颱風「山竹」在南海上空盤旋三日,如同一隻巨大的眼睛凝視著香港。天文台預報風力將達十二級,建議市民留在室內避風,但岑若鳴卻在深夜收拾著她的錄音設備。
她的單位位於九龍塘一棟老舊唐樓的八樓,窗外已可聽見風聲的低吟,像是遠古的哀歌在城市上空迴蕩。岑若鳴小心翼翼地將數位錄音機裝入防水袋中,旁邊是一組專業級的指向性麥克風和頻譜分析儀。作為自由身的聲音工程師,她曾為電影配樂捕捉過雨林中的鳥鳴、深海的氣泡聲,甚至廢棄醫院裡的詭異回音,但這次的委託卻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不安。
三天前,香港大學歷史系的張曼琳教授透過電子郵件聯繫她,提出一個奇怪的要求:在颱風夜錄下新界某棟廢宅中的「異常聲音」。張曼琳在郵件中描述,每逢颱風來襲,附近居民都會聽到從那棟名為「灰霧莊園」的殖民時期大宅傳來詭異的歌聲,但從未有人能成功錄製下來。她願意支付十萬港幣的酬金,只要求岑若鳴在今夜前往莊園,嘗試捕捉那些聲音。
「歌聲如泣如訴,卻帶有非人的音調。」張曼琳在郵件中如此形容,「我相信這與十九世紀某個神秘教團有關,那些聲音可能是歷史的迴響。」
「哈。」岑若鳴本來想拒絕這個荒謬的委託,但十萬港幣的酬金對於入不敷出的她來說太過誘人。更重要的是,張曼琳的描述喚起了她深埋已久的記憶——七歲那年的颱風夜,她曾在半夢半醒間聽到類似的歌聲,那種聲音至今仍會在她的噩夢中響起。
電話響起時,她正準備出門。是張曼琳。
「若鳴,你準備好了嗎?」張曼琳(Helen)教授的聲音透過話筒傳來,帶著一種奇異的興奮,「今晚的風暴會特別猛烈,正是最佳的錄音時機。」
「張教授,我還是覺得這個計畫太危險了。」岑若鳴將電話夾在肩膀和耳朵之間,繼續檢查設備,「颱風夜在廢宅錄音,這聽起來像是恐怖片的開場。」
「正因為危險,才有價值嘛。」張曼琳的語調變得嚴肅,「若鳴,你知道聲音有多強大嗎?它能跨越時空,將過去與現在連接。那些歌聲不是幻覺,而是某種... 更古老的存在留下的痕跡。」
岑若鳴皺眉。張曼琳的話聽起來更像是神秘主義者的囈語,而非學者的理性分析。但她已經收了訂金,而且內心深處那個七歲的女孩正在催促她去尋找答案。
「好吧,我會去的。」她最終說道,「但如果情況有任何不對勁,我會立即撤離。」
「當然,安全第一。」張曼琳的聲音中透著滿意,「記住,要錄下所有你聽到的聲音,即使是最細微的雜音也不要漏過。那棟莊園有著特殊的... 聲學特性。」
掛掉電話後,岑若鳴望向窗外,颱風的外圍雲帶已經籠罩整個天空,將夜晚染成不祥的灰紫色。她背起裝滿設備的背包,走出單位,踏入即將到來的風暴之中。
的士司機拒絕載她到新界的偏僻地區,岑若鳴只好搭乘最後一班輕鐵到錦上路站,然後步行前往灰霧莊園。雨已經開始下了,不是普通的雨滴,而是被風撕碎的水霧,像針一樣刺在臉上。她撐著傘,在昏暗的路燈下辨認著張曼琳提供的手繪地圖。
莊園位於一條被遺忘的小徑盡頭,四周都是高大的榕樹和雜草叢生的荒地。隨著她越走越深入,現代文明的痕跡逐漸消失,只剩下風聲和雨聲的交響曲。路燈變得稀少,最後完全消失在黑暗中。
就在她開始懷疑是否走錯路時,前方出現了一個人影。那是一個年輕男子,同樣撐著傘,正用手電筒照射著一塊生鏽的路牌。他注意到岑若鳴的接近,轉過身來。
「你也是來找灰霧莊園的?」他問道,聲音帶著濃重的廣州口音。他看起來三十出頭,穿著一件濕透的牛仔夾克,肩膀上背著一個攝影包。
「是的,」岑若鳴點頭,「你也是?」
「我叫梁子豪,Kenneth,自由記者。」他伸出手,「我在調查這個地方的都市傳說。你是...?」
「岑若鳴,Echo,聲音工程師。」她與他握手,注意到他的手很冷,「你說都市傳說?」
「對,關於颱風夜的歌聲。」梁子豪收起傘,雨勢加大了,兩人只好躲在路邊一棵大榕樹下,「我聽說每次颱風來襲,這裡都會傳出詭異的聲音。附近的老居民說那是『歌女』的聲音,但沒人敢在颱風夜靠近這裡驗證。」
