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莊的作家姊妹 - 第七十六章拉麵其一

夜色已經完全落下來。

影城外的燈光把地面照得發亮，玻璃門一開一合，冷氣與人聲從裡面漏出來，又很快被夜風沖散。街上的車流比傍晚少了一些，紅色尾燈一排排往遠處滑去，像被拉長的光點。

江映走在沐藍身旁。

她手裡還拿著那本小筆記本，指尖夾著筆，像是隨時都能停下來再補上幾句。

沐藍看著那本筆記本，嘴唇抿了一下。

手機剛剛還在口袋裡震動，群組裡的訊息一條接著一條跳出來。

巷口掛著一盞小小的暖色燈籠，燈籠底下是半截深藍色布簾，被夜風掀得輕輕晃動。門面不大，甚至有點不起眼，藏在影城後方那排店家之間。可只要靠近一些，就能看見玻璃窗內透出的黃光，還有一層貼在窗上的白色熱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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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藍先走過去。

江映跟在旁邊，沒有拒絕。

拉麵店門口放著一塊小木牌，上面用毛筆字寫著幾種口味。豚骨、醬油、味噌。

門被推開時，掛在上面的鈴鐺輕輕響了一聲。

「歡迎光臨——」

店員的聲音從吧檯後方傳來。

下一瞬間，熱氣與香味一起迎面撲上來。

是濃厚的湯香。

豚骨湯底熬出的油脂味，混著醬油的鹹香、蔥花的清氣，還有煎過叉燒邊緣微微焦香的味道。空氣裡甚至帶著一點白胡椒和蒜泥的辛味，店內不大，一排吧檯座位靠著開放式廚房，後面才是幾張小桌。木色牆面被燈照得發暖，牆上貼著幾張舊海報，角落有一台小電視，聲音很低，正在播放晚間新聞。煮麵的鍋子不停冒著白煙，湯勺碰到鍋緣，發出清脆的聲響。

客人不算多，但也不冷清。

有人低頭吃麵，筷子挑起熱氣騰騰的一束麵條；有人把湯匙放在碗邊，低聲和同伴說話；吧檯前一個上班族正對著碗發呆，沐藍和江映被帶到靠牆的小桌，桌面擦得很乾淨，邊上放著筷筒、紙巾、辣油和一小罐芝麻。燈光從頭頂落下來，江映坐下後，手裡的筆記本還沒有放開。

沐藍在她對面坐下。

她看著江映的手指。

那支筆仍夾在指間。

店員遞來菜單。

塑膠封膜的菜單邊角有點磨損，摸起來微微發涼。

沐藍沒有問「妳想吃什麼」。

她想起群組裡那句話。

給選項。

於是她低頭看了一眼菜單，很快開口：

「豚骨，或味噌。」

江映抬眼看她。

「嗯？」

沐藍握著菜單邊緣，努力讓語氣聽起來自然。

「妳選一個。」

江映沉默了一下，過了片刻，她才說：

「豚骨吧。」

沐藍點頭，立刻招手叫店員。

「一碗豚骨拉麵，一碗味噌拉麵。兩個都加溏心蛋。」

店員記下後轉身離開。

吧檯後方很快傳來煮麵的聲音。

麵條下鍋。

湯勺攪動。

有人把碗放上木檯，碗底碰到桌面的聲音很沉。

沐藍低頭看著桌上的水杯。

杯壁凝著一點水氣。

她的指尖貼上去，感覺到微涼。

而對面的江映，終於把筆記本放到了桌邊，但依然沒有收進包裡。

沐藍看著那本筆記本。

又看向正在升起白煙的廚房。

不久後，兩碗拉麵被端了上來。

白色的熱氣一下子升起，遮住了兩人之間短暫的沉默。

豚骨湯面泛著柔和的乳白色，蔥花浮在上面，叉燒邊緣帶著一點焦色，溏心蛋切成兩半，蛋黃半凝不凝，像被燈光照得溫潤。味噌湯底顏色更深，香氣也更厚，熱氣往上冒時，連眼前的燈光都變得有點模糊。

