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0年6月22日，舊希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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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外，走廊的光線比裡面要柔和許多。陽光透過高處的長窗斜斜照下來，落在我和悠蘭的肩頭。她垂著頭，淺色的髮絲散落在臉頰邊，芬墨斯從門內走了出來，手上還拿著記錄板，像是早就預料到我們會在這裡罰站。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悠蘭，表情無奈得像個習慣了學生荒唐行徑的老長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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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位同學遲到了，已經下課了。」他抬起記錄板敲了敲自己肩膀，「依據規定，你們要留下來補課。不過嘛，教授我不想待在室內——要不就在這外面？空氣也比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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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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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因為我纏著莫聽野外冒險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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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沒事，」芬墨斯輕輕嘆了口氣，舉起手示意別再自責，語調乾脆地轉入正題，「那麼，直接正式上課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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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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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那首先，介紹一下文明。就兩位的理解而言——文明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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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很多人聚集在一起……有著一樣的語言、習俗？還有……」悠蘭頓了下，轉過頭看著我，她抿了抿唇，像在小心思考答案，「莫，你……你要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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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陽光灑在走廊盡頭，空氣裡帶著室外的潮濕氣味，混雜著窗邊花圃的土腥氣。我慢慢吐出一口氣：
「自然環境的病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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芬墨斯微微挑眉，沒有打斷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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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一己私利，破壞自然平衡。」我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分外清晰，「不斷地壓榨異己，構築出比實際的城牆還要更厚的隔閡。異己不配活著，非人不配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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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大地帶來枯寂，為河川帶來污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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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理解。」
陽光從高窗落下，映在芬墨斯教授銀灰色的長袍上，他沒有立刻回應我的論述，而是思索片刻後，將記錄板輕輕一拍，像是把我的話仔細咀嚼後才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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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著重於發展失衡的觀點啊，同時還有種族主義和利己主義的批判……綜合而言，是在敘述生物發展文明時會產生的負面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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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說得很好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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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眨了下眼，怔怔地看著他，忽然覺得有些出乎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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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謝謝。」我小聲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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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欸？」悠蘭在我身邊發出困惑的聲音，好像剛剛才反應過來我得到表揚了，她瞪著我，眼睛睜得圓滾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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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蘭，也……很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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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下子臉紅了，視線慌慌張張地飄走，嘴角卻不自覺翹起一點點。芬墨斯見狀，輕輕笑了聲，他重新舉起記錄板開口：1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fypulXJ54
「回到課堂上吧，文明是一種社會和文化發展狀態……以及到達這一狀態的過程。它涉及的領域很廣，包括民族意識、文化技術水準、禮儀規範、宗教思想、風俗習慣，以及科學知識的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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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明擁有更密集的聚集地，並且開始劃分社會階級。一般而言，會有一個統治精英與中產知識階層，再加上被統治的城市和農村。」他抬手輕輕比劃，像是在勾勒那些層層分明的階梯，「這些被統治的群體，依據分工，集中從事農業、採礦、小規模製造與貿易。文明集中權力，也將對自然的控制力做了極大的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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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講完，安靜了一瞬，走廊裡只剩遠處的風聲和校園裡斑駁的蟲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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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就這樣吧。」芬墨斯忽然又露出一點溫和的笑意，輕輕呼了口氣，「但……你們也可以有自己的理解，畢竟——尊重，通常也包含在友善的文明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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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這裡為止，還跟得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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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眨了眨眼，視線落在教授寬鬆的長袍下隱約晃動的筆尖，感覺腦袋像被塞進了一團溫吞的棉花裡。即便我有左手的分擔去運轉思考，還是很難在短時間裡理解這些龐大的知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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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能理解……吧。」我喃喃地回答，聲音有些乾澀。
「我……我不能理解了……呃。」悠蘭在我旁邊小聲說，手指抓著裙擺，表情像是要哭又強行憋住，細軟的蘭花香氣混著她一點委屈的氣息。
芬墨斯聞言，竟露出一點輕鬆的笑，溫和地點了點頭。