「你不怕嗎?」岑若鳴問道。
「怕,」梁子豪坦誠地說,「但記者的職業病就是對未知的事物充滿好奇。而且...」他停頓了一下,「最近有幾個附近的居民出現了奇怪的行為,他們聲稱聽到了歌聲的『召喚』。我覺得這背後可能有什麼值得挖掘的真相。」
岑若鳴心中一動。梁子豪的話與張曼琳的描述有所呼應,這讓她對今晚的任務有了更多的信心——至少她不是唯一一個相信這些「都市傳說」的人。
「既然我們目標一致,不如一起行動?」她建議道,「我有專業的錄音設備,你有攝影器材,可以互相照應。」
梁子豪考慮了片刻,點頭同意。「好主意。說實話,我本來就不太想一個人進入那個地方。」
兩人重新上路,雨勢愈來愈猛烈,風聲也變得更加尖銳。約莫走了二十分鐘,他們終於看到了灰霧莊園的輪廓。那是一棟典型的維多利亞式建築,三層樓高,有著複雜的尖頂和裝飾性的窗框。但歲月和風雨已經將它侵蝕得面目全非:屋頂的瓦片缺失大半,窗戶都被木板封死,外牆上爬滿了常春藤和青苔。
最詭異的是,即使在這樣的風雨中,莊園周圍仍瀰漫著一層薄霧,彷彿那棟建築本身就在產生某種霧氣。霧氣在風中翻滾,但始終不曾散去,形成一個模糊的光暈將整棟莊園籠罩其中。
「太詭異了,」梁子豪舉起相機拍攝,「這種天氣不應該有霧氣才對。」
岑若鳴也注意到了這個異象,但她更專注於聲音方面的細節。在風雨聲中,她隱約聽到了一些不尋常的音調——不是自然界的聲音,而是某種人工的、音樂性的聲響。她取出一台小型錄音機,開始進行初步的環境音採集。
「你聽到了嗎?」她問梁子豪。
「聽到什麼?」
「在風聲裡面,有其他的聲音。很微弱,但確實存在。」
梁子豪仔細聆聽,搖搖頭。「我只聽到風聲和雨聲。可能你的耳朵比較敏銳吧。」
但岑若鳴知道自己沒有聽錯。那些聲音就在那裡,隱藏在風暴的咆哮之中,等待著被發現。
莊園的正門被一道鐵鍊鎖住,但梁子豪找到了側門的一扇破損窗戶。他們小心翼翼地爬進建築內部,手電筒的光束在黑暗中搖曳。
室內的景象令人震撼。這裡明顯曾經是一個豪華的居所:高挑的天花板上殘留著精美的石膏裝飾,牆上還能看到褪色的壁紙和一些破碎的肖像畫框。但一切都被時間和濕氣侵蝕了,地板上積滿了落葉和塵土,空氣中瀰漫著黴菌和腐朽的味道。
更引人注目的是牆壁上的刻痕。那些不是普通的塗鴉或破壞痕跡,而是精心雕刻的符號和圖案。岑若鳴用手電筒仔細照射,發現這些符號遍布整個大廳,從地板延伸到天花板,形成複雜的幾何圖形。
「這些是什麼?」梁子豪邊拍照邊問道。
「看起來像是某種文字或符文,」岑若鳴研究著牆上的刻痕,「很古老的樣式,不像任何我認識的語言。」
她注意到這些符號並非隨意分布,而是按照某種規律排列。有些集中在特定的牆面上,有些則圍繞著房間的角落形成同心圓。最奇怪的是,當她用手電筒照射時,某些符號似乎會反射出微弱的光澤,彷彿是用特殊的材料刻製。
梁子豪走到大廳中央,發現地板上有一個巨大的圓形圖案,由無數細小的符號組成。「這個圖案...看起來像是某種儀式用的魔法陣。」
「別開玩笑了,」岑若鳴說,但她的聲音缺乏說服力。這個地方確實有著某種超自然的氛圍,那些符號在手電筒光束的照射下似乎在微微顫動,彷彿具有生命力。
就在此時,一陣強風吹過破損的窗戶,發出尖利的哨音。但在哨音中,岑若鳴再次聽到了那個奇怪的音調——這次更加清晰了。她快速取出專業錄音設備,架設好指向性麥克風。
「你在做什麼?」梁子豪問道。
「我聽到了那個聲音,」她一邊調整設備一邊說,「就在風聲裡面。這不是自然現象,有什麼東西在... 在唱歌。」
錄音機的LED顯示屏亮起,開始捕捉環境音。岑若鳴戴上專業耳機,仔細監聽。起初只有風聲和雨聲,但漸漸地,她開始分辨出一些不同尋常的頻率。那是一種低頻的吟唱,音調詭異而優美,像是女性的歌聲,但又帶有某種非人的特質。
「找到了,」她興奮地說,「正在錄製中。」
但當她將耳機遞給梁子豪時,他卻搖頭表示聽不到任何異常。這讓岑若鳴感到困惑——為什麼只有她能聽到這些聲音?
