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四，舊曆的盂蘭節，俗稱「鬼節」。這個日子，在香港的街頭已愈來愈安靜。昔日滿街燒衣紙、香火縷縷的景象，漸漸淡去，如今只剩零星的香燭在角落亮起。原因不難理解——時代進步，環保意識高漲，燒衣紙的濃煙與煙灰常被視為污染，拜祭用的蠟燭、芽菜、豆腐與紙錢，也容易造成衛生問題。於是，管理部門嚴格規範，連帶那份曾經屬於街坊的熱鬧與人情味，也一併消散。
童年時的七月十四卻完全不同。小時候，每逢盂蘭節，母親都會帶我們下樓「燒街衣」。火光在鐵桶裡升起，火舌捲起紙紮的金銀元寶與衣裳，我們總是覺得新鮮又刺激。那時候並不知道什麼宗教意義，只覺得能「明正言順」玩火，是種奢侈的快樂。與此同時，街坊鄰居也都會聚在一處，孩子們追逐嬉鬧，大人們忙著點香、灑酒、排好豆腐與芽菜。煙霧之中，有笑聲、有禮數，也有一份看不見的敬畏。每逢此時，母親總會叮囑我們務必早些回家，不宜夜晚出街，因為七月十四鬼門大開，夜晚行走易招惹孤魂野鬼。可是我們並不畏懼，反而對火光、笑聲與縈繞的煙霧充滿好奇，這些景象成為童年最鮮明的記憶。18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c4VV7IiPE
回想起來，每逢農曆七月，屋邨樓下的足球場都會暫時封起，不讓人踢波，而是搭起竹棚，準備一連幾晚的盂蘭盛會。棚內擺放整齊的椅子，戲班唱起粵劇，法事科儀井然有序，燈光映照在棚架上，映出一片溫暖光影。四周回蕩著鑼鼓、木魚與祭祀的聲響，我們路過時，不但沒有畏懼，反而會駐足觀賞這難得的熱鬧場景。這份節日氣氛早已超越宗教的範疇，成為社區共享的文化記憶。18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odQJrfOK8
正是在這些年少的經驗裡，我們學會了什麼是傳統。長輩告訴我們：紙銀元寶是給先人與孤魂的貨幣；豆腐與芽菜因為軟身又多水，餓鬼吞得落，又不易焚燬，算是一份安慰；灑酒於地，是敬而送行。當時或許不懂其中的深意，但這些習俗卻一點一滴滲入生活，成為我們與文化的牽連。18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8dkXwdgmC
然而，如今若問新一代「盂蘭節是什麼？為何要燒街衣？」恐怕能回答的已不多，更別提摺紙銀元寶的手工技藝。當資訊爆炸的年代，人人低頭於手機，「網上祭祀」、電子香火取代了真實的煙火。方便是方便了，但也讓人心生疑問：當傳統被數位化、被簡化，還剩多少原有的精神？18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9YZqboGMK
或許，這是時代無可避免的流轉。文化在前行之中，總會有被捨棄的部分。但每當我想起童年火光裡的笑聲與敬意，想起屋邨足球場上臨時搭建的竹棚與鑼鼓聲，總覺得傳統並不只是「舊習俗」。它是一種集體記憶，是社群曾經共同擁有的節奏。守護傳統，不是要拒絕改變，而是要讓後人知道：我們曾經如何與亡者共處，如何透過一紙一火傳遞敬畏與思念。18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5qJmXuNKA
或許有一天，街上不再有人燒紙衣，足球場也不再搭棚，但只要有人仍記得盂蘭的意義，銘記對生命的敬重與對先人的追思，這份火光便永不熄滅。18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DVoykXeL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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