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從皮膚內側滲透來,「寒風刺骨」正好形容這這個情況。
但刺骨的不是風,是一個像一層薄膜緊貼著臉部,微涼地收縮所帶來的冰感。Ishmael 掙扎著撕開那層膜,指尖沾滿暗紅與黑色交織的黏液,拉扯時能聽見極細的纖維被扯斷的聲音——像在撕開未乾的傷口。他坐起,喘了幾口濃稠的空氣,喉嚨隱隱有鐵味。
四周一度吵到讓他昏厥的轟鳴已經退去,穹頂下只剩下遠處齒輪偶爾錯齒的輕響。懸掛於中央的巨繭還在,但表面變得陰沉,像是流光被抽走了。中間的裂縫用肉質的線縫合起來,滲出黏稠的暗液,沿著鋼架滴落落地,地面因此結出一圈烏黑的殼。那殼看起來像焦掉的血,感覺一踩上去就會碎。
「卡—」
你看,果然碎了。但奇怪在他碎後又會微微蠕動,重新聚回原位。是某種生命嗎?
Ishmael 低頭檢視雙臂。皮膚下的詭異紋路更深了。紋路並非普通靜脈曲張,而是分岔成規律幾何的暗紅線條,好像有人把某種醫學導線縫到他的肉裡。他的每一次心跳,線條便以極輕的亮度脈動。不知道是否心理作用,脈動好像與遠處牆內的微光是同步的。就算Ishmael 試著屏住呼吸,脈動依舊。
他站起,鞋底從地面拉開時發出黏液聲。
穹頂邊緣的通道此刻不再封閉,多條通路從牆面裂開,像散開的眼睛一樣緩慢張開。每一條裂口背後都有不同頻率的嗡鳴,低至聽不見,卻能在胸腔裡感到顫動。
Ishmael 朝其中一條最弱的聲音走去——不是因為覺得安全,只因那頻率與他胸骨的震感最接近。
通道最初很窄,僅容他側身通過。兩側壁肉以規律的節奏鼓脹,帶動嵌入其中的金屬肋骨往外擴張再收回;每一次收縮,鏽斑會像粉塵一樣從骨縫間飄落,落在他臉上,帶來鹹腥與微弱灼燒。隨著他前行,牆體結構變化為層層拱門,拱頂鋪滿指狀突起,長得像倒垂的棘;那些棘會在他走過時微微抬起。
「!」
轉角處忽然出現一面鏡亮的表面,像拋光的金屬,又像被削得極薄的骨板。Ishmael 的影子被鉤出來,在那面「鏡」上起伏。他停下,在這個奇異的空間中第一次看見自己的輪廓,但影子邊緣向外分叉,像有極細的纜線從四肢末端延出,又迅速縮回。應該是錯覺吧?
他伸手碰觸骨板,表面立刻起了一圈圈波紋,波紋向內擴散,到達四角的瞬間,整面骨板如眼瞼般瞬合,接著下沉,露出一段向下的階面。
階面不是階梯,而是節節相扣的椎骨。踩上去會微微旋轉,帶出一串「喀噠」聲,像某種鎖被逐步開啟。他順著椎骨下降,周遭燈光愈來愈暗,只剩下地底傳來的呼吸般低頻在指引方向。
最後一個椎節在他腳下轉正,通道打開,一股冷氣撲面而來;那不是風,像機器剛剛停機後殘餘的冷卻流,帶著金屬與脂肪混合的味道。
前方是一個形狀不規則的空廳。四壁佈有密密麻麻的孔洞,大小一致,如同一座巨型風箱的氣口;孔洞內嵌著透明的瓣膜,瓣膜裡頭流動著暗色的液體,裡面偶爾漂過一些白色的碎片。當他踏入,
大廳整體發出一次深長的「呼」,所有瓣膜同時鼓起又塌陷,孔洞邊緣的金屬環輕輕顫鳴,合奏出一種不屬於任何語言的濁音。
Ishmael 知道自己被迎入了某處更內層的地方。迎接他的,是無以名狀的柔順與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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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廳中央豎著一個圓環,高過他頭頂兩倍。圓環由相互咬合的椎齒構成,每顆椎齒上都銜著一段濕亮的弦,也有點像人體的筋腱——如果用豬肉的「筋」去形容,好像會比較貼切。
整個圓環在低頻裡緩慢旋轉,弦與弦之間摩擦,發出細到幾乎不可聞的嘶音。Ishmael 走近,嘶音立即改變音高,感覺就像有人在黑暗裡調整琴鍵,差別只是那樂器的箱體是他的胸腔。
他伸手想摸。指腹剛碰到其中一條弦,弦便穿過皮膚,像水一樣沒入手指,再從掌背另一側鑽出,將他的手繫了在圓環上。
「啊…!」Ishmael 有點恐懼地縮手。
沒有血,只有極冰的刺痛沿著指骨向上爬。圓環因此加快半個節拍,孔洞壁上所有瓣膜都順著那個節拍呼吸。他發現自己只要輕輕扭動手指,整個空間的脈動和微光就會微調。要是他在一個太空戰艦上面的話,他一定就是艦長了。
另一條弦自行抬起,像蛇一樣搭在他前臂,鑽入皮下沿著血管走。
