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莊的作家姊妹 - 第七十三章方式

隔天放學後，沐藍沒有立刻回房間，她坐在客廳的矮桌前，把筆記本攤開，旁邊放著一支黑筆和幾張昨晚重新整理過的紙，那是她照著皇甫承珩、江承傑幾人討論出的方向，慢慢抄下來的東西，與其說是筆記，不如說像一本很小的行動冊，封面沒有什麼設計，只在最上面寫了幾個字，「映前輩恢復計畫」。

寫完這幾個字的時候，沐藍自己也沉默了很久，她翻開第一頁，第一行上寫著先讓她洗熱水澡，本來只是很普通的一句建議，當時皇甫承珩當時說得也很平靜，人在焦慮和過度疲憊時，先讓身體從緊繃裡鬆下來，比任何大道理都有用。熱水澡、熱茶、乾淨的衣服、充足的睡眠，這些聽起來很日常，卻往往是把人從混亂邊緣拉回來的第一步。

道理很正常。

非常正常。

可沐藍看著「熱水澡」三個字，腦中卻莫名浮出一些不該浮出的畫面。

浴室的燈光被水汽暈開。

霧氣貼著玻璃，像一層薄薄的紗。

水聲細細落下，順著髮梢與肩線滑過，在暖色的光裡晃出一點朦朧的影。

江映站在那片熱氣裡。

長髮被水浸得更黑，垂在頸側，輪廓被霧氣遮住大半，只剩一點模糊的影子。像是隔著簾幕看一幅畫，分明看不清楚，卻正因看不清楚，才讓人忍不住多想。

沐藍的手指停在筆記本邊緣。

臉慢慢熱了起來。

連耳根也跟著紅了。

「……」

她猛地回過神。

下一秒，立刻把筆記本往桌上一壓。

不對。

這不對。

她是在想怎麼幫江映休息，不是在想奇怪的東西。

沐藍伸手拿起旁邊的冰水，一口氣喝了一大口。

冰涼的水滑過喉嚨，讓她整個人稍微清醒了一點。

她放下杯子，雙手捧著杯壁，低著頭，耳尖還是紅的。

「不要亂想……」

她小聲對自己說。

客廳裡很安靜。

太陽趴在沙發旁邊，懶洋洋地甩了一下尾巴，像是完全不明白人類為什麼會突然對一本筆記本露出那種表情。

沐藍深吸一口氣。

重新低頭看向冊子。

第一條先跳過。

她翻到下一條，一起去看場電影。

這一條看起來就正常多了。

沐藍的注意力很快被拉了回來。

電影。

這確實比直接勸江映「不要想太多」自然得多。

只要找一個理由，把她從房間裡帶出去，讓她暫時離開稿紙、電腦、截稿日，還有那些讓人喘不過氣的東西。

她拿起手機。

打開搜尋頁面。

附近影城。

近期上映。

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

她滑了幾下，本來還擔心找不到適合江映的片子。

可很快，她的指尖停住了。

某個電影海報出現在畫面上。

那是一部江映很喜歡的動漫電影版。

沐藍記得很清楚。

江映以前曾經在客廳裡提過那部作品，說它的原作很會處理角色內心，也說那個作者對「沉默」的拿捏很準，不會把所有情緒都寫成台詞。

當時江映難得說得比平常多。

她甚至還拿手機給沐藍看過幾張原作截圖。

沐藍盯著螢幕。

上映日期還在檔期內。

場次也有。

而且明天晚上剛好有一場。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一點。

沐藍立刻點進去，看場次、查座位、確認時間。

指尖在螢幕上滑動時，她的表情比剛剛認真許多。

她低頭看了一眼冊子。

又看向手機上的電影資訊。

過了一會兒，她拿起筆，在第二條旁邊小心地補上一行字。

「明晚七點二十。」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沐藍看著小冊子上被圈起來的電影場次，又看了看書房那扇緊閉的門。

問題只剩下一個，那便是要怎麼把江映從裡面帶出來。

這幾日，江映幾乎閉門不出。

別說出門了，就連平時在家裡，也只有吃飯、洗澡時才會短暫離開書房。她出來時總是低著頭，眼下的黑影一天比一天重，手裡有時還拿著筆記紙，像是連走路都還在想那個卡住的故事。

