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莊的作家姊妹 - 第三十六章交友四

江映把計時器設好，笑著說：

「好，三分鐘，隨時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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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藍坐在桌邊，身子挺得僵直，像是要面對法庭辯論。她低頭看著整理好的稿紙，卻遲遲沒有開口。心口的鼓動聲比筆尖落下還要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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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像你在講故事，」洪城妃坐在一旁，語氣柔和卻專注，「不用逐字讀，只要說出你看到的、想到的。」

沐藍的唇動了動，終於吐出第一句：

「……我們小鎮最早的開發，與河道的治理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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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很輕，幾乎要被空氣吞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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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緣立即舉手大喊：

「大聲一點！台下有人耳背，聽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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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做出誇張的手勢，仿佛坐在遙遠的禮堂後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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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藍被逗得一愣，耳尖泛紅，卻真的把音量提高了些。

「……這些治理工程，使得居民能安定生活，逐漸形成集市……」

話還沒說完，她視線一掃，正好對上「觀眾」蘇緣興味盎然的眼神，心中一慌，聲音立刻卡住，短短幾秒的沉默像是漫長的煎熬，洪城妃卻沒有出聲催促，只是輕輕點頭，示意她可以再試一次。江映則舉起茶杯，向她做了一個「慢慢來」的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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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藍指尖微微顫抖，卻咬著牙繼續往下：

「……於是，這裡逐漸成為交通與商業的要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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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她總算完整地說完了一段。雖然聲音還是有些緊繃，但語氣開始連貫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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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緣立刻鼓起掌：

「好！這才是沐藍女王的氣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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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城妃適時給出評語：

「內容很紮實，只是缺乏抑揚頓挫。下一次，可以試著在重點處停頓，抬頭看觀眾。」

「對！」江映笑著附和，「把資料當故事來講，就會更有感染力。」

沐藍看著三人，指尖仍在顫抖，卻小心翼翼地勾起一抹笑。那笑容稚嫩而生疏，卻真實得像是一道裂縫，讓封閉已久的冰山第一次透進暖光。

教室裡逐漸安靜下來，夜色已經沉沉壓在窗外。原本還有零星幾個人在收拾書包，但見到沐藍她們一桌人仍在堆著資料討論，紛紛側目，帶著或驚訝或好奇的眼神，卻又不敢多待，三三兩兩離開了。

「已經快七點了。」江映看了一眼手錶，起身將散落的紙張收攏，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教室太暗，也不方便繼續。到百合莊吧，那裡有桌燈，也能泡茶，大家會專心一點。」

洪城妃合上筆記本，頗為贊同：

「換個安靜的環境比較好，這裡確實不適合熬夜。」

沐藍愣了一下，纖長的睫毛微微顫動，眼神在江映與桌上的資料之間游移，江映卻已俐落地合上書本，替她收進背包，動作自然得沒有一絲停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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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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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椅腳劃過地板，四人一前一後走出教室。晚自習後空蕩的走廊靜得出奇，僅有腳步聲迴盪，與窗外微亮的街燈光影交錯，幾人路上有說有笑，不一會就回到了百合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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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漸深，窗外的蟬鳴已轉為零星的蛙叫，昏黃的燈光在書桌上灑下一片靜謐的光暈。桌上擺滿了筆記、資料夾、幾張手寫的訪談稿，散落得有些凌亂。紅茶的香氣在空氣中縈繞，淡淡的溫潤味道，卻無法掩蓋住房內瀰漫的緊張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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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映洗好杯子回來，靠在門框，靜靜看著。洪城妃則坐得筆直，手邊放著筆記本，眼神專注得像一位嚴謹的導師；蘇緣則大剌剌地盤腿坐在地毯上，手裡還晃著那罐喝到一半的奶茶，滿臉期待。

「來吧，第二回合，」洪城妃推了推眼鏡，微微一笑，「這次不看稿子，試著抬頭。」

沐藍的手僵在桌角。她能感覺到指尖滲出一層薄汗，呼吸不自覺急促。抬頭？那意味著要直面他人的目光。

「別怕，」蘇緣突然用手掌在地板上拍了兩下，聲音清脆，「只要把視線凝聚在一個點就好，不要太注意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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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藍遲疑片刻，終於將稿紙緩緩放下。她的目光微微抬起，與蘇緣迎上。那雙帶著幾分調皮卻毫不閃躲的眼睛，就像是一個安全的支點，讓她不至於立刻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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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小鎮的歷史，並不是從建築開始的，而是從河而來。」

