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莊的作家姊妹 - 第三十二章夜間談話

新學期的第一個早晨，陽光從校舍頂樓斜斜灑下來，校園裡的樹葉還帶著夏末的濕氣。開學考的成績單貼在公佈欄上，走廊擠滿了人。

「第一名，又是她啊……」

「天啊，這是怎麼讀的？」

竊竊私語中，名單頂端那幾個字格外顯眼—— 沐藍。

她神色平靜地看了一眼，沒有停留，就準備轉身回教室。但在人群裡，也有人因另一份成績單而僵在原地。

——倒數第五，唐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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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手裡捏著紙，唇線緊抿，眼神有些游移。

下課鐘響，班導師把沐藍叫進了辦公室。

「沐藍，你的成績很好，老師很欣慰。」導師看著她，語氣卻又沉了下去，「但是……唐希這次的情況很不理想，你也看到了吧？」

沐藍微微點頭。

「老師知道你平常課業很忙，可是……能不能麻煩你，抽空幫她輔導一下？不然她這樣下去，連畢業都堪憂啊。」

桌上的成績冊翻開，紅筆一筆一劃格外刺眼。沐藍沉默了一瞬，才輕聲回應：

「……我會試試看。」

下課後，沐藍推開教室後門。唐希正趴在桌上，耳機塞著，像是要隔絕整個世界。

「唐希。」

她抬頭，眼神裡閃過一瞬慌張，隨即又迅速垂下去，像是不敢直視沐藍。

「……老師跟你說了吧？」她聲音壓得很低，幾乎要被喧囂聲淹沒，「想讓你幫我。」

沐藍點頭。

唐希咬著唇，指尖攥著桌布:

「你不用……真的不用。我自己爛沒關係，反正也習慣了。要是因為我，讓你……」她的聲音停了一下，像是怕被人聽到，「讓你被班上那些人更討厭，那就太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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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很清楚唐希說的「那些人」是誰。自從上學期她在走廊上替唐希回懟那群小團體後，流言就沒停過，孤僻、做作、只會讀書的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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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在意，在你來之前，一直都是這樣的，再說了，我成績足夠的好，有老師看著，她們也只敢做這種小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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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希怔怔看著她，像是想要說什麼，但話在唇邊卻卡住了，只能低下頭。

沐藍拉開椅子坐下，把練習冊放到她桌上：

「來，從今天開始，我們一點一點來。先把不會的題目寫下來給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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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從窗邊灑下，落在紙頁上，亮得刺眼。唐希手心有些發熱，心裡卻湧上一種說不清的感覺，放學後，教室安靜下來。夕陽把半邊課桌染成橘色，沐藍打開自己的練習冊，轉頭看著唐希：

「那，我先問你。平常複習的時候，你都怎麼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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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希愣了下，神色有些尷尬，手指在桌面上摳著：

「……我就，看看課本啊。」

「然後呢？」

「然後……就沒有了。」唐希小聲回答，眼神飄忽。

沐藍皺了皺眉，卻沒有責備，只是語氣平穩地說：「作業會不會寫？」

「大部分是哥哥教的。」唐希的聲音更低了。

「上課有聽嗎？」

「嗯……有時候。可是聽一聽就飄走了。」她抿著嘴，明顯很不好意思。

沐藍沉默片刻，手裡的筆在紙上敲了敲，才淡淡道：「所以你根本沒有任何習慣。」

唐希縮了縮肩膀，小聲辯解：

「不是完全沒有啦……就是，我會在考前熬夜背。」

沐藍看著她，眼神淡漠卻不失專注：

「那你知道自己哪裡最爛？」

唐希愣了愣，然後咬著唇，聲音幾乎聽不見：

「……數學。還有英文。」

沐藍點點頭，快速在草稿紙上寫下幾道題，推到唐希面前：

「來，先做這些給我看看。」

唐希捏著筆，試了幾筆，結果不到五分鐘，眉頭就皺成一團，連最基本的公式都用錯了。她乾脆把筆放下，整個人縮著，像是在等待批評，可沐藍並沒有嘲笑她。只是安靜收回草稿紙，把它摺好收進練習冊。

「……嗯，我知道了。」她的聲音冷靜，卻像一種保證，「從最基礎開始，一點一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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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藍把數學練習本重重放在唐希面前，語氣乾脆：

