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瀾古肆記事 - 節一：夜夢殘頁

翌夜，風微涼。

顧明伏案而眠，一縷冷風自窗隙鑽入，將他從淺眠中驚醒。他抬頭，天色未明，室內昏暗。

他記得昨夜自己曾說要再探古肆，甚至模糊記得自己披衣出門。但此刻醒來時，卻發現人依舊伏案，燈未熄，窗未開——那一切，彷彿從未發生。

他望向桌面，昨夜翻閱的筆記仍開著。紙上字跡熟悉，卻依稀陌生，像是自己所寫，卻又無從憶起內容由來。

他伸手將筆記闔上，卻發現其中夾著一頁焦黃碎紙。紙張已破損，邊角如燒灼過般捲起。

他蹙眉，拿起那頁細看。

紙上僅有一行字：

「鏡後之人，名為幽。」

他的呼吸頓了頓，心頭掠過一絲寒意。那名字不該出現於此——他從未聽聞，也不記得曾在夢中提及。

偏偏這句話如種子般，自紙上落入他腦中，在記憶最陰暗之處悄然萌芽。

他下意識走向鏡前。

鏡中倒影清晰如常，卻在他凝望之際，映出了些微錯位的視線。他望著自己，鏡中的他亦望著自己。

但那眼神……不是他的。

顧明急退一步，心跳如鼓。他轉身，不敢多望。

一個名字。一面鏡子。一段已遺忘的記憶。

這些線索，彼此牽引，如有某種無形之手將他往某個方向推去。

他掀開桌上的記事本，發現前數頁的字跡凌亂不堪，像是夢中所寫。他試著辨認其中內容，只看清數字「十」，與「名」、「忘」等零碎字詞。

彷彿……某人曾企圖提醒他。

他起身披衣，抬頭望向窗外，夜霧未散，街燈朦朧。那熟悉的古肆方向，彷彿在等待。

「我得再去一次。」

古肆內，夜色靜沉。冥瀾於案前焚香靜坐，靈香未散，氣場緩引。

案上陳著昨日來客留下的物品——一頁碎裂的日記殘紙。

冥瀾未曾看見此物於客人離開時遺下。她回想整日，亦無異人入肆。那碎紙不屬於她所認得任何靈物，卻似憑空現於案上。

紙面染灰，裂痕交錯，隱約浮現筆劃未盡之痕。她未敢輕觸，先以靈線繞紙三圈，以探氣息。

靈線微顫。

冥瀾目光一凝。這氣息，非亡魂，亦非咒器。

更接近……記憶所凝。

她輕聲唸咒，以符鎮紙。香氣引線，驅動紙中殘意，案前空氣微顫，紙張自動翻轉。

隨著紙面展開，忽有微光閃現，字痕從殘頁中慢慢浮起：

「第十日，他寫下我名……隨即忘卻。」

冥瀾蹙眉，心中思索。「第十日……誰是『他』？名又是誰之名？」

紙面忽又一震，灰塵自字間躍出，香煙不穩，室內空氣如被某種異念攪動。

風鈴微響。

她轉頭望向門邊。一抹微弱人影，正靜靜立於霧中。

那是一名少女，衣袂輕垂，髮絲濕潤，雙目幽淡，如霧中初凝之影。

她靜靜走進，步履無聲。

冥瀾起身，凝視她：「妳……來自何處？」

少女抬眸，語聲輕遠：「我從記之盡處來。妳心有裂，我便來。」

她身上的氣息，與那殘頁如出一源。

冥瀾低語：「幽……妳是『名』本身？」

少女不答，只走近案前，指尖輕觸殘頁，紙面再現一線細字，眾筆劃間，殘意與裂語交織——

那一刻，冥瀾感受到——

裂縫，已不再止於物。

它，始記人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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