她的聲音比之前更穩，開始有了層次。說到「河」時，她頓了一下，視線從蘇緣移向洪城妃，再輕輕劃過江映，洪城妃輕輕點頭，彷彿無聲地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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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河道治理，不僅改變了地貌，也改變了人們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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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句連貫下去，沐藍的聲音逐漸帶上力量。雖然仍略顯僵硬，但比起剛剛第一次的怯弱，已經是另一個層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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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映忍不住低聲讚嘆：「好……」

沐藍聽見，心頭一熱，幾乎要失去節奏。但蘇緣立刻抬起手，對她豎起大拇指，誇張地點頭，像是將她硬生生拉回穩定之中，終於，她將整段陳述完整講完。房內一片靜默。

下一刻，蘇緣率先拍手：

「這就對了！這才像是要震住全班的女王！」

洪城妃則是收起筆記，語氣溫和：

「比第一遍好很多，已經能讓人聽進去。只要再加上情感的投入，你就會讓內容真正『活』起來。」

江映端著茶走上前，將杯子放在她手邊，輕聲道：

「辛苦了，慢慢來，你做得很好。」

沐藍垂下眼，指尖碰到杯壁的溫度，心中第一次生出一種微妙的悸動。她一向抗拒他人的目光與評價，卻在這一刻，第一次想要抓住這份被「看見」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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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桌的燈光下，她抿唇，眼角帶著紅暈。那一笑，像是夜裡破冰的微光，細小卻真切。

時間很快來到周五放學，也就是對決當天，夕陽穿過教室的百葉窗，落在一張張課桌上。黑板前的空地被清空，成了臨時的舞台。幾張椅子圍成半圓，正中央放著講桌，顯得格外醒目，鄭轅提早到場，站在黑板邊整理著一疊厚厚的資料，目光銳利，像是在宣示主權。他的動作一絲不苟，將文件按順序排好，翻閱時眉頭微微挑起，神色裡帶著自信與戰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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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藍則是最後與蘇緣一同進來，抱著整理過的報告資料，神情沉靜。她的腳步聲落在地板上清脆有力，雖然眼中仍有淡淡緊張，但更多的是那股清冷堅定。江映昨晚陪她熬夜梳理的結構，此刻正像是一層隱形的鎧甲，緊緊護在她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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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來了啊。」鄭轅抬眼，語氣不帶嘲諷，卻沉沉壓下挑釁意味，「今天，就看誰的資料更完整、更有深度。」

「好。」沐藍聲音不大，卻清晰透亮。

一旁的蘇緣坐上了「評審席」，雙手環胸，眼裡閃著看戲又期待的光。教室內不知何時圍來了幾個同學，竊竊私語的氛圍逐漸醞釀出「決鬥」的緊張感。

那一刻，空氣像是被拉緊的弦，隨時會響起第一聲琴音。

蘇緣拍了拍桌子，像模像樣地扮演主持人：

「好，既然雙方準備就緒，那就從第一個部分開始吧——誰先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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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轅毫不猶豫往前一步，語氣乾脆：

「我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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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厚厚的資料拍在講桌上，乾脆展開。

「我們的題目是小鎮歷史。我從縣志入手，查閱了近二十年的地方志資料，再到圖書館對照鄉土文獻，還特地整理了時間軸，標註每一個重大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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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他把一張親手畫的長卷紙攤開，密密麻麻的事件標記如河流般延展。那份條理分明的精細，讓圍觀的同學們驚呼出聲。

「這些內容，都是最基礎，也是最重要的。」鄭轅目光一掃，落在沐藍身上，帶著不加掩飾的挑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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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沐藍只是靜靜看著，眼底無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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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等他闡述完畢，才淡聲道：

「很完整。但就像你自己說的，僅僅是『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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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講桌前，將自己的資料攤開。那不是厚厚一疊，而是薄薄幾頁，但排版乾淨，層次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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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看了地方志，卻不只停在上面的描述。我去找了鎮上老人，對照口述和史料，整理了三個不同版本的傳說，並比較它們與官方記錄的差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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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料，不只是數量的堆砌，更重要的是，能不能帶出背後的文化與人心。」她的聲音不急不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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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緣興致勃勃，雙手一拍桌面，語氣像是比賽主持人：

