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罪之城》 - 第一章（下）:她不是藍未，但她也不是別人

沈砚盯著地上的屍體良久，開口的聲音幾乎聽不出情緒：「她的臉，不對。」

遠處的黎川微微偏頭，從口袋裡取出一張泛黃的證件照慢慢走去，藍未——研究所學生、藝術系，三年前失蹤，失蹤前唯一留下的作品名為——

《城市無罪》。

照片上的女人五官端正，眼神清明。但此刻地上的這一具屍體——雖然五官幾乎完全重疊，卻有一種「複製錯位」的怪異感，像是生物實驗室裡失敗的基因複刻。

沈砚蹲下，指尖輕觸屍體的臉皮，皮膚已經半腐，透明黏液滲出毛孔，指腹觸碰到一層比真皮更硬的東西。

他壓下惡心感，小心地剝開那層皮——

啪。

一小塊類似膠質的假皮掉落，底下的真皮組織呈現出另一張人的輪廓。是個男的。這張臉是被削薄再覆上去的，縫線隱藏在髮際線與耳根內側，用牙線縫合，還混著玻璃纖維的碎屑作為支撐。

黎川蹲在一旁，語氣輕鬆：「你說得對，她不是藍未。但也不能說她是別人。」

「這是模仿。」沈砚喃喃。

「不，只是重現。」黎川笑了，「你知道，藍未從來沒有死。她只是……把自己投影到了別人身上。」

沈砚抬頭，那笑容讓他背脊發涼。黎川語氣幾乎是戀慕地低語：

「她是第一個活著看完畫面的人。她的腦子裂開了，意識流出來，像膿水一樣。然後她開始學會了——如何從別人的恐懼裡生長自己。」

「你怎麼知道這些？」

「我在她展覽當天也在場啊。」黎川忽然低頭，靠近屍體鼻尖，輕聲說，「她看見我們了。現在，輪到我們看她了。」

沈砚感到胃部一陣絞痛，他壓住腹部，額上冷汗直冒。他忽然明白了——那不是屍臭。那是發霉影像的氣味，老舊磁帶被燒壞前的味道。

他想起三年前，也是在這座城市的展廳裡，燈一滅，耳邊響起錄影帶的撥動聲。

「我終於看見那段畫面了……你說得對。」

他也說過這句話。親口說過。

「你想看她留下的影片嗎？」黎川忽然問。

他從口袋裡抽出一個染血的U盤，那玩意像是從某人胃裡剛掏出來的，表層布滿胃液與消化黏膜，還有未完全分解的指甲油味。

「我不該問你這個問題。」黎川又補了一句，「因為你已經看過了不是嗎？不然你怎麼會留下那句話？」

他遞來U盤的同時，沈砚指尖一陣劇痛。

他低頭看——自己右手的手背上，不知何時，竟浮出一行細小的字。

「你說得對。」

字體纖細到像是用針一針一針挑出來的，血從筆劃裡滲出來，順著掌心滴落在屍體臉上。

黎川輕笑，湊到他耳邊：「她用你來播映了，沈砚。你就是她的新載體。」

他猛然推開黎川，胸口劇烈起伏。黎川卻笑得愈發溫柔，像是在看一場終於要開演的戲劇。

「你不是一直在問：為什麼那麼多人看完畫面後，臉會變成藍未？」

黎川伸出手，抬起那具屍體的頭顱：

——頸後裂開一條縫，從中露出另一層皮膚，那是沈砚自己的臉。

「因為她只是復寫。把你，寫進她的身體，把自己，刻進你的腦子。」

沈砚跪倒在地，大口喘息，眼前一黑。他看見藍未的影像——站在展覽黑幕前，身後的影片正在播放，一張張「自己」的臉，從她嘴裡慢慢爬出來。

黎川蹲在他身邊，語氣平淡又帶點憐惜：

「歡迎回來，沈砚。你永遠不會是第一個，但你會是最後一個觀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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