda),黃衣之王的使者,也是你的引導者。」女子優雅地鞠躬,「你昨夜聽到的歌聲,正是我為你而唱。」
「這只是夢境,」Echo試圖讓自己保持理性,「你不是真實的。」
「真實與虛幻的界限在這裡並不重要,」Cassilda微笑著說,「重要的是,你已經被選中了。你的名字不是偶然,Echo,你是聲音的回響,是連接兩個世界的橋樑。」
舞台開始變化,地板上出現了與莊園牆上相同的符號,它們發出微弱的金色光芒。Cassilda開始歌唱,她的聲音美妙得令人無法抗拒,若鳴發現自己不由自主地想要走向舞台。
「來吧,我的孩子,」Cassilda伸出手,「讓我教你真正的歌聲。當你學會了我們的歌曲,你就能打開通往卡爾科薩(Carcosa)的門扉,讓黃衣之王重新統治這個世界。」
若鳴想要拒絕,但她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前走去。就在她的手即將觸及Cassilda的瞬間,手機的鈴聲將她從夢中驚醒。
她猛地坐起,發現自己全身冷汗,心跳如鼓。但最令她恐懼的是,她的喉嚨裡還殘留著剛才夢中聽到的那首歌的旋律。
手機上的來電顯示是Kenneth,若鳴急忙接聽。
「若鳴,你還好嗎?」Kenneth的聲音聽起來很急切,「我從老陳那裡得到了一些重要信息,關於莊園和你的名字。」
「我...我剛才做了一個很奇怪的夢,」若鳴的聲音還在顫抖,「夢裡有個叫Cassilda的女人,她說我被選中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Kenneth說:「若鳴,我們需要見面談談。一個老朋友給了我一本日記,裡面提到了你的名字。情況可能比我們想像的要嚴重。」
一小時後,Kenneth到達了若鳴的單位。他將老陳的日記翻到那關鍵的一頁,指著上面的英文段落。當若鳴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現在這本百年前的日記中時,她的血液幾乎凝固了。
「這不可能,」她喃喃地說,「這本日記是19世紀的,我的父母給我取名Echo是因為我小時候喜歡在山谷裡大喊聽回音。這只是巧合。」
「可能不是巧合,」Kenneth嚴肅地說,「老陳告訴我,教團相信某些名字具有魔法意義。他們認為擁有特定名字的人天生就與他們崇拜的神祇有聯繫。」
若鳴想起了剛才的夢境,還有Cassilda說她的名字不是偶然。她開始感到恐懼——如果這一切都不是偶然,如果她真的被某種古老的力量選中了,那她該怎麼辦?
「還有更糟的消息,」Kenneth繼續說,「根據日記記載,被選中的人會逐漸失去自己的意志,最終成為黃衣之王的傀儡。而且這個過程已經開始了——你能聽到普通人聽不到的歌聲,就是最初的徵象。」
就在這時,若鳴的錄音設備再次自動啟動,播放出一段她從未錄製過的音頻。那是昨夜他們在莊園二樓聽到的歌聲,但這次更加清晰,更加動人。而在歌聲中,除了她的名字之外,還出現了其他的內容:
「七聲細語的儀式...當畢宿五到達天頂...卡爾科薩的門扉將會開啟...」
Kenneth和若鳴面面相覷,他們都明白這意味著什麼。那些歌聲不只是在呼喚若鳴,而是在傳達某種儀式的指示。而根據日記的記載,這個儀式的目的是召喚黃衣之王降臨人間。
「我們必須阻止這件事發生,」Kenneth說,「但首先,我們需要更多的信息。明天我們再去找老陳,看看他是否知道如何破解這個詛咒。」
但若鳴心中清楚,事情不會這麼簡單。歌聲已經在她的腦海中紮根,而那個叫Cassilda的女人也承諾會再次出現在她的夢中。她感到自己正在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慢慢拖入深淵,而唯一的問題是:她是否還有足夠的意志力來反抗?
夜幕降臨,香港的霓虹燈在窗外閃爍,但Echo知道今晚注定是個不眠夜。歌聲在她的腦海中輕柔地響起,像搖籃曲一樣誘人,但她知道一旦屈服於這種誘惑,她可能再也無法回到正常的世界。
風暴已經過去,但真正的恐怖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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