沐藍把筷子拆開，輕輕推給江映。

「先吃吧。」

江映低頭看著那碗麵。

她只是接過筷子，夾起一小口麵。

熱氣拂過她的臉，沐藍看見江映的肩膀似乎放鬆了一點，儘管很微乎其微，沐藍低頭喝了一口水，冰水壓過喉嚨，卻沒能把她心裡那點緊張完全壓下去。

她看著江映低頭吃麵的樣子，想找一點話題。

不然氣氛太安靜了。

可是話到嘴邊，又總覺得不對。

問電影嗎？

江映大概又會開始分析分鏡、節奏、角色弧光，最後把剛剛好不容易放下的筆記本重新打開。

問拉麵好不好吃嗎？

好像又太普通。

沐藍想了好一會兒，才小聲開口：

「剛剛那部電影……畫面很好看。」

江映低頭咬斷麵條，過了一秒才回：

「嗯。」

只有一個字。

沐藍停了停，又說：

「最後那段音樂也很適合。」

江映拿起湯匙，舀了一點湯。

「是。」

又是很短的回答。

沐藍握著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再想。

「妳以前不是很喜歡那個角色嗎？就是主角的朋友……」

江映動作停了一下。

「喜歡。」

她說。

「他寫得很好。」

沐藍抬起眼，本來以為這句話可以接下去，結果江映只是安靜地把湯匙放回碗裡，沒有再說更多。

話題又斷了。

店裡的聲音反而變得更明顯。

湯鍋滾著。

吧檯前有人把筷子拆開。

店員端著餐盤從旁邊走過，低聲說了句「小心燙」。

熱氣一陣一陣往上升，沐藍看著對面那張被霧氣模糊了一點的臉，心裡忽然有些發悶。

江映明明坐在這裡。

她已經離開書房，已經出門，已經看了電影，現在也真的在吃一碗熱的拉麵。

可是她整個人，還像隔著一層很薄的東西。

看得見。

卻碰不到。

沐藍低下頭，夾起自己碗裡的麵。

她想著是不是不要再說話了。

也許安靜一點比較好。

也許自己越想找話題，反而越刻意。

就在她這樣想的時候，對面的江映忽然開口。

「這些。」

沐藍一怔，抬起頭。

江映沒有看她，只是垂著眼，視線落在碗裡的湯面上。

「大概是我哥讓妳這麼做的吧。」

沐藍的手停在半空中。

筷子夾著的麵條還沒送入口中。

熱氣從碗裡升起來，遮住她一瞬間僵住的表情。

她沒有回答。

也沒有辦法立刻回答。

江映抬眼看她。

像是她早就看穿了，只是直到現在才說出口。

沐藍慢慢把筷子放下。

「……對不起。」

她的聲音很小。

沐藍低著頭，指尖扣住杯壁。

「我不是故意要多管閒事。」

她說得有些急，卻又怕聲音太大。

「我只是……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妳這幾天一直待在房間裡，臉色也很差，我想幫忙，可是我又怕自己說錯話。」

她停了一下，喉嚨有點發緊。

「所以才去問......」

「如果妳覺得我——」

「不用道歉。」

江映打斷她。

沐藍抬起頭。

江映垂眼看著桌邊那本小筆記本。

那本筆記本還安靜地放在那裡。

筆夾在封面上，沒有被重新拿起來。

「我沒有怪妳。」

江映的手指輕輕摩挲著筷子邊緣，像是在找一個合適的說法。

過了片刻，她才低聲開口：

「只是有點感慨。」

「我也會變成這樣。」

沐藍沒有說話。

江映看著碗裡的湯。

白色熱氣往上飄，模糊了她眼底的神情。

「以前我總覺得，自己至少還算......堅強吧。」

「截稿也好，退稿也好，被罵也好，只要關起門來，寫完就好了。」

「寫不出來，就再寫。」

「被退，就再改。」

「被罵，就不要看。」

她停了一下。

唇角很輕地動了動。

「可是這次好像不太一樣。」

沐藍的手指慢慢收緊。

江映沒有抬頭。

「我知道妳們都很小心。」

「小心到連約我出門，都要先找一個叫作取材的理由。」

「吃飯也要想辦法讓我坐下來。」

她低聲說：

「所以我才……原來我已經脆弱到這種程度了。」

她看著江映。

看著那個平常總是看起來清醒、冷靜，像什麼都能自己處理好的人，此刻坐在拉麵店的暖光裡，低頭說出這樣的話。

沐藍張了張嘴。

她想說「不是」。

想說「妳沒有那麼糟」。

想說「每個人都會有撐不住的時候」。

可是那些話在舌尖轉了一圈，又被她收了回去。

她沉默了很久。

最後只是低聲說：

「小心一點，不是因為覺得妳麻煩。」

江映抬眼看她。「是因為妳很重要。」

店裡的聲音仍然在繼續。

熱湯的香氣浮在空氣裡。

碗裡的麵慢慢吸飽湯汁，筷子放在桌邊，水杯上凝著一圈細小的水珠。

江映看著她，沒有立刻回答。

她的眼神仍然疲倦。

可那層像是隔在兩人之間的薄膜，似乎在這一刻被熱氣暈開了一點。

過了很久，江映才輕輕垂下眼。

「……妳最近，倒是越來越會說話了。」

沐藍的耳尖微微紅了。

「先吃吧。」

沐藍看著她真的開始繼續吃麵，慢慢點了點頭。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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