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荡行 - 仁德载世（1）

云辉市郊外的某条街上，街角静静立着一家不起眼的小面摊。

木制招牌上漆已剥，挂得有些歪斜，夜风掠过，淡淡的汤香裹着葱油气息，轻轻飘进巷口。

凌川缓步走近，扫了眼摊子，拉开一条木凳坐下：“伙计，一碗面。”

“好嘞，客人！”一旁擦桌的店小二抬起头来，约莫十五六岁，个子不高，穿着洗得泛白的旧布衣，袖子挽得高高的，双手虽忙却干净利落。

他眼神清亮透澈，像山里刚融的泉水，笑容里透着点少年独有的机灵，“您先坐，我这边立马安排。”

灶台后，一名男子正翻滚着锅中的热汤，动作不紧不慢，举止间自有一股沉稳老练的气度。

他身材结实，背脊挺直，戴着副厚边眼镜，镜片在火光中微微泛光，镜片后是一双细致专注的眼睛。

面汤翻滚，他手中长筷灵巧地夹起面条，动作干净利落，几片翠绿的青菜在汤中一翻，热气裹着香气腾腾而起，扑面而来。

没多久，他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走了过来，声音低沉稳厚：“先生，面好了。”

凌川接过碗，低头嗅了一口面香，似有些出神。片刻后，他抬头，语气淡淡却略带探询地问道：“老板，你知道‘布升饭店’吗？”

男子手一顿，面上的神情微微一变。

他望着凌川的眼睛，沉默片刻，终于缓缓开口：“当然知道。我不光知道——我就是那饭店的店长。”

店里一时无声，只有面汤轻轻翻涌的声音。

凌川微微侧目，却没有立刻追问。他端起碗，缓缓喝了一口面汤。热气升起，氤氲在眼前，也遮住了他眼底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沉思。

“那家饭店……”他轻声开口，放下碗，“我师父的日志里，多次提到了‘布升饭店’。”

男子手一顿，没有回应，只是缓缓转身走回摊口。那背影静默而沉稳，像是在有意回避些什么。

良久，他才低声说了一句：“有些事，没那么容易说清。”

凌川望着他的背影，眼中浮现出一抹探究。他隐约感觉到，这位“店长”，远不只是个街边卖面的普通人。

接下来的几天，凌川几乎天天来这间小摊。有时吃面，有时只是站在一旁，看着那男子忙碌。

他一如既往地试着打探一些过往的线索，但男子总是笑着岔开话题，言语中不着痕迹地闪躲。

日子一久，凌川渐渐发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事——

这家面摊每日都会摆上一锅热腾腾的“爱心面”，专留给那些过路的苦人。有人付钱，有人不付，摊主却从不计较。

此外，他常常奔走街头巷尾，劝架调和、接济孤寡，从不留名。久而久之，这一带的人都服他——说他是“当代刘备”，江湖人称：“赛玄德”。

这个沉默的男人，似乎藏着一段深埋的旧事，也藏着一颗从未冷却的心。

一个明朗的早晨，凌川照常来到摊口，却只见那名店小二独自顾着店。

凌川微微皱眉，看着空荡的摊口。

“老板出门有事了？”凌川低声道。

“嗯，他去买食材了。让我暂时守店。”店小二说道。

凌川点点头，正准备转身坐下，却听见一阵吵闹从街口传来。

“哟，小小面摊倒挺神气？连爷都敢不认？”

几个身影踉踉跄跄地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个身穿皮衣、鬓角染白的瘦高男子，身后跟着两个满脸横肉的小弟，手上还拎着啤酒瓶。

“小子，把账结了。你家老板欠我们一份‘照顾费’，连着三个月没交了——你是想赖账？”

店小二一听，脸色大变，连忙摆手：“我只是帮忙看摊的，账我不清楚，要等我老板回来……”

话音未落，那瘦高男已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啪地把他按在了摊台上，碗筷翻倒一地，汤汁四溅。

“小爷今天心情不好，你要是不识趣，拿你这副骨头祭个旗！”

凌川眉头一沉，悄然站起。

他一步步走向摊口，语声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寒意：“松手。”

瘦高男一愣，斜眼看向凌川：“哟？想出头？”

话未说完，只见凌川脚下一沉，整个人如箭般扑近，手掌劈开那人的胳膊，反手一扣，将其肩膀狠狠按向案台。

砰——

那瘦高男直接吃了个满头面汤，叫声都呛在喉咙里。

另外两个小弟刚想冲上前，就见凌川脚下连动，转身一脚横扫，将两人踹翻在地。酒瓶咕噜噜滚出数尺，摔得粉碎。

摊前一时间只余啜泣声与哀嚎，空气像是被汤面的热气蒸腾得有些凝滞。

凌川站在原地，眼神如冷锋。

“回去告诉你们背后的人——这摊，暂时归我看。”他说，“要讨债，等他回来再说。”

那三人狼狈逃窜，连回头都不敢，街头巷尾的行人纷纷侧目，低声议论。

店小二颤颤巍巍起身，看着凌川，眼中既感激又震惊。

“你……你打得好狠啊。”他咽了口唾沫，“你是个练家子吧？”

“以前拜过一名师傅。”凌川拍了拍衣袖，低声道。

说完，他将案台扶起，重新支好翻倒的碗筷，动作利落从容。

阳光透过云层，洒在他冷峻的脸庞上，一如既往的沉静中，忽然透出几分江湖之气。

而这一幕，也悄悄被街角一个穿旧长衫的老者看在眼中——

他缓缓低头，喃喃自语：“……果然，他是那个人的徒弟。”

店小二揉了揉肩膀，脸上的紧张总算缓了一些。他瞅了眼摊口，又看了看凌川，似是在权衡什么，终于低声开口道：

“我叫陈小咏，这摊子……是我跟着汉升哥一起打理的。”

“你说的是……汉升？”凌川眉头一动，神色顿时深了几分。

“就是这摊的老板。”小咏点点头，“他平时都让人叫他‘汉升’，不过我还是习惯喊他‘店长’。”

他顿了顿，话音低了几分，像是带着某种迟疑和敬重：“他其实本事不小，只是平常不太提自己过去的事。你是少见的——他会主动留意的人。”

凌川沉默，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总带着几分淡漠微笑的男人——沉稳、低调，行事却总留有分寸。他想到那本师父留下的旧日志里，反复提到的“布升饭店”，和那句意味深长的：“有些事没那么容易说清。”

他又看了凌川一眼，眼中带着探寻与一丝未散的敬意：

“你也不是普通人吧？你刚才那几下，比我见过的那些拳馆师傅还利落。你说你拜过师，敢问是哪门哪派？”

凌川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神情微敛，淡淡道：

“我师父不提过往，也从不谈自己出身。只在那本日志里，反复写着——他最放不下的，是芒儿山。”

话音刚落，街角传来几声轻轻的笑声，伴随着一串沉稳的脚步声，从远而近，缓缓朝摊口走来。

小咏和凌川同时望去。

只见那熟悉的身影从巷口穿行而来，身上沾着几滴晨露，衣襟微湿，步伐不紧不慢，眼神平和依旧。

汉升，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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