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經完全落下來，冷空氣貼著街道流動，風一陣一陣地鑽進衣領。沐藍把大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圍巾拉高，腳步不自覺加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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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學時間早就過了，街上只剩零星行人。路邊的水溝因為白天的雨還沒完全退乾，地面積著一層薄水，路燈映在上頭，被腳步踩碎成晃動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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鞋底踏過水窪，聲音很輕，她縮了縮肩膀，手插在大衣口袋裡，指尖被冷得有些發僵。呼吸吐出來的白氣在空氣中停留一下，很快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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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角的便利商店亮著燈，玻璃門上貼了紅色與綠色的貼紙，寫著聖誕節限定。對街的咖啡店換上了新的窗飾，小小的燈泡一閃一閃，映著玻璃裡空著的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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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傳來商家的音樂聲，音量不大，被風切得斷斷續續；沐藍低頭避開一處積水，衣角還是被濺到了一點，百合莊的燈在巷口就看得見，那盞老舊卻明亮的白光在夜裡顯得特別安定。沐藍轉進巷子時，風勢小了些，卻更冷，濕氣貼在褲管上，一路帶進玄關前的地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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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一推開，暖氣的溫度立刻撲上來，鞋還沒脫好，一道身影就迎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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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映站在門內，外套披在肩上，手裡已經抱著一個深色的熱水袋。她沒有說話，只是把熱水袋塞進沐藍懷裡，溫度隔著大衣傳過來，沐藍肩膀微微鬆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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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頭換鞋的時候，書包已經被接走。江映單手拎著，另一手順勢把門關上，沐藍踏進室內，腳底的寒意慢慢散開。她把熱水袋往腹前抱緊了一點，呼出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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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映轉身去掛外套，又回來把她的大衣解下來掛好，順手把圍巾放在一旁，沐藍站在原地，看著她走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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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江映轉過身時，兩人距離已經很近了。她伸手，把沐藍的手拉進自己掌心裡，替她搓了兩下，確認溫度回來了，才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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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水袋被重新推回她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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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映轉身往裡走，腳步放慢了一點，確定她跟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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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桌上的燈只開了一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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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菜的熱氣慢慢升起，把剛進門時殘留的寒意一點一點驅散。沐藍把熱水袋放在腿上，捧著碗，小口地吃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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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映坐在她對面，夾菜的時候總會順手把她喜歡的放到她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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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回來的比較晚，還好嗎？」江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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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節被留下來改報告。」