「好！第一回合，雙方都展現了實力。一個注重『完整』，一個強調『深度』。那麼第二回合——就讓我們看看誰能從資料裡分析出更多東西！」

鄭轅眼神一沉，顯然也被激起了鬥志。他指著自己繪製的長卷紙，語氣堅定：

「我不否認沐藍的資料有價值，但如果沒有結構，它們就只能是零散的故事。我按照年代歸納事件，能清楚呈現小鎮如何從漁村逐步發展到如今的城鎮。這就是我所謂的骨架。沒有骨架的研究，不過是雜談。」

話音落下，圍觀同學們紛紛點頭，覺得有理。

然而，沐藍沒有被帶走節奏。她垂眸翻過自己整理的頁面，聲音依舊冷靜卻帶著堅定：

「骨架是必要的。但若只有骨架，那就只是一具空殼。你畫的時間軸固然清晰，可是小鎮的歷史不是只有數字和事件。它還有人的選擇、情感與記憶。比如同樣的漁村遷徙，有人說是因為漁源枯竭，有人說是因為官府稅收過重，還有人說單純是為了孩子就學。這些差異，才是歷史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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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內安靜下來，空氣凝固得幾乎能聽見筆尖掉落桌面的聲音，鄭轅一時語塞，唇角繃緊。那種從國中以來習慣做「第二名」的壓力，在這一刻又一次浮現，蘇緣則笑得更開心了，像個看戲的裁判：

「這場對決，比我想的還精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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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緣雙手一攤，笑得神秘：

「既然資料和分析都已經比過了，那最後一回，就比誰能把內容『說服』大家吧。畢竟做報告不是關在房裡自嗨，還得站上台去面對全班。」

話落，眾人眼神不約而同落在沐藍身上，鄭轅捕捉到這一點，心底浮起一絲勝意。他早就知道沐藍的短板，孤高冷淡，不擅交流。若在臨場表達上拉開差距，或許能翻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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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先來吧。」鄭轅毫不猶豫地站直，步伐穩健。他走到講台前，打開自己的資料，語速流暢，重點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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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同學，若要理解這個小鎮的歷史，就必須從它的經濟基礎談起。從捕漁到耕作，再到後來的商業集散，這些都是社會型態演變的必然。數據和事例能印證這一點，請看——」

他一邊講，一邊把手勢落在自己繪製的圖表上，整個過程就像模擬正式的報告，條理清楚，氣勢十足。當他收尾時，教室裡響起零星掌聲。

「換你了，沐藍。」蘇緣微微挑眉，目光裡帶著鼓勵。

沐藍手裡緊握著資料，指尖微微顫抖。她很清楚，這是自己最不擅長的部分。

她站起身時，心跳急促得幾乎要湧出耳際。走上講台，視線所及，是一張張等待的臉，甚至還有幾個女生小團體眼底的冷笑。

那一瞬間，她想要退後。

可耳邊像是響起江映之前的聲音——「想贏，就得用上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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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藍深吸一口氣，抬起頭，冷冽的眼神重新凝聚，她沒有立刻低頭看稿，而是直直望向眾人，聲音雖輕卻格外清晰：

「歷史，不只是數字與結構。它是真實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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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她翻開自己的資料頁，指尖停在一段訪談記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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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記錄了一位老漁民的話：『我們搬走不是因為魚不夠，而是因為孩子上學要走兩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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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眸，聲音漸漸穩定：

「你們可以從經濟與數據解釋遷徙，但只有透過人的選擇，你才能明白——這不是冷冰冰的數據，而是血肉與生活。」

她的語氣仍然冷淡，卻多了一種奇異的張力，教室靜默了一瞬，連那些抱著看戲心態的女生也愣住，掌聲先是零星響起，接著逐漸擴散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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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緣忍不住勾起笑容，拍手聲比誰都大：

「好啊！女王終於在王座上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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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轅站在一旁，臉色複雜。他很清楚，這一局，他輸得乾脆。

——第三回合，勝負已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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