沐藍試過很多方法。

她先是端了熱茶過去。

「要不要休息一下？」

書房裡沉默片刻，只傳來江映低低的一句：

「不用。」

她又試著問：

「附近好像新開了一家甜點店……」

「妳們去就好。」

她甚至把太陽抱到門口，讓橘貓用爪子扒了扒門。

門倒是開了。

江映蹲下來摸了摸太陽的頭，神色稍微柔了一點。

但也只有一下。

「乖。」

說完，她又把門關上了。

沐藍站在門外，看著那道重新合上的縫隙，手裡還抱著一臉無辜的太陽。

「……失敗了。」

太陽甩了甩尾巴。

像是在說這不關牠的事。

到最後，沐藍實在沒有辦法，只好拿起手機，打給江承傑。

電話接通後，那頭傳來江承傑的聲音。

「怎麼了？」

沐藍把這幾天的狀況簡單說了一遍。

說江映不出門。

說她不肯休息。

說電影票和時間都查好了，卻不知道該怎麼讓她願意一起去。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然後，江承傑像是嘆了一口氣。

「妳太正面進攻了。」

沐藍愣住。

「正面……」

「對。」

「我妹現在滿腦子都是小說，妳跟她說休息，她只會覺得自己沒資格休息。妳跟她說出去玩，她會覺得浪費時間。」

沐藍低頭看著冊子。

「那怎麼辦？」

江承傑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帶著一點理所當然。

「既然她還執著在小說上，那就用小說把她釣出來啊。」

沐藍怔了一下。

「小說？」

「取材。」

江承傑說得很乾脆。

「她最近不是也在寫戀愛相關的東西嗎？」

沐藍手指微微一緊。

「嗯。」

「那就對了。」

江承傑語氣篤定。

「如果是為了戀愛情節取材，出門看場電影，不是再正常不過了嗎？」

沐藍沒有立刻說話。

她看著書房那扇門。

「不要說是讓她休息。」

「要說是幫她找靈感。」

沐藍慢慢抬起頭。

「找靈感……」

「對。」

江承傑說。

「對那種死要面子的創作者來說，『休息』很像逃避，但『取材』就不一樣了。」

電話那頭停了一下。

他的語氣變得有些無奈。

「這叫給她一個可以走出房門的理由。」

沐藍握著手機，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輕輕點頭。

即使江承傑看不見。

「我知道了。」

電話掛斷後。

客廳裡重新安靜下來。

沐藍把手機放下，低頭看著小冊子。

她拿起筆，在「一起去看電影」那一條旁邊，又補上一句，理由：戀愛情節取材。

寫完後，她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

心跳慢慢快起來。

沐藍站在書房門前，手抬起來，又放下，那扇門安靜地關著。

裡面沒有聲音，沒有鍵盤聲，也沒有翻紙聲。

她深吸一口氣，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小冊子，她把冊子合上，終於伸手敲了敲門。

叩、叩。

過了一會兒，裡面傳來江映的聲音。

「怎麼了？」

聲音有些啞。

沐藍握著冊子的手緊了緊。

「映前輩。」

她停了一下。

「妳今天晚上……有空嗎？」

門內安靜了一瞬。

「沒有。」

回答得很快。

沐藍像是早就猜到會是這樣，低頭吸了一口氣，繼續說：

「不是出去玩。」

門內沒有回應。

「是取材。」

這一次，裡面終於有了動靜。

椅子被拉開的聲音很輕。

過了一會兒，拉門被打開一條縫。

江映站在門後。

她穿著寬鬆的家居服，頭髮有些亂，眼下的黑眼圈比前幾天更重。整個人看起來像是被困在房間裡太久，連光線落到臉上都顯得不太適應。

她看著沐藍。

「取材？」

沐藍點頭。

把手機畫面遞過去。

「這部電影。」

江映的視線落在螢幕上。

那一瞬間，她的眼神明顯動了一下。

沐藍沒有錯過。

她趁勢說下去：

「妳之前不是說，這部原作很會處理角色之間沒有說出口的感情嗎？」