沐藍回得很簡單，「外面超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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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開著，音量不大，新聞主播的聲音平穩，畫面切到市區的街景，燈飾一盞一盞亮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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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聖誕節腳步接近，市中心已陸續完成佈置，假日期間預估人潮將創新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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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面裡的聖誕樹高得誇張，底下有人停下來拍照，小孩拉著家長的手跑來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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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藍抬頭看了一眼，又低頭繼續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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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過得真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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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阿。」江映應了一聲，「想去嗎？耶誕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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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聞接著介紹百貨公司的活動，紅綠色的裝飾填滿整個畫面，背景音樂換成輕快的節慶曲子，和餐桌上安靜的節奏形成對比。沐藍慢慢吃完，把碗往前推了一點。江映站起來收碗，順手把她那份也一起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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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映在廚房裡洗刷著碗，等待著沐藍的回應，見她遲遲沒有反應，江映再次開口詢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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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今年有不一樣的裝飾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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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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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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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是......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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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聲停下來的時候，新聞正好播到結尾，江映把碗放進瀝水架，擦乾手，從廚房走出來。沐藍已經換了個姿勢坐在沙發上，熱水袋抱在懷裡，視線落在電視畫面上，卻顯然沒有真的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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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映走到沙發旁坐下，自然地伸手，把沐藍拉進自己懷裡，儘管江映幾乎每天都會這麼做，但沐藍臉上的溫度慢慢升高，她往旁邊縮了一點，又很快被穩穩地圈住。熱水袋被擠在兩人之間，江映的下巴輕輕碰到她的頭頂。
「今年剛好有放假。」她又說了一次，「不然平常都沒有機會，一起去嘛。」
沐藍沒有立刻抬頭，她靠在那裡，呼吸變得慢下來，指尖抓著熱水袋的邊角，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輕動了一下，她點了點頭。
時間過得很快，夜深之後，整棟百合莊安靜下來，窗外偶爾有車聲經過，又很快遠去。房間裡只留了一盞小燈，光線柔軟，落在床沿，兩人都換上了貓咪造型的睡衣，沐藍才剛躺好，身旁的人就不太安分地湊了過來，江映睡著後一向沒什麼界線。
手臂自然地纏上來，額頭貼著她的後頸，腿也跟著勾住，像是怕人半夜消失似的。沐藍被抱得有點緊，卻沒有掙開，只是小小地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呼吸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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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不了多久，那隻手又動了。
指尖隔著睡衣揉了一下，又收緊，把她整個人往懷裡拉，沐藍迷迷糊糊地醒了一瞬，低聲嘟囔了一句，卻還是任由自己被抱著。
呼吸漸漸同步。
被子裡很暖。