「翻到基礎題第一頁。」

唐希縮了縮脖子，有些緊張地照做。

「這些題目，你錯了六題，都是同一個地方——公式記不熟。」沐藍指尖敲在紙上，清脆的聲音在安靜的教室裡格外突兀。她目光犀利，像是盯著一個逃不掉的犯人，「現在，把公式背一遍給我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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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唐希嘴巴張了張，聲音結巴，腦袋卻是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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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藍直接把筆塞到她手裡，唐希僵硬地拿著筆，手心冒汗，一筆一劃地寫著。果然寫到一半就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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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沐藍冷冷開口，眼神盯著她顫抖的手，「錯在哪裡自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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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希咬著唇，低頭不敢出聲，沐藍看著她，並沒有軟化，反而聲音壓得更沉：

「你不是笨，你只是心浮氣躁，想要一步跳到最後。可是學習不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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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手在她的草稿紙上重新寫下一行，字跡乾淨漂亮:

「你要記住，錯一次就改一次。再錯第二次，就抄十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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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希抬起頭，看著沐藍那雙冰冷而銳利的眼睛，心口猛地一縮，平時的沐藍雖然話不多，態度也顯得冷淡，但至少還帶著幾分溫柔與耐心。可此刻，坐在桌前的她就像換了一個人，語氣裡沒有絲毫退讓，眼神裡甚至透著一種逼迫感，讓人不敢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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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希忍不住吞了口口水，手心全是冷汗，甚至覺得有點害怕，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直到教室的燈因自動感應而閃了閃，她才發現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整個年級樓靜悄悄的，只有她和沐藍的筆尖聲在空蕩的教室裡迴盪，氣氛壓得她喘不上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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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校門口外，夜色中，街燈灑下一層昏黃的光。林風吟抱著手臂站在校門邊，望著校舍方向，眉心緊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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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還不出來……」他低聲嘟囔，語氣裡透著焦急。唐希的情況作為哥哥的他再清楚不過，這孩子從來不敢跟家裡多說什麼。天黑了還留在學校，莫非發生什麼大事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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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焦急間，一道熟悉的聲音響起。

「咦？林風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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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風吟愣住，轉頭看去，只見一個高挑的身影從另一側走來，隨性地把車鑰匙往口袋一丟。那張臉帶著幾分成熟的銳氣，卻又保留著當年的笑意。

「……江承傑？」林風吟眨了眨眼，愣了半晌才反應過來。

兩人對視一眼，隨即都笑了。雖然自高中畢業後還保持聯絡，但真正面對面已是許久未見。熟悉的氣息湧上心頭，讓時間像倒退回了多年前的青春校園。

「真的是你啊！」林風吟笑著走過去，拍了拍江承傑的肩膀，「怎麼會在這裡？這地方離你家可不近。」

江承傑聳了聳肩，語氣帶著一點隨意的爽朗：「來看我妹啊，剛好順路。倒是你，站在這裡像個保全，等誰？」

「我妹唐希。」林風吟神情一滯，但還是坦率說了，「她最近狀態不太好，怕她一個人走夜路，就過來看看。」

江承傑聽了，挑眉笑了笑：

「喔？暖男哥哥阿。」

「少來。」林風吟被說得有些不好意思，乾咳一聲轉移話題，「那你呢？現在怎樣了？不是聽說考上警大了嗎？」

「嗯。」江承傑點頭，語氣裡壓不住一點自豪，「大三，快要進實習階段了。前陣子才剛通過體能測驗，累得快半條命都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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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挺你風格的。」林風吟笑出聲，隨即眼裡閃過一絲光，「警大啊……果然還是很適合你。」

江承傑也笑，反問：

「那你呢？記得以前你總是畫一些稀奇古怪的草稿，本子翻得密密麻麻。後來怎麼樣？」

林風吟眼神微亮，語氣壓不住興奮：

「在做遊戲設計，現在是某款新遊戲的企劃之一。雖然只是新人，還在學，但能真的把自己腦袋裡的東西變成玩家能玩到的東西……很爽，但頭髮也越來越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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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承傑聽完，認真地吹了聲口哨：

「那可是你夢想啊。真沒想到你還真的走到這一步了。」

林風吟笑了笑，眼神稍稍放遠，看著校舍昏暗的燈光：

「是啊……雖然累，但至少，覺得有意義。」

林風吟正要接著說什麼，江承傑的手機震了一下。他低頭一看，是江映傳來的訊息：

「先等等。」

【哥，你在附近嗎？出版社這邊還沒弄完，我走不開。沐藍好像要晚點才下課，你能幫我去接她一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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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承傑皺了皺眉，下意識抬頭望了眼校舍。這時夜風裡的校門口，只剩下三三兩兩的學生走過，氛圍格外安靜。

