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校門口，天色已經被夕陽染成深橘。沐藍背著書包走到百合莊前，見江映正靠在門邊，手上拿著一封淡黃色信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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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江映將信遞過來，眼神裡帶著一絲複雜。
沐藍接過，低頭看見信封右上角印著出版社的標誌，心口忽然微微收緊。她指尖用力，將封口拆開，細細掃過紙面上的字句，結果比她預期的還低。不是佳作，不是入圍，只是一個「感謝參與」式的安慰獎，隨信附上一張紀念書籤，她的手指僵在紙邊，眼神暗了一瞬。雖然嘴唇抿著沒有說話，但那微不可察的失落，還是清晰地浮現在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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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映靜靜看著她，沒有急著開口。片刻後，他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聲音刻意放輕：
「……想不想今晚出去吃點什麼？換個心情。」
沐藍抬眼，眸子裡的光似乎還沒回來。她愣了片刻，才輕輕嗯了一聲。
江映笑了笑，替她把書包接過來放在家裡放好：
「那就算我請客。你今天，不許推辭。」
街道正逢下班尖峰。車流在路口前緩緩積壓，紅燈亮起時，鳴笛聲此起彼落，空氣裡混雜著剎車聲與人聲。上班族匆匆穿過斑馬線，手裡提著公文包或外帶的便當袋，臉上帶著被一天工作磨出的倦色。路邊的小吃攤已經亮起燈箱，油煙香氣隨著風飄散，混進了人群的喧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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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映挨著沐藍走在人行道上，避開急促行走的人群。偶爾有人肩膀擦過，他下意識伸手輕護在沐藍背後，確保她不被推擠，沐藍低著頭，步子略顯拘謹，書包帶空了出來卻還不習慣。她平常走在這樣的街道上，多半是匆匆經過，不會停留，更不會細看。但此刻，被江映帶著往前走，四周的繁雜聲音似乎隔了一層，模糊卻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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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好多……」她低聲道，語氣裡帶點生澀的陌生。
「嗯，下班時間就是這樣。」江映側過頭，目光柔和，「但熱鬧一點，也好。你啊，別總是把把自己侷限在學校跟家裡的兩個地方。」
沐藍抿了抿唇，沒有回話，只是抬眼望了望前方亮起的餐館燈光。霓虹在夜色裡閃爍，與行人步伐交織成一幅鮮活的畫。她心底那份因信件而起的沉悶，似乎被這份喧囂沖淡了一些，江映察覺到她的神情微微鬆動，笑意輕輕浮上唇角。他放慢了步伐，像是刻意給她時間去消化這份不同尋常的氛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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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館就在轉角，一間不大的小館子，外牆掛著溫黃的燈籠，門口立著菜單板，玻璃窗裡透出暖意與飯菜香。推門進去時，伴隨的是叮噹的門鈴聲與交疊的談笑，裡頭坐滿了下班後聚餐的人群，桌上熱氣升騰，碗筷碰撞聲此起彼落，江映挑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玻璃窗外還能看見人流不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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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吃什麼？」江映把菜單推過去。
沐藍接過來，眼神卻有些躊躇。她平時很少在外頭用餐，翻看著一頁頁琳瑯滿目的菜名，不知道如何下手。