「幹…!」Ishmael 反射性退縮,眼前的光線因此有了斑駁的暗邊。他聽見有某種結構被對準的「咔」一聲,圓環內部的空氣突然被抽空,又迅速被填滿——在那極短的一吸一放之間,他看見圓環內側浮現一道拱門的影像。他覺得是他剛才的舉動,帶動了遠處某扇門的「開」。拱門邊緣布滿與他手臂相同的暗紅線條,正以他的呼吸起伏著。
他意識到自己被要求「彈奏」。
不是音樂喔,而是以身體作為校準器,將這座活體裡散落的某些部分調到同一個頻率。
圓環周邊的椎齒漸漸亮起,每顆椎齒內部的髓腔發出生物螢光,輪流點亮,構成一個緩慢遞進的序列。那序列不以十進製,也不以任何他已知的十二平均律,而是以一種難以描述、卻與脊柱節律一致的秩序運行。
「脊柱轉動記數法嗎……這個有點新奇……」Ishmael心想。
他跟著那秩序移動手指。每一次撥動,一道遙遠的通道似乎被轉向;每一次停頓,某處管道便停止泵送再重新啟動。Ishmael 覺得自己被拉入一張看不見的網,越動,網就越密;越密,空間就越清晰地回應他。
他的冷汗從背脊滑落,他卻感覺不到濕,只感覺汗沿著那些暗紅線條被迅速吸走,像被導入某個更大的回路。
圓環的旋轉逐步加快,孔洞壁發出的濁音由單一頻率變成和弦,和弦裡夾了一個比所有聲音都輕、卻不容忽視的細節——像某人站在遠處輕輕吸氣。Ishmael 的耳後皮膚因此收緊,指尖動作不自覺放慢。就在此時,一條本來貼在椎齒上的弦突然斷掉,彈到他臉側,留下一道灼痕;圓環旋轉嘎然而止,所有孔洞瓣膜同時閉鎖,空廳陷入真空般的靜默。
沉默持續的時間長得不自然。他在無聲裡靜得可以聽見自己的心跳。
微光消失了,黑暗像液體從牆縫滲出,沿著地面向圓環聚集,緩慢爬上他的小腿。那是極薄的一層細毛狀觸體,遇到皮膚便輕輕黏附,應該是在辨認材料吧。
Ishmael 低頭一看,能看見無數微小的吸口開合,形成規律的波紋圖案;那圖案與他臂上暗紅線條的分岔角度不謀而合——看來臂上暗紅線條和那些毛狀觸體,本來都原屬同一制式的零件,剛剛只是在重新對接。
圓環忽地反向旋轉,椎齒齒面擦出低低的嗚咽。空廳四壁的孔洞依序開啟,向著圓環噴出冷霧,霧裡浮滿纖細的纖毛與金屬粉。冷霧經過他,被皮膚下的某種構造迅速捕捉,沿臂而上,直抵胸骨;胸骨處傳來一聲不適,像被敲了一記重擊一樣。Ishmael 幾乎跪下,卻被那層細毛狀觸體托住,緩慢向前推——穿過圓環。
圓環內側原本只是影像的拱門,這時候成為了實體。門楣由四根粗大的神經束撐起,門扉是兩瓣厚重的肉板,表面分佈著細密的金屬鱗片。當他逼近,鱗片像魚逆流般翻動,露出其下濕亮的組織。拱門背後傳來低沉至極的振動,不像機器,也不像獸吼,更像某種語音的「母音」被無限拉長。
門在他面前開。他跨過門檻的一瞬,背後所有聲音同時被抽走,世界像被一口吞沒的空氣裹住;下一瞬,另一組完全不同的節律覆上來——更慢、更深、更接近骨頭內側的聽覺。Ishmael 沒有回頭,他知道再回望也只會看見門以相同節律合上,像一張嘴輕輕闔起。
新空間裡沒有明顯的光源,卻不黑。牆壁由層層薄膜疊成,半透明,膜後有影像在游走:脊柱樣的物體、子宮樣的腔室、機械樣的連桿,彼此嵌套,互為容器。他走過時,膜層會略略鼓起,像在體內吞吐他的形狀。地面並不堅實,踩下去會慢慢下陷再回彈,每一次回彈都更接近他腳掌的弧度,好像在學習。
走到中央,薄膜牆自然分開,露出一片平坦的平台。平台中央突起一個低矮的台座,其上安著一物:既像鍵,又像喙,前端為尖銳的骨,被細細的金屬環一節節套住,根部延伸進台座的肉裡。台座四周刻著一道道凹槽,排列成渦旋,彷彿等待某樣東西插入其中,完成閉合。
Ishmael 一時無從動作。胸骨內那聲被敲響的悶音又回來了,這次更清楚,像是從內側提出一個單獨的節拍,對準了台座的渦旋。他伸出手,手背上的暗紅線條在台座的微光中脈動;指尖逐漸變冷,皮膚下有極細的硬物沿著血管向前推,抵達指腹。當他把指尖放入第一道凹槽時,凹槽像被吻般合上,把那枚「硬物」輕輕含住。
台座開始轉。平台、薄膜牆、整個空間的頻率都被拖入同一個緩慢而不可逆的節律裡。Ishmael 感到整座城在他體內轉向,而他不確定,究竟是城在動,還是他自己被調成了城的方向。
台座的旋轉愈發穩定,聲音低沉卻充滿重量。那不是單純的機械摩擦,而像是某種體腔內的液體流動,與骨頭摩擦產生的節奏。Ishmael 的手指被牢牢鎖進凹槽中,無法抽離;他感到一股冷意順著血管上升,穿過手臂,蔓延至肩頸,再向胸口匯聚。
