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莊的作家姊妹 - 第六十三章往事

操場邊的長椅在樹蔭下，陽光從葉縫間漏下來，一格一格地落在地上，像被風吹散的碎光。遠處的攤位還在吆喝，音樂聲偶爾被麥克風回音拉長，但這一小塊地方反而安靜許多，沐藍坐在長椅一端，紙袋攤在兩人中間，炸物已經不那麼燙了，邊角有些微微塌下去。江映把袋口折了一下，避免油滴出來，然後挑了一塊小的。

「這個應該不燙了。」

她遞過去。

沐藍低頭看了一眼，沒有說話，卻還是靠近了一點，輕輕咬住。

「還行。」她嚼了兩下，「沒有巷口那個油。」

江映笑了一下。

「妳很嚴格。」

「我只是誠實。」

她說完，手也伸進袋子裡，挑了一塊比較完整的，遞到江映嘴邊。

「換妳。」

江映沒有故意鬧她，只是低頭咬了一口。

兩人之間沒有多餘的話。

只有偶爾擦過的指尖，還有紙袋輕微摩擦的聲音。

校慶的喧鬧像隔著一層空氣傳來，有人笑，有人跑，有人因為射擊打偏而哀號。

就在這樣的空隙裡，另一種聲音慢慢靠近。

「……每年都這樣。」

語氣不算大，但帶著一點壓不住的不滿。

沐藍下意識抬頭。

不遠處的另一張長椅旁，幾個穿著白色道服的人正站在樹下。他們的腰帶顏色不一，有的黑、有的棕，袖口還沾著汗水的痕跡，顯然剛從活動中心出來。

空手道社。

「我們準備那麼久，結果壓軸永遠是戲劇社。」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6vPN5mYnQ
其中一個人低聲說。

「而且評審老師每次都坐在那邊點頭，還沒公布結果就知道會是誰贏。」

「對啊，明明表演強度我們也不差。」

另一個人冷笑了一聲。

「什麼新舊社員對決，根本就是做給人看的吧，都是老人給新人的公然下馬威。」

沐藍的手在紙袋上停了一下。

她沒有轉頭去看，只是耳朵不自覺地捕捉每一句。

「校長每年都說什麼鼓勵創意、鼓勵表達。」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56dZ2xutS
「結果呢？還不是固定那幾個社團。」

「我們不過就是負責炒熱氣氛的。」

其中一個人把道服外套往肩上一甩。

「說白了，就是替人做嫁衣。」

風吹過來，葉影晃了一下。

江映察覺到沐藍的動作變得慢了。

「怎麼了？」

「沒什麼。」

她說得很平淡。

但她知道，那些話不是對著她說的，卻也不是完全與她無關，那幾句抱怨的聲音隨著人潮慢慢散開，陽光仍然明亮，操場上有人在笑，有人在追逐氣球，遠處麥克風測試的回音迴盪，沐藍低頭，把紙袋摺得更整齊了一點。

她沒有說話。

江映自然也聽到了。

她沒有轉頭去看那些穿著道服的人，也沒有露出什麼評價的表情。只是安靜地把手指上的油擦在紙巾上，然後語氣很平常地開口。

「這次寫劇本跟排練，妳感覺怎麼樣？」

沐藍一愣。

「啊？」

她下意識看向江映，像是沒反應過來這個轉折。

「嗯。」江映點了點頭，「從一開始構思，到最後站上台，你有什麼感受嗎?」

沐藍安靜了幾秒。

風從操場那邊吹過來，帶著一點熱氣。

她的視線落在不遠處活動中心的門口，卻慢慢地往回退，退到更早一點的畫面，排練室裡堆著沒剪完的布料，顏色亂七八糟地攤在地上；有人蹲在地上縫戲服，線頭咬在嘴裡；桌上是她寫滿註記的劇本，頁角被翻到起毛；一次又一次走位、卡詞、重來；有人因為情緒不到位而重複同一句台詞十幾次；有人明明累到說話都啞了，卻還是說「再來一次」。

還有她自己——

反覆修改那一段最關鍵的獨白，刪掉、重寫、再刪掉。

她回過神。

「很累。」

「有時候覺得，為什麼要這樣折騰自己。」

她停了一下。

「可是……」

她的手指輕輕扣著紙袋邊緣。

「站在台上的時候，看到燈亮起來，好像拿到什麼很重要的東西。」

她笑了一下。

「像祕寶一樣。」

江映看著她。

沒有立刻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點了點頭。

「嗯。」

她視線往操場那頭飄了一下，語氣依舊平穩。

「我第一次寫小說的時候，也差不多。」

沐藍轉過頭來。

江映靠在長椅上，陽光在她側臉留下很淡的影子。

「寫到一半的時候，覺得自己很自大。」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WwDabDGzp
她說，「覺得這種東西，誰會想看。」

「刪稿刪到凌晨，覺得乾脆不要寫了。」

她笑了一下，不是自嘲，只是回憶。

「可是有一次，我寫完一個段落，自己重看了一遍。」

「突然覺得——原來我可以把腦袋裡的東西，變成別人看得見的樣子。」

她停了一下。

「那個瞬間，也沒甚麼特別的，就是很單純地感受到.......」

「滿足吧。」

「尤其是當有人認同了，給予掌聲的時候，那種感覺可真是舒暢阿。」

沐藍看著她。

「也是祕寶？」

「差不多。」

操場那邊又傳來一陣掌聲。

空手道社的人已經不在原地，道服的白影被人群吞沒。

校慶依然繼續。

她靠在長椅背上，視線落在操場另一頭，像是在看什麼很遠的東西。

「我一開始，其實是寫奇幻起家的。」

沐藍點點頭，自己作為影百合最忠誠的粉絲，幾乎拜讀過所有江映筆下的作品，清楚知道哪本是什麼時候出版的，甚至自己都有買過每一本的第一刷，但是她也知道，影百合筆下最熱門的作品是寫愛情的，但她卻一直很堅持的自稱自己為奇幻作家，這在部分粉絲群中也成為了一個吸引人的屬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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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遠記得那第一本出版的書，我很認真地寫。」江映笑了一下，「真的很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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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觀畫得很完整，歷史、族群、語言、神話系統，全都寫。詞藻堆得很滿，句子很長，很漂亮。」