江映看出了她的遲疑，語氣輕快：「要不我點？我記得你不喜歡太辣，那就選些清淡的，還有甜品一定要來一份。」
沐藍輕輕點頭，把菜單推了回去。
沒多久，熱騰騰的菜陸續端上來，冒著香氣的湯，熱炒時油光微亮，還有一小碟精緻的甜點。桌面被煙氣繚繞，像是一層溫暖的薄霧，與她心中剛才的陰霾形成了對比。
「……謝謝你，映前輩。」等到第一口湯下肚，沐藍低聲開口。
江映微微一笑，沒有立刻回話，只是抬起茶杯，碰了碰她手邊的水杯。
「不是什麼大事。」
江映替她把桌邊散落的餐具擺好，抬眼問道：
「收到那封信時，第一個感覺是什麼？」
沐藍愣了一下，像是沒料到他會這樣直接問。手指在水杯邊緣繞了繞，聲音低低的：
「有點……失落吧。甚至有點難受。明明知道只是徵稿活動，可看到結果比預期更低，還是忍不住……」
江映聽著，只是靜靜地點了點頭，沒有插話。他拿起桌上的茶壺，為兩人添滿杯子，才緩緩道：
「我剛開始投稿的時候，比你還慘。你知道嗎？不只一次被退稿，甚至還被編輯嫌文章太生硬、不符合市場。那時候我也很挫敗，覺得是不是自己根本沒有寫作的天分。」
沐藍微微抬頭，眼神裡有一瞬的驚訝。
「可是後來呢？」她小聲問。
江映笑了笑，神色柔和：
「後來我告訴自己，既然已經決定要走這條路，那就必須接受一路上的磕絆。每一次退稿，或許就是讓我看清楚自己還能改進的地方。要成名，沒那麼快。要堅持，才有可能。」
這時，服務生端來幾盤熱氣氤氳的菜餚，桌面逐漸被填滿。炒菜的香氣瀰漫開來，氛圍因此也暖了起來。江映替沐藍挾了一筷清炒蔬菜，語氣輕卻堅定：
「所以啊，別小看自己。至少你已經有勇氣把稿件寄出去。那一步，本身就值得嘉許。」
沐藍怔怔望著那盤青翠的蔬菜，心口似乎被觸動。她沒有立刻說話，只是慢慢低下頭，輕聲呢喃般道：
「……我該不該繼續寫呢？為什麼要寫作……」
江映並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像是給沐藍時間。片刻後，他放下茶杯，目光溫和卻帶著一絲堅定：
「答案不是我能告訴你的，應該由你自己來找。但你不妨先想想——這段時間以來，你在寫作上，或者在生活裡，收穫了什麼？」
沐藍怔住。筷子停在半空，似乎還沒想過這樣的問題。
江映微微一笑，語氣像是隨口引導：
「不是只有名次、獎項才算收穫。你不覺得嗎？這陣子你認識了更多同學，開始有了能一起討論功課的朋友，還有人願意和你分享他們的世界。甚至連老哥，都會關心你對映的看法。這些，都是你努力的一部分。」
沐藍垂下眼，思緒似乎漸漸被牽引。她回想起那天與蘇緣分發作業時的慌亂與勇氣，想起和小組夥伴為報告忙到深夜，還有與唐希一起做功課的安靜時光。那些畫面一幕幕閃過，讓她胸口微微發熱。
「……好像真的不只是寫作，」她低聲呢喃，「只是我一直沒注意。」
江映看著她，嘴角緩緩上揚：
「所以你該想的，不是要不要繼續，而是你為什麼開始。是因為喜歡，是因為想把心裡的故事寫下來，還是因為那份無法說出口的情感，需要一個出口？」
沐藍的眼神微微顫動，像是觸到了什麼敏感又真切的地方。她沒有立刻回答，只是靜靜坐著，手指輕輕扣在茶杯邊緣，像是在一點一滴把自己的心境梳理出來。
餐桌上的燈光暖黃，映在沐藍的側臉上，讓她看起來不像平時那麼冷冽。她沉默了好一會兒，終於低聲開口，語氣帶著試探與真誠：
「一開始……只是因為想靠近你吧。」
江映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抹輕笑，沒有打斷。
沐藍指尖在杯緣輕輕摩挲，眼神落在桌面上，聲音幾不可聞：「我看著你能把故事寫成一本本書，被那麼多人喜歡、理解……我覺得很厲害，很想更了解你。於是我試著自己寫，才發現……我也會因為創作而感到快樂。像是在字句裡，能把一些說不出口的東西放進去。」
她的聲音隨著這些話一點一點放輕，像是怕被外人聽見的秘密。
江映靜靜聽著，直到她停下來，才緩緩伸手替她把桌邊快要倒下的筷子扶正，語氣裡多了些溫度：
「原來是這樣啊。崇拜也好，靠近也好，喜歡也好——這些都沒有錯。更重要的是，創作能讓你找到自己的聲音。那就已經值得了。」
江映見她神色漸漸放鬆，便順著話往下引導：
「妳剛剛說，創作能讓妳把說不出口的東西寫下來。那妳覺得，這份快樂只屬於小說嗎？」
沐藍愣住了，眼睛微微睜大。她低頭想了想，卻很快搖了搖頭：
「……不一定吧。」
江映點頭，笑意更深：
「那麼，不管形式是小說、散文，還是其他，都可以是妳的方式。只要能讓妳表達自己，那就有價值。」
沐藍沉默良久，終於抬起頭來，眼神裡閃過一絲罕見的堅定。她深吸一口氣，像是在下定決心般地說：
「我……想試試看寫劇本。」
江映微微一怔，隨即笑了起來，那笑意裡有著欣慰與驚喜：
「劇本啊？這倒是個很好的方向。舞台、影像、遊戲，劇本都能成為核心。」
沐藍的唇角難得地翹起一個小小的弧度，卻又很快垂下眼睫，掩飾那份羞澀。但在心底，她已經清楚自己要往哪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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