錄音進行了大約十分鐘後,歌聲突然停止了。岑若鳴檢查錄音文件,發現確實捕捉到了大量的音頻資料。她決定用耳機回放剛才錄製的內容。
起初一切正常,她聽到了風聲、雨聲,以及她和梁子豪的對話。但當回放進行到歌聲出現的部分時,耳機中傳來的不再是她剛才聽到的優美吟唱,而是一種更加詭異的聲音——像是多個聲音的重疊,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都在用一種不知名的語言低聲細語。
更令她毛骨悚然的是,在這些低語中,她清楚地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呼喚她的名字:
「若鳴... 若鳴... 來吧,若鳴...」
岑若鳴猛地摘下耳機,臉色蒼白如紙。梁子豪注意到她的異常反應,急忙上前關心。
「怎麼了?你看起來很不舒服。」
「錄音裡... 有聲音在叫我的名字。」她的聲音顫抖著,「那不是風聲,是真正的聲音。有什麼東西知道我的名字。」
梁子豪接過耳機試聽,但對他來說,錄音中只有正常的環境音。「我什麼特別的聲音都聽不到。可能是設備故障,或者是風聲產生的錯覺?」
「不,這不是錯覺。」岑若鳴堅持道,「七歲那年的颱風夜,我也聽到過同樣的聲音。它們一直在等待,等待我回來。」
她的話讓梁子豪感到不安。作為記者,他見過各種奇怪的人和事,但岑若鳴的反應看起來不像是裝出來的。而且這個地方確實有著某種說不出的詭異氛圍——那些符號、持續不散的霧氣、還有空氣中瀰漫的古老腐朽味道。
「我們先離開這裡吧,」他建議道,「等天亮了再說。現在這種環境下,人很容易產生幻覺。」
但岑若鳴搖頭拒絕。「不可以,我必須弄清楚這是怎麼回事。這些聲音困擾了我二十多年,我不能再逃避了。」
她重新戴上耳機,播放錄音的另一個部分。這次,除了低語聲外,她還聽到了一種節奏性的聲響,像是某種古老的樂器發出的音調。那個聲音極其微弱,但具有某種催眠般的魅力,讓她不由自主地想要跟隨。
就在這時,莊園內突然響起了一聲尖銳的金屬摩擦音,像是生鏽的門軸被強行轉動。兩人同時轉向聲音來源——那是通往二樓的樓梯方向。
「剛才那是什麼聲音?」梁子豪舉起相機,準備拍攝。
岑若鳴關閉錄音設備,收拾器材。「我不知道,但我們應該上去看看。」
「你確定嗎?這聽起來不像是什麼好東西。」
「我已經來到這裡了,不能半途而廢。」她的眼中閃爍著堅定的光芒,「而且...我有種感覺,答案就在樓上等著我。」
兩人小心翼翼地走向樓梯。古老的木製階梯在他們的重量下發出吱吱的聲響,每一步都像是在向建築內的某種存在宣告他們的到來。樓梯的扶手上雕刻著更多的神秘符號,在手電筒的照射下投下扭曲的陰影。
當他們到達二樓時,發現這裡的布局與一樓類似,但牆上的符號更加密集和複雜。走廊的盡頭有一扇半開的房門,從門縫中透出微弱的光線——但這不可能,整棟建築早就斷電了。
更奇怪的是,隨著他們接近那扇門,岑若鳴再次聽到了歌聲。這次不需要錄音設備,歌聲清晰地在空氣中響起,優美而詭異,像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呼喚。
「現在你聽到了嗎?」她問梁子豪。
梁子豪專注地聆聽,臉色逐漸變得嚴肅。「我...我好像聽到了什麼。很微弱,但確實有聲音。」
歌聲越來越清晰,彷彿歌唱者就在那扇門後的房間裡。但最令人不安的是,歌聲中再次出現了岑若鳴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像是某種古老的咒語。
「若鳴...來吧,若鳴...我們等了你這麼久...」
岑若鳴的手緊握著錄音機,心跳如雷。她知道,無論門後等待著什麼,她都必須面對。這是她與童年陰影的最終對決,也是她尋找真相的唯一機會。
颱風在建築外咆哮,雨水敲打著破損的窗戶,而在這座被遺忘的莊園深處,古老的秘密正在甦醒。歌聲在黑暗中迴響,呼喚著她走向那扇充滿未知的門。
這只是一個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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