「這很正常，畢竟文明的定義非常廣泛……」他深深呼吸一口氣，語氣變得正式，「那麼我先說說今天的課題吧：試著說出和其他物種建立文明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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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腦子彷彿被什麼刺痛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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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明......建立……文明，骨頭在火堆裡爆開的聲音，鉗形鐵具緊緊扣在肩上，鮮血沿著鎖鏈流下。人類高聲喊著什麼偉大的秩序，偉大的未來，卻將同胞一個接一個被擠進燃燒的深坑。同為人都無法被他們接受。所謂的「文明關係」，只不過是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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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垂下頭，指尖慢慢收緊，左手的紋路在皮膚下輕輕閃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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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是個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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芬墨斯輕輕抬起頭，目光在我和悠蘭之間游移了一下，像是要讓氛圍輕鬆些似的，先把問題拋給悠蘭：
「喔？那麼悠蘭你怎麼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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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悠蘭抿了抿唇，想了幾秒，歪著頭，「廢物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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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間，芬墨斯先是微怔，隨後抿唇，無奈地笑出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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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理解你們為何是朋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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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輕輕呼出一口氣，卻忽然抬起視線，聲音帶著一絲乾澀和壓抑的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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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授，你……怎麼看待災厄末日的起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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芬墨斯的眉頭微微一挑，像是沒想到我會突然問這種問題。他沉默了幾秒，才慢慢開口，語調低沉：
「或許？只是或許，是更高位階的文明，一時興起對我們發起的攻擊……也可能只是某種無意識的淘汰。然後殘存的生物，就成了角色，被迫彼此廝殺競爭。這只是我的假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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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我低下頭，手輕輕撫過左臂。腦海中再次閃過那片焦土和嘶吼的人影，聲音嘶啞卻冷硬，「是一種解藥。解的，是名為人類的病。或許災厄末日，就是為了讓人類垮台……讓其他，被欺壓的，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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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談的好深奧喔……」悠蘭捏著指尖，笑容有點僵硬，「我沒有想那麼多……只是很普通地，想繼續活著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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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在災厄之下，所有生物都變得更加『平等』了一點。」他緩緩說，語調有種溫和的悲觀，「但無法改變的，是個體先天性的惡念，或者生物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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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我緩緩抬起頭，與他對視，喉頭滾動了一下，才把心底話一點一點吐出來，「文明，不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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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視線落在那扇開著的窗外，荒廢的教學樓外長滿了柔軟的青苔，幾朵野花從磚縫裡倔強地綻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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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沒有文明，萬物平等，以自然的法則生存……也有自己的文化，也有自己的交流方式。我……受過老鼠幫助，也看過狼和羊一起生活……」我深吸口氣，聲音顫了顫，「但是文明興盛之時呢？人類互相猜忌，勾心鬥角，因為一點不同就歧視……即便是……即便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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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吸變得困難，我指尖緊扣在手背，聲音壓得沙啞：
「……一個出生日特殊，就能囚禁拷問一個同族十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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芬墨斯看著我，眼底有短暫的沉痛。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伸手讓肩膀上的松鼠跑上我的肩膀，那松鼠蓬鬆的尾巴輕輕地撫過我的臉頰，像是在安撫我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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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樣，也是某種小型的文明架構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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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狼和羊彼此生活，那未來呢？會不會有更多夥伴加入他們？更多規範，更多習俗？文明無法完全摧毀……它是群體集結的必然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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芬墨斯抬起頭，目光穿過我們，看向遠處廢墟間透進來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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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也許有一天，文明會變成囚禁你的那種形式。也許……現在這個時代，是重新開始的機會，去選擇一個更好的形態。」，他露出一點自嘲的笑，低聲說，「當然……那可能不是我活著能看到的事情就是了，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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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著頭，盯著腳尖那塊被踩得泛白的地磚，喉嚨裡擠出一聲沙啞的回應：1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fSazGSAM2
「……嗯。我覺得，現在這樣，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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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的秩序……適者生存，不適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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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的秩序？但即便是動物，也會有群體本能。」他緩緩說，彷彿在念一份太久以前就發霉的教科書。「狼群一起狩獵，烏鴉一同覓食，鼠群會彼此倚靠……就算末日到了，它們還是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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芬墨斯說到這裡停頓了下來，目光從我身上移開，往旁邊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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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我的課還是有點太無聊了呢，她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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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垂下視線。悠蘭靠在我手臂上，手還輕輕抓著我衣角，不肯放開。芬墨斯嘆了口氣，無奈地搖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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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就到這裡吧，莫。你也累了吧。」
我沒回答，只是點了點頭，慢慢把她抱了起來，她在懷裡動了動，額前散落的髮絲擦過我下巴，帶著熟悉的花香。走廊外面，夕光從破碎的窗縫照進來，月亮緩緩升起，寒風吹起，她的體溫在這片冷硬的空氣裡顯得異常鮮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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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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