夜就這樣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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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睜開眼時，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光已經偏亮，沐藍動了一下，發現自己還被圈得很牢。江映的臉埋在她肩窩，睡得很沉，手還搭在她腰上，她試著抽出一點空間，結果只換來對方無意識地抱得更緊，最後兩人誰也沒先起來，時間慢慢滑過去，光線從白轉暖，直到房間裡不再有清晨的涼意。
中午的鐘聲遠遠響了一下。
她們這才先後醒來。
洗漱時，狹小的廁所顯得特別擁擠，江映站在洗手台前刷牙，沐藍貼在她身後，腳尖幾乎碰到對方的腳跟。鏡子裡擠著兩張剛睡醒的臉，頭髮亂翹，眼神還帶著沒散乾淨的倦意，江映漱口時往旁邊讓了一點位置，沐藍立刻把牙刷伸過去。水龍頭被來回切換，牙刷放回杯子裡時，手背短暫地碰了一下。
江映順手把毛巾遞過來，沐藍接過去擦臉，又把另一條掛回原位，她們只是各自調整了一點角度，繼續做完剩下的事。
午餐弄得很隨意，冰箱被打開又關上，裡頭剩下的東西不多。江映站在門前看了一會兒，伸手把能用的都拿出來，沐藍則坐在餐桌旁，把頭髮隨手綁起來。
鍋子加熱時發出細小的聲音。
「說好要早起的，結果還是睡過頭了。」沐藍說。
「難得放假嘛。」江映回得理直氣壯，把菜翻了一下，「而且今天是聖誕節，就當作是老天給的聖誕禮物之一。」
窗外的光線正好，沒有早上的冷，也還不到傍晚的暗。她們一邊吃，一邊零零碎碎地聊著，話題跳來跳去，從學校、社團，到最近哪家店關了、哪家又新開。
有時一句話沒接完，就被另一個話題帶走，吃完後，餐桌沒有立刻收乾淨。杯子還放著，盤子疊在一旁。沐藍把熱水倒進杯子裡，坐回沙發，腿蜷起來，江映在廚房泡了茶，又切了點點心帶過來，下午茶的時間被拉得很長，電視沒有開，窗外偶爾傳來孩子的笑聲，還有遠遠的音樂。沐藍靠在沙發角落，邊喝邊聽江映說話，偶爾插一句。
「等下真的要出門嗎？好冷喔......」她問。
「看妳。」江映說，「不急。」
沐藍低頭吹了吹杯子裡的熱氣，過了一會兒，才小聲說：
「那等天再暗一點好了。」
江映點頭，把她的杯子接過來放好，順手揉了揉她的頭。
天色慢慢暗下來的時候，她們才真的動身，衣櫃門開了又關，外套被一件件拿出來。沐藍站在鏡子前，把圍巾繞了一圈，還沒調好，江映就已經走到她身後，手指拉住圍巾兩端，重新整理了一下角度，讓邊緣貼在脖子旁邊，不會漏風。
「太緊嗎？」江映問。
「剛好。」她說。
輪到江映穿外套時，拉鍊卡了一下。沐藍走過去，替她把衣襟拉平，順手把內側翻出來的標籤塞回去，又拍了拍她的肩。
「好了。」
門鎖喀的一聲合上。
夜風迎面吹來，比白天更冷了一點。街燈一盞一盞亮起，光線落在濕過的地面上，映得整條路發亮，到了站牌，車子還沒來，江映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暖暖包，撕開後塞進沐藍手裡。她剛握住，另一隻手也覆了上來。
兩個人的手一起包著那點熱度。
「這樣比較快熱。」江映說。
沐藍沒有抽開，只是把手指收緊了一點，車來時，人不多。她們坐在靠窗的位置，肩膀自然地貼在一起。窗外的街景一站一站往後退，燈飾越來越密，紅色與金色的光在玻璃上晃動。
「今年好像特別冷。」沐藍說。
「那再靠得更近一點。」
沐藍轉頭看她一眼，又很快把視線移開，手卻握得更緊，暖暖包在兩人掌心之間發熱，車廂裡的聲音不多，只剩下規律的行進聲。夜色沿著窗邊鋪開，她們的影子靠在一起，沒有分開。
車子搖晃，燈光搖曳，一段時間後車子到站了，車門一開，聲音先湧了進來，人聲、音樂、笑鬧混在一起，夜裡的空氣被燈光點得發亮。她們順著人流走上階梯，視線一抬，整片耶誕城幾乎同時展開。
高大的聖誕樹立在廣場中央，燈飾從樹頂一路垂落，光線層層疊疊。建築外牆被投影覆蓋，色彩緩慢變換，音樂跟著節奏起伏，人很多，比想像中還多，沐藍的腳步在出口前頓了一下，下意識握緊了手裡的暖暖包。四周都是拍照的人、牽著孩子的家長、成群結隊的朋友，距離被擠得很近，聲音也近，江映回頭看她一眼，沒有停下，她伸手，扣住沐藍的手指，力道明確，卻不急躁。
「走吧。」她說。
沐藍被拉著往前，起初還有些不自在，步伐略慢，視線不知道該放在哪裡。燈光太亮，人太多，每個角落都在動，可江映沒有鬆手，她帶著她穿過人群，偶爾回頭確認，偶爾側身替她擋開迎面而來的人。音樂響起的時候，她甚至跟著節奏晃了一下肩膀，沐藍被那股情緒牽著，腳步慢慢跟上，她抬頭看見整條街的燈飾連成一片，光線映在玻璃與地面上，閃得不像日常。遠處有人倒數，有人舉著手機拍照，快門聲此起彼落。
「好亮。」她低聲說。
「這樣才像過節。」江映回她，手指又收緊了一點。
人潮把距離擠得很近，江映一直牽著沐藍的手，沒有放開。指尖交扣的地方被暖暖包的餘溫燙著，即使已經不那麼冷了，也還是捨不得分開，燈光在建築外牆流動，顏色一層一層換過去。音樂忽然變得清晰，廣場中央的燈暗了一瞬，接著亮起。
燈光秀開始了，人群不約而同安靜下來，抬頭看向前方。光束在夜空中劃開，像是被精準計算過的軌跡，馬戲團主題的影像投射在牆面上，帳篷、星星、旋轉的光圈依序出現，沐藍仰著頭，看得有些出神，江映側過來，手臂繞過她的肩，把她輕輕拉進懷裡，沐藍怔了一下，沒有掙開，只是順勢靠上去。
燈光亮起的瞬間，她的側臉被照得很清楚。江映低頭看了一眼，幾乎沒有思考，便湊了過去，親親的在她的臉上吻了一下，沐藍的臉一下子熱起來，她抬頭瞪了她一眼，卻沒什麼威嚇力。江映笑了一下，把額頭貼上來，沒有再鬧。
光影在她們身上流動，顏色變換時，影子重疊在一起，馬戲團的音樂進到高潮，投影裡的人偶旋轉、翻躍，像是在空中拋出祝福。四周傳來低低的驚呼聲，有人鼓掌，有人笑。
沐藍靠在江映懷裡，看著那片光景，江映的手扣在她背後，拇指無意識地輕輕摩挲了一下，她沒有說話，只是把她抱得更緊了一點。
燈光再一次亮起，全場的色彩同時綻開，像是為這個夜晚畫下句點，當落下最後一個節拍，人群重新流動起來，她們沒有立刻離開，只是順著人潮慢慢走到廣場一側。那棵巨大的聖誕樹近在眼前，燈串一圈一圈往上延伸，江映停下腳步，她轉過身，雙手放在沐藍肩上，把她拉近。周圍依然很吵，卻像被隔在遠處，只剩燈光在視線裡輕輕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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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藍抬頭，話還沒出口，唇上就傳來柔軟的感覺，燈光正好亮到最盛，溫度與氣息交疊在一起。江映的手扣在她背後，把她穩穩抱住；沐藍的手抓住她的外套，指尖用力，世界在那一刻變得很安靜聖誕樹的燈在她們身後閃爍，光影落在交疊的影子上，長長地延伸在地面，直到呼吸分開，她們依然靠得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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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沒有散去，節慶仍在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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