胸腔中的悶響不再孤立,而是與整個空間合拍。每一次震動,他的視野都會顫動一瞬,牆壁上的薄膜因此出現細密的裂縫,透出更多難以辨識的影像。那些影像並非靜態,而是像活物在膜後游走,時而顯現出長滿牙齒的胎兒輪廓,時而又拉長成脊骨狀的巨蛇。
平台下方傳來低沉的抽動聲。Ishmael 感覺腳下的地面正在被某種龐大的裝置「牽引」。他試著後退,卻發現自己雙腳的鞋底已經和平台黏合,細細的觸鬚穿過皮革、鑽入腳踝,與小腿的骨骼交織。每一次平台震動,他都會感到血液被抽離,再被灌入。
忽然,台座中央的那枚骨質尖喙顫動了一下。它微微翹起,像是感應到他的存在,然後毫不猶豫地猛然向上刺入他的掌心。
沒有鮮血噴出。1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Ftf9rHR8x
只有一股灼熱的白色光點,順著指骨往上推進。Ishmael 的腦海瞬間被強光充滿,聽覺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白的高頻。那高頻中隱隱浮現出斷裂的音節,不是語言,而更像是內臟在摩擦時產生的共鳴。
他的眼前開始閃現斷續的景象:1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PYCOxyo0x
——一座同樣龐大的城,但被倒轉過來,像懸掛在天空的屍體;1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2ns8J3dUk
——無數身形扭曲的「人」,正被一條條金屬觸手從背脊勾起,拖入黑暗的裂縫中;1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4FQfXdco7
——而在一切之上,某個龐然無形的陰影俯視,目光落在他身上。
幻覺結束時,他的手已經被徹底固定在台座裡。骨質尖喙與他的掌骨熔合,難以分辨哪邊是肉,哪邊是器械。他全身顫抖,卻被那低沉的頻律逼迫著繼續站立。
四周的薄膜牆同時鼓脹,隨之張開,露出外層的空間。那是一片無邊的洞窟,洞壁是交錯的筋肉與鋼鐵,每一寸都蠕動著,發出低鳴。數不清的「無面者」佇立在洞窟底部,他們的胸腔與喉嚨中傳出單調的嗡鳴,與平台的脈動同拍。
他意識到自己正成為這座結構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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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節奏加快,Ishmael 的心臟開始不規律跳動。他試圖掙扎,卻發現身體不再聽從意志,而是被「平台的節奏」完全接管。血液的流速隨節律加快,視野逐漸模糊,卻在模糊之中看見另一個「自己」。
那個「自己」站在平台另一側,面容依舊,但皮膚下的血管完全外翻,化作明亮的脈動線路。他的眼神空洞,卻直直盯住他,隨後舉起手,動作與他一模一樣。
「鏡像。」Ishmael 腦中閃過這個詞,但隨即又被雜訊湮沒。
巨大的共鳴聲忽然斷裂,整個空間陷入極端的靜止。所有無面者同時抬起頭,朝著平台俯身跪下。遠處傳來沉重的一聲震響,像是某個巨門被緩緩推開。
薄膜牆在這一刻完全撕裂,露出一條通道。通道盡頭亮著昏黃的光,不像燈火,更像體液在螢光下的流動。那光在律動,像心臟在召喚。
平台下的觸鬚鬆開了他的雙腳,台座也緩緩將尖喙拔出他的掌心。掌心留下的不是傷口,而是一枚模糊的印記,像胎紋般緊貼在皮膚內側。
Ishmael 踉蹌著後退,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推向那條通道。無面者沒有阻攔,只是靜靜地跟隨,像送葬隊伍般排在兩側。他一步步走進光亮,每一次呼吸都能聽見自己的胸腔裡有某種陌生的器官在低鳴。
當他踏入通道盡頭時,光線包圍了他。那不是照明,而是液體般流淌的輝光,從他皮膚的每一道紋理滲入體內。最後的畫面,是一道巨大的拱門在他眼前張開,門楣上佈滿螺旋的血肉刻痕,正隨著他的呼吸同步脈動。
他明白,自己已經走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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