林風吟注意到他的神色，問：

「怎麼了？」

「映傳訊息給我，說她同居的那個——」江承傑頓了下，還是直白道，「沐藍，好像還在裡面。」

林風吟神情一動，很快反應過來：

「……那大概和唐希在一起。」

江承傑眼神微微一亮，像是意識到什麼：

「喔？所以你守在這裡，也是因為你妹跟她一起？」

林風吟點頭，眼底難掩一絲擔憂：

「唐希成績一直都不好，我想老師應該是叫沐藍留下來輔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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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江承傑乾脆收起手機，語氣帶著點輕快的調侃，「正好，映讓我過來接人。那就一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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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是一樣說到甚麼就做甚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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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話。」江承傑聳肩，「我妹的事，我能推嗎？再說……」他頓了頓，視線落向校舍微弱的燈光，神情變得稍稍嚴肅，「也該和這位……在江映身邊的女孩，好好聊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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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會兒，教學樓的燈光下，兩道身影一前一後走了出來。唐希揹著書包，還不時回頭看著身旁的沐藍，林風吟立刻迎了上去，笑著替妹妹接過手裡的講義本：

「辛苦了，走吧，我送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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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希「嗯」了一聲，乖乖跟上，臨走前還偷偷朝沐藍看了一眼，似乎有點不放心，校門口一瞬間就只剩下沐藍與江承傑。夜風有點涼，她攥著手裡的筆記本，神色拘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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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幫忙拿嗎？」一道溫和卻乾脆的聲音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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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藍愣了愣，下意識低頭，看著自己懷裡抱著的兩三本練習冊。她猶豫片刻，終究還是把其中一本遞了過去，聲音小得像是被風吹散：

「……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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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承傑接過，動作自然，沒有絲毫多餘的逗弄。他斜斜看了她一眼，語氣輕鬆：

「映讓我過來接你，她還在出版社加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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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江映」的名字，沐藍眼神微微一亮，卻又很快壓下情緒，只點點頭，繼續往前走。兩人肩並肩，卻隔著一小段不自然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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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承傑見狀，忍不住笑了笑：

「妳好像還不太習慣跟我單獨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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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藍被問得一怔，抿唇，沒有立刻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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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藍被問得一怔，抿唇，沒有立刻回答，兩人一路往百合莊走去，腳步聲在夜裡顯得格外清晰，江承傑拿著書本，想了想，忽然笑道：

「妳知道嗎，映提到妳的時候，語氣跟平常完全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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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藍愣了一下，偏過頭看他。江承傑的眼神裡沒有打趣，反而異常的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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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前啊，脾氣倔得很，什麼都喜歡自己扛著，嘴上也不服軟。」他說到這裡，眼神裡閃過一絲回憶般的無奈，「但一說到妳，就會忍不住得意。像個小孩一樣，生怕別人不知道你有多優秀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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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藍聽得心口一熱，指尖微微攥緊了筆記本，江承傑頓了頓，語氣卻緩緩收斂起來：

「不過，妳也知道映的性子——她把面子看得很重，總喜歡逞強。我要確認一件事……妳是真的喜歡她，還是因為自己經歷的那些困難，覺得抓住她才不會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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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藍低下頭，長長的睫毛垂落，像是遮住了眼底的光。沉默了片刻，她才小聲道：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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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沐藍終於抬起眼睛，聲音仍舊輕軟，卻帶著某種堅定，「如果沒有她，我可能真的走不出來。可現在，我不是因為需要依靠才跟著她……而是因為，我想要陪在她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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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說完，她自己都有些心慌，耳尖悄悄泛紅，江承傑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眼神裡的緊繃也放鬆下來：

「好，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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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我得提醒妳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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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我媽，的確都挺開放，也支持妳們。」江承傑頓了頓，眼神變得嚴肅，「可妳應該知道，家裡還有個傳統的父親。他的性格，妳之前也多少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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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藍的手指輕輕攥緊，沒有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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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承傑側過頭，注視著她：

「而且，社會上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這段感情。妳們之後要面對的困難，不會只有家裡，還有外面更多、更多的聲音。妳準備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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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藍沉默許久，才小聲開口：

「……我不知道能不能說準備好了。但只要是和她一起，我願意去面對。」

江承傑望著她，表情逐漸緩和，最後輕輕呼出口氣：

「好。既然妳這麼說，那我就信妳。」

他抬手揉了揉沐藍的頭髮，語氣裡重新帶了點玩笑：

「放心吧，妹妹交給我照顧的人，我自然得先挑毛病確認過。既然過了我的檢查，那就別怕，妳們不是孤軍作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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