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荡行 - 仁德载世（2）

汉升走近摊子前，先是看了一眼凌川，又扫了扫地上的碎瓷片与散落的面条残汤，眉头微微一皱，没说什么，只是转身走进摊后的小间，取出扫帚与抹布，俯身收拾。

凌川轻轻点头，也走上前，帮他把翻倒的案板扶起，洗净的碗筷一一摆好。两人并肩站着，谁都没先开口，只有锅中汤水渐渐沸起，发出微微的咕噜声。

良久，汉升才放下手中抹布，看向凌川：

“你查的，是你师父的事？”

凌川望着他，神色不动：“你知道？”

“你那天提到'布升饭店'，我就知道八九分了。”汉升坐在板凳上，眼神里似乎压了许多年沉重。

“你师父，是我真正见过的，最沉得住气的人。”

“他在日志里提到过你。”凌川低声说，“只是写得很模糊，只提到你曾是'布升饭店'的店长，后来因某些原因关闭了。”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说，“我那时刚过二十，在山脚下搭了间木屋，五张桌子，一口锅。你师父总是点一碗牛肉面，不放葱，汤多。他吃饭不爱说话，却总留到最后一个才走。”

他笑了一下，声音低得像风擦着老窗子：“那时山里常起风，热汤的香味能飘出很远。村里人、过路的脚夫、小商贩，甚至山上的孩子，都来蹭饭……那饭店没什么了不得的，可那几年，是我过得最心安的时候。”

凌川听着，没有打断，只静静看着他。

汉升的语气慢了些，带着一丝苦味：“后来战火一起，我也被征去参军。山上的事，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到现在，那座山也没再回去看一眼。”

他顿了顿，目光垂下，像是自言自语：

“我已经七年没回去了……一直觉得，对不起他们。”

锅中的汤水“咕噜”一声沸起，蒸汽缓缓升腾，掠过两人沉默的脸庞。

汉升低着头，不再说话，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摩挲，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犹豫。

凌川静静看着他，许久，才轻声道： “我想去一趟芒儿山。”

汉升抬起眼，神色一怔，似乎没听清：“你说什么？”

“布升饭店。”凌川语气坚定了一些，“还有我师父去过的地方。你说他沉得住气，可他终究什么都没说。留下的日志，模糊得像一团雾。我想自己去走一趟。”

摊里静得出奇，唯有锅里的汤水在咕嘟作响，远远地，还传来几句街头小贩的吆喝。

汉升靠在椅背上，目光复杂地望着凌川：“山上……早不是你师父记下的模样了，也不是我记得的样子。”

“可他确实在那儿活过。”凌川眼神平静却倔强，“若我不走这一趟，心里这桩事，始终像缺了一角。”

汉升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沉沉地看了他许久。最终，他叹了口气，嘴角勾起一丝苦笑：

“你这性子……和他，还真像。”

他站起身，走到灶边，轻轻揭开锅盖，白雾扑面而出，蒸汽一瞬模糊了他的脸。他拿起勺子，缓缓搅动着锅里的汤水，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权衡，也像是在翻动一段早已沉入心底、不愿再触碰的记忆。

“我把芒儿山的位置告诉你吧。”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坚定，“因为我自己……不打算再回去了。”

凌川一怔，随即问道：“为什么？”

汉升没有立刻回答。他将锅盖重新盖上，静静站了一会儿，才缓缓转身：

“因为——这条街的街坊需要我。”他的语气平淡，但字字带着沉意，“我不能把这里撂下不管。”

“这条街上近年乱得厉害，常常闹事，上面也不管了，整个地方已经被划在边缘之外。”他顿了顿，目光投向那片灰暗的街巷，“但我不能放弃这里。我认识这里的每一个人，哪家小孩刚出生，哪户老人病了，我都知道。”

“如果连我都走了，那这地方……就真的没人管了。”

摊口静得连锅中汤水翻滚的声音都听得真切，远处街角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像是旧时光里残留的回响。

凌川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望着汉升，像是在确认些什么。

半晌，他轻轻点头，语气平和，却透着一丝不容动摇的意志：

“那我就一个人去。”

汉升神色微动，像是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他看着凌川，眼神里多了一份复杂的情绪，既是理解，又带着几分担忧。

“你一个人上山，不会太容易。”他说。

“查他走过的路，本来就不容易。”凌川答道，嘴角浮出一点淡淡的笑意，“但不走一趟，我也不会安心。”

汉升沉默良久，终是点头，从角落的木箱中摸出一张早已泛黄的地图。他摊开来，指尖在上面轻轻点了几处：

“你从这条路绕，算是最近的走法，不过也得走上六七天。等能远远望见山影的时候，会看见一棵歪脖子的老松树。朝西，是芒儿山的正路；往东三百步，当年布升饭店就在那儿——如今嘛……怕是早成一片荒地了。”

凌川认真地记着，眼神凝定，没有一丝犹豫。

汉升收起地图，递给他：“你师父的事，不管查到什么……别太惊讶，也别太执着，记得保重自己。”

凌川接过地图，小心地收好，轻声说道：“谢谢你，汉升。”

他步子不快，却走得稳当。街头灰雾未散，砖巷间孩童嬉闹如常。风卷起一张旧报纸的角，露出上头一行黑字：“新任督察下月宣誓上任”。

汉升站在摊子口，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身影，最终隐入巷角，像对着风，也像对着那背影低声说：

“一个人上山……得更沉得住气才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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