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荡行 - 飞沙走石（1）

夜幕低垂，寒风如刀，吹得人皮肤生疼。三人踏着干裂的沙丘，披着风沙，一路无言。头顶星光稀疏，四下空旷，只有风声和脚下细沙的沙沙声相伴。

风裹着沙砾，时不时刮过面颊，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欧展下意识抬手遮住脸侧，心中默念着目的地，却不由怀疑这条路是否通向希望还是死地。城珀低着头走路，嘴唇泛白，冻得几乎没有知觉。他觉得自己像是在被冻土下掘出的亡魂，缓慢而机械地走着。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地平线尽头忽然浮现一道暗影，若隐若现，如雾中浮影。

“那边……像是村子。”欧展眯起眼，眼神中浮现一丝犹疑。

城珀裹紧衣物，瑟缩了一下，语气中带着干涩：“不会是灯火看花了眼？这破地方也有人住？”

凌川没有回答，只是加快了脚步，步伐沉稳有力。他的眼中透出一种近乎本能的判断力——那不是幻觉。他相信自己的感知，也相信直觉所指的方向。

靠近之后，夜色下的轮廓逐渐清晰——确是一座村庄。

矮小的土屋错落地倚在一条干涸的河道边，围墙半塌，屋顶多用黄泥夯成，风沙久蚀之下，斑驳破旧。村口悬着一块歪斜的木牌，上头只剩几个模糊字迹：“白……渡村”。

村庄静得出奇，没有灯火，也听不见人声，只余寒风穿过残垣断壁，呼啸如哀。

三人站在村口，微微皱眉。

“这地方，看起来早就没人了。”城珀低声嘀咕，呼出的白气在空中凝而不散。

“等等。”凌川忽然举手示意停下，目光紧盯一处，“你们听。”

在这死寂夜色中，一阵细碎的水声若有若无，从村庄深处传来。那声音极轻，却像针刺般穿透了寒夜的沉默，带着不合时宜的生活气息。

欧展神色一凛：“有人在打水？”

三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绕开主道，朝声音传来方向悄然靠近。穿过一道半塌的砖墙，他们在一口老井旁，见到了那个打水的人影。

那是一名瘦小的中年女子，脸颊被风霜刻得黝黑粗糙，眼神却明亮机警。她蹲在井边，手中提着一个破铜壶，听见脚步声，立刻转身，铜壶扬起，神情警惕。

“别怕。”凌川上前一步，声音平静，“我们只是过路人，想找地方歇歇脚。”

女子眯眼盯着他们几人，许久，才缓缓放下铜壶，沙哑开口：“你们……不是'宋君'的人？”

“不是。”凌川眉头微动，“宋君，是谁？”

女子没有直接回答，目光在三人身上反复打量，像是在辨认真伪。

片刻后，她点了点头，低声道：“跟我来吧，夜里风大，别在外面站太久，容易被人盯上。”

她领着他们穿过几条窄巷，每走一步，凌川都在观察周围——残砖断瓦、墙边的破布、某扇关得严实的小窗。这不是普通村庄的沉寂，而是一种藏匿、压抑与防备构成的死静。

终于，她在一间藏在断墙后的土屋边停下，后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屋里没灯，却透出隐隐温暖的土腥气，有柴，有人味，也有生的迹象。

三人踏入屋内，女子这才低声开口：

“我们村……还没彻底荒，躲着活下来的还有十几口人。只是外头不敢亮灯、不敢出声。”

“为什么？”欧展压低声音。

女子本是叹息，却忽然哽咽了一下，接着双肩一颤，猛地掩面，放声大哭。哭声压抑而撕裂，像是积压已久的绝望终于溢出。

“宋君他们……再过几天就要来了。前几天已经'清'过一轮，现在还要我们把剩下的粮水都交出来……还、还说要带走三个孩子……”

她声音已经嘶哑，语句开始发颤：“他们已经点了名……就有我那孙儿……他才七岁啊……他爹娘，早就已经……死在他们手里了。”

她的话还没说完，一个瘦小的孩子从破屋后探出半个头来，黑漆漆的眼睛直直看着她。那是个瘦得皮包骨的小男孩，穿着不合身的棉衣，袖口打着补丁。他没有哭，只是低着头，手紧紧捏着衣角，嘴唇抿得死紧。

“奶奶，我不怕。”小男孩小声说着，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压抑着什么，“他们要我走，我就走…..你……你不要再哭了。”

女子瞬间崩溃地扑过去，将孩子紧紧抱进怀里，哭声压抑到沙哑。她一边抖着，一边喃喃：“不让你走…..打死我也不让你走……”

城珀咬紧牙关，一言不发地转过脸去。

欧展望着那个孩子，眼中隐隐泛起红光，低声道：“畜生啊……”

凌川缓缓抬起头来，目光沉冷如夜，一丝难以掩饰的杀意在眼底燃起。

他语气低沉，却带着一种近乎冰冷的决绝：“他们……该有人来收拾了。”

正此时，屋外忽然传来一道清朗的吟诵声，打破沉静——

月照孤村人未醒，风穿断瓦夜微凉。

檐边鸟语非春意，石上青苔隐旧伤。

三人一凛，迅速推门而出。

只见屋外，一人负手而立，身穿剪裁考究的蓝色制服，军式领口熨得笔挺，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肩章虽无标志，却自有几分军纪之肃。他留着整齐的短发，嘴上是一道修得极细的八字胡，连弧度都显出讲究。

他执一把白纸折扇，扇骨漆黑如墨，扇面素净无纹，仅有水墨轻染。折扇微摇，他仿佛在听风、品戏，神态闲逸，气势却不容忽视。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唇角微动，语声清淡如风拂柳：“诸位心意虽诚，然行事尚欠几分筹谋。”

他顿了顿，微一点头，语锋一转，带出几分锐利之气：“在下萨飞。”

折扇轻摇，唇角微弯，他神色从容：“有人唤我'白纸扇'，也算不负此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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