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莊的作家姊妹 - 第七十七章拉麵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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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映吃得很慢，筷子挑起麵條，熱氣往上升，淡淡糊住她的眉眼。她低頭咬了一口，嚥下去後，才像是想起什麼似的，視線落在旁邊那本小筆記本上。

那本筆記本安靜地躺在桌邊。

沐藍沒有催她。

她只是坐在對面，安靜地陪著吃。

拉麵店裡的聲音很雜。有人推門進來，鈴鐺響了一下；吧檯後方，店員把煮好的麵撈起來，水滴落回鍋裡，發出細碎的聲響；隔壁桌的客人正在討論明天要不要加班，語氣有些疲憊，卻又帶著一種尋常生活裡才有的隨意。

江映聽著那些聲音，忽然低聲說：

「我最開始寫小說的時候，不是這樣的。」

沐藍抬起頭。

江映的視線仍然停在碗裡。

湯面泛著柔和的油光，蔥花浮在上面，被她用筷子輕輕撥開。

「那時候只是想寫。」

「想到什麼，就寫什麼。喜歡一個角色，就想把她寫出來。腦子裡忽然出現某個畫面，就會半夜爬起來，把它記下來。」

「有時候一段話寫完，自己會反覆看很久。不是因為覺得多厲害，就是……很開心。」

江映停了一下。

像是在找回那種感覺。

「覺得，啊，原來我真的把它寫出來了。」

沐藍沒有插話。

江映繼續說：

「那時候很期待留言。」

她唇角很淡地動了一下。

「哪怕只是有人說一句『好看』，我都可以高興很久。」

「如果有人猜接下來的劇情，我也會一邊跟觀眾互動討論，一邊又覺得很開心。」

「有人討厭我寫的角色，我也會偷偷生氣。」

「有人看懂我埋的伏筆，我會覺得那一天都沒有白過。」

她說到這裡，像是真的想起了很久以前的自己。

那個還沒有被排行榜、截稿日、銷量和評論綁住的自己。

那個只是因為喜歡故事，所以坐在書桌前的那個自己。

沐藍看著她。

江映的神情依然疲憊，可眼底卻像是短暫浮出了一點過往的餘熱。

「可是我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

「一切都變了。」

筷子被她放回碗邊。

木筷碰到陶瓷碗，發出很輕的一聲。

「興趣變成工作之後，就沒有那麼單純了。」

「以前寫不出來，我可以放著。今天寫不了，明天再寫。這篇不好，就刪掉重來。反正沒有人等我。」

她垂下眼。

「現在不一樣。」

「寫不好，是退稿。」

「反應不好，是下滑。」

「讀者不喜歡，是我退步。」

「黑粉罵，是他們終於找到證據。」

「一件事如果只是消遣娛樂，它可以失敗。」

「可是變成餬口的生計之後，它好像就不能失敗了。」

沐藍握著杯子的手慢慢收緊。

杯壁上的水珠沾濕她的指尖。

江映微微吸了一口氣。

「以前看完電影，會想跟人一起吃東西。」

她像是在說今晚，也像是在說很久以前。

「聊一些沒有用的話。」

「哪個角色很可愛，哪個橋段很蠢，哪裡明明很套路但還是被打動了。」

「甚至只是說爆米花太甜，冷氣太冷，隔壁的人一直踢椅子。」

她抬手按了按眉心。

「那些話明明沒有意義。」

「可是我以前好像很喜歡。」

沐藍低聲說：

「那不是沒有意義。」

沐藍低著頭，像是不太習慣自己說出這種話。

「吃飯也不一定要有用。」

「看電影也不一定要有用。」

她停了一下，聲音更輕。

「喜歡一件事，也不一定要一直有用。」

江映看著她。

拉麵店的暖光落在沐藍臉上，她的耳尖還有一點紅，神情卻很認真。

江映沉默了很久。

久到碗裡的熱氣都淡了一些。

她才很輕地說：

「可是我現在做不到。」

「我剛剛看電影的時候，一直在想。」

「這個情緒轉折能不能用。」

「那個鏡頭的留白是不是可以借鑑。」

「這句台詞為什麼有效。」

「角色互相沉默的時候，觀眾為什麼還能看下去。」

她像是疲憊地笑了一下。

「連主角哭的時候，我第一個想法都不是難過。」

「而是這段情緒鋪墊很漂亮。」

沐藍安靜地聽著。

江映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連吃飯也是。」

「這家店的燈光，熱氣，碗裡的湯，妳剛才說的話……」

她的聲音停了停。

「我第一個反應，也是想記下來。」

「想著或許可以寫進小說裡。」

沐藍看了一眼那本沒有打開的筆記本。

她忽然伸手，把它往江映那邊輕輕推了一點。

江映看著她的動作。

「妳不是不想讓我寫？」

沐藍搖了搖頭。

「不是不想。」

「只是今天可不可以晚一點再寫？」

江映沒有說話。

沐藍把手收回來。

「如果妳真的想記，可以回家再記。」

「可是現在……」

她看著江映，聲音很小，卻沒有躲開。

「先讓這碗麵，只是這碗麵。」

江映的手指停在桌邊。

她看著沐藍。

又看向面前那碗已經被吃了一半的拉麵。

湯面上的油光慢慢散開，溏心蛋還剩半顆，叉燒被熱湯泡得柔軟。這只是很普通的一碗麵，店裡每天會端出很多碗，吃完以後，碗會被收走，桌子會被擦乾淨，下一組客人又會坐下。

它不需要被寫進小說。

不需要成為靈感。

也不需要證明今晚有沒有意義。

它只需要被吃掉。

江映慢慢拿起筷子。

這一次，她沒有再看筆記本。

只是低頭，把剩下的麵一口一口吃下去。

沐藍也沒有再說話。

她們在拉麵店的暖光裡安靜地吃著東西。

外面的夜色貼在玻璃窗上，街上的車燈偶爾滑過，映得窗面忽明忽暗。

江映吃到最後，忽然很輕地說：

「以前我以為，能靠喜歡的事生活，是很幸運的。」

江映垂著眼。

「現在還是覺得幸運。」

「只是有時候也會想。」

她停了一下。

「如果有一天，我不再喜歡它了，那我還剩下什麼？」

她只能看著江映，慢慢說：

「我不知道。」

江映看著她，似乎對如此乾脆的回答有點意外。

「今天先吃完麵。」

「明天再想別的，總會有辦法的。」

江映聽完後，沒有反駁，她只是看著那碗快要見底的湯，過了很久，才輕輕的摁了一聲，然後，她把最後一口麵吃完。

筆記本仍然放在桌邊。

從頭到尾，沒有再被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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