她頓了一下。

「可是反應一直都不溫不火。」

沐藍沒有插話，只是安靜地聽。

「很多人說，我不適合。」江映語氣依舊淡淡的，「說我寫出來的東西很用力。看起來宏大，卻很空洞。」

她側過頭，看著沐藍。

「有人直接說，我像在為賦新詞強說愁。」

「那時候我其實很不服氣。」

「我明明那麼喜歡奇幻。」

她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

「可是我寫的東西，像是模仿我想成為的那種人。漂亮、冷靜、有格局。」

「卻不是我。」

風從操場吹過來，把她的髮尾吹得微微晃動。

「後來我嘗試寫別的。」

她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講別人的事。

「末日背景的愛情故事。」

沐藍抬頭。

「成名作，但是.......我記得那本的後記，好像一直在重複自己其實只是寫好玩得而已。」

「對。」江映點頭，「我其實沒那麼喜歡那個題材。」

「只是編輯推薦我可以試著拓展一下自己的領域，跳出一點舒適圈，當然這只是好聽點的說法而已，實際上只是因為奇幻的銷量越來越不如預期，準備要腰斬我一種說法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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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了一下。

「結果那本書爆了。」

「銷量很好，討論很多。大家說我寫得真實，說情緒很乾淨。」

她笑得很輕。

「我一夜之間變成那個我以前想像中的樣子。」

作家、簽書會、專訪、被稱為某某世代的代表。

沐藍看著她。

「可是……」

「可是很奇怪。」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87pYFCmPX
江映接下去。

「我成功了。」

「卻不是用我最喜歡的東西成功的。」

陽光落在她的側臉上，沒有陰影，沒有戲劇性。

只是平靜。

「我一直想成為某種人。」

「可真正被看見的，是另一種我。」她看向沐藍。

「有一段時間，我甚至懷疑自己到底是不是一個好作家。」

沐藍安靜了一會兒。

「那妳現在呢？」

江映沒有立刻回答。

她指尖在長椅邊緣輕輕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理順記憶。

「現在喔.......可能因為遇到那轉折點的關係，我意外的放下自我懷疑了。」

「轉折點?」

「我遇到現在跟我合作的繪者。」

她停了一下。

「耶羅。」

「我們的相遇其實很隨便。」江映笑了一下，「她那時候在現實裡發生了很多變故，工作、家庭……整個狀態很糟。」

「她只是上網想找個地方抱怨兩句。」

沐藍靜靜聽著。

「剛好那天，我也在低氣壓。」江映語氣淡淡的，「奇幻寫不動，別的題材又讓我覺得像在演自己。」

「然後我們就在同一個討論串裡開始吐槽現實。」

她想起那時候的對話，唇角微微揚起。

「一開始只是抱怨，說老闆很煩、說稿子卡關、說這個世界很無聊。」

「結果聊著聊著，發現價值觀居然差不多。」

「認識不到一天，就開始講一些平常不太會講的事。」

她頓了一下。

「那種感覺很奇怪。」

「明明才一天，卻像認識很久。」

操場上有人跑過去，影子晃了一下。

江映繼續說下去。

「後來我給她看了我的奇幻稿。」

沐藍抬眼。

「妳希望獲得肯定?」

「不是。」江映搖頭，「我其實不是想找她安慰。」

她語氣平靜。

「我那時候反而希望她否定我。」

「希望她說——這真的很空泛、很刻意、很不適合妳。」

她看向沐藍，笑得很坦白。

「那樣我就有理由放棄了。」

「我想給自己一個斷念的藉口。」

風從樹葉間穿過。

「結果她沒有。」

江映說。

「她沒有說什麼大道理，也沒有安慰我。」

「她只是突然很興奮。」

沐藍微微睜大眼。

「興奮？」

「嗯。」江映點頭，「她說她腦袋裡已經開始有畫面了。」

「還問我能不能讓她畫。」

她輕輕笑了一下。

「完全不是我預期的反應。」

「我以為會被否定，結果被點燃了。」

「那時候我才意識到，我之前聽到的那些批評，也許不是錯。」

「但它們也不是全部。」

「只是我還沒遇到能看懂那一部分的人。」

她看著沐藍。

「耶羅不是讓我變成更厲害的人。」

「她只是讓我確定，我不用把那個部分切掉。」

陽光落在她的睫毛上，影子很淺。

「後來我們合作。」

「她畫，我寫。」

「不是為了證明什麼，也不是為了爆紅。」

她頓了一下。

「只是因為那個世界，真的有人想看。」

操場那邊的喧鬧沒有停，空手道社的人早就不見了。

「所以我現在，不會因為哪個題材比較紅，就否定別的。」

「也不會因為有人說不適合，就立刻放棄。」

她看著沐藍。

「有時候，妳只是還沒遇到對的人。」

「或還沒遇到對的觀眾。」

她看著遠處活動中心的門口，聲音很輕。

沐藍知道她在回應什麼，長椅旁的影子慢慢移動，沐藍安靜地坐著，心裡那一點微妙的不安，像是被某種很溫和的東西撫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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