江映沒有說話。

但視線沒有從手機螢幕上移開。

沐藍繼續。

「如果妳最近在寫戀愛相關的情節，那……看一場電影，或許會有幫助。」

她的聲音有些不穩，但仍努力把話說完整。

「不是休息。」

「是取材。」

江映抬眼看她。

沉默。

那段沉默讓沐藍幾乎屏住呼吸。

過了很久，江映才低聲問：

「幾點？」

沐藍愣了一下。

反應過來後，她立刻回答：

「七點二十。」

江映看了一眼時間。

「現在準備還來得及。」

這句話落下來時，沐藍幾乎不敢相信自己聽見了什麼。

「妳要去？」

江映把門拉開一點。

「不是妳說取材嗎？」

她的語氣還是有點疲倦。

但至少不再是拒人於門外的那種冷淡。

沐藍用力點頭。

「嗯。」

她站在原地，忽然又想起另一件很重要的事。

「那……妳先不要直接換衣服。」

江映皺了下眉。

「為什麼？」

沐藍的耳尖微微紅了。

但她還是硬著頭皮說：

「因為……既然是取材。」

她頓了一下。

「就要像……像情侶出門一樣。」

這句話說出口後，客廳裡的空氣像是突然安靜了半秒，江映看著她，沒有立刻說話，沐藍的臉慢慢紅起來，她自己也知道這個理由聽起來很奇怪，可是話都說出去了，只能繼續往下撐。

「所以……要稍微整理一下。」

江映看著她紅到耳根的樣子，眼神微微變了變。

像是被逗到。

「妳要幫我？」

沐藍低著頭。

「我有查一點。」

她小聲說。

「打扮的技巧。」

江映沉默了一下。

最後只是輕輕嘆了一口氣。

「好。」

沐藍立刻動起來。

她先把江映帶到客廳光線比較好的地方，又拿出早就準備好的梳子、髮夾和簡單的化妝品。那些東西不算多，甚至有些是她臨時上網查完後才知道該怎麼用的。

江映坐在椅子上。

一開始還有點不自在。

「不用弄太麻煩。」

「不麻煩。」

沐藍站在她身後，拿起梳子，小心地替她把長髮梳順，黑色的髮絲從指間滑過，這幾天因為熬夜而有些亂的髮尾，被一點一點梳開，沐藍動作很輕，像是怕弄痛她，客廳裡沒有太多聲音，只有梳子穿過頭髮時細細的聲響，江映透過鏡子看著她，看著她抿著唇，一臉認真地把一縷頭髮別到耳後。

「妳查了多久？」

江映問。

沐藍手上的動作一停。

「……一點點。」

其實不少。

昨天晚上她看了很多影片。

從如何遮黑眼圈，到怎麼讓疲憊的臉色看起來精神一點，再到約會時適合穿什麼顏色的衣服。

但這些她沒有說。

她只是低頭拿起遮瑕。

「閉一下眼。」

江映照做。

沐藍微微俯身，指尖隔著粉撲，輕輕點在她眼下，沐藍看著，動作不自覺放得更輕，江映睜開眼時，鏡子裡的人已經比剛剛精神了些，有了一點原本的清冷與漂亮，接著是衣服。

沐藍翻了幾件，拿起一件，又放下。

江映靠在門邊看著她。

「只是看電影而已。」

沐藍認真地說：

「是取材。」

沐藍又補了一句：

「而且是戀愛情節。」

說完，她自己先紅了臉。

江映看著她，這一次終於很輕地笑了一下。

「妳倒是很入戲。」

沐藍低頭把衣服遞過去。

「不是入戲……」

聲音小到幾乎聽不清。

最後選定的是一件簡單的淺色上衣，外面搭一件薄外套。沒有太華麗，也不會像平時在家那樣隨便。頭髮被整理得柔順，妝也只是淡淡的，遮住疲倦，留下原本的輪廓。

沐藍也換好了衣服。

她站在玄關，低頭確認手機裡的票券和時間。

江映走到她身邊。

「緊張？」

沐藍抬頭。

「沒有。」

她停了一下，又小聲補一句。

「一點點。」

江映看著她，沒有拆穿。

太陽趴在沙發旁，懶洋洋地甩了甩尾巴，像是在目送她們出門。

沐藍握住門把，傍晚的風從門縫外湧進來，帶著街道上微涼的氣味。

江映站在她身旁，沐藍側過頭，看了她一眼。

「走吧。」

江映輕輕點頭。

「嗯。」

門在身後關上。

兩人的腳步聲，一前一後，落進傍晚的走廊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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