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心歌 - 第十三章．夜色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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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雁鎮的夜靜得像被一層紗緊緊覆住。

風聲極輕，從巷口滑過，擦過瓦脊與殘牆，帶起石縫間的一片枯葉，沙沙翻動，最終又悄無聲息地歸於地面。遠處隱約傳來幾聲犬吠，零落而短促，如滴水入深井，一瞬即滅。

廣興客棧後院，一間偏廂木門半掩，燈火在霧中微微搖曳，映出室內模糊的光暈。

魏音臥於榻上，氣息輕緩。被角覆著肩頭，只露出一截細瘦手腕，隨著呼吸微微顫動，似欲斷未斷的煙絲。

墨天盤膝而坐，指腹輕搭其腕脈。

脈息潺潺而行，表面溫順，內裡卻藏著一道無聲的滯澀，如水底隱石，表流無礙，深處暗湧。

他眉心輕蹙，指尖停留片刻，最終仍是收回。

——病不純，氣不順，脈不和。19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HIzJIaEnX
——無徵兆可循，亦無痕跡可尋。

這樣的脈象，他見過，卻也不多。

似中毒，又非尋常之毒；似內傷，卻亂而不碎。19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fPonpxsTa
像是有什麼東西，潛伏在這具軀體的更深處，靜靜盤踞，不肯現形。

他無聲記下這異象，未作聲張。19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2ItzEoAQD
此時說破，於她，於己，皆無益。

墨天轉身，取過身旁竹冊，指尖緩緩於紙上移動，記下今日所診脈象，字劃沉穩，如同夜色裡的一枚枚落子，敲在無形的水面上，蕩開無聲的漣漪。

桌案上，一張紙條靜靜躺著。

「城中有異，今夜探查。勿出。」

字跡冷峻，落款無名，卻無需細辨，顧晚詞的氣息藏在每一筆之中。

墨天指尖輕觸紙角，輕輕一嘆。

這幾夜，鎮上異樣縈繞，像一條伏蛇，蜷縮於尋常人目不能及的暗處，蠢蠢欲動。

人心亦然。19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2JEWX3DYW
即便是最沉靜的人心，在這樣的夜裡，也難免生出些微細的動盪。

他收起紙條，攏緊身上的外袍，取過杖子。

杖身經年拂拭，表面溫潤，卻在指尖傳來一縷不屬於木質的冷意，細微得幾不可覺，如雪夜裡藏鋒未露的一柄舊劍。

他將腰間的酒葫蘆輕輕系好，拄杖而立，靜聽窗外變幻的夜聲。

霧氣更深了。

街巷之中，點點燈火浮沉於白霧之中，如垂死螢火，勉力閃爍，時隱時現。風聲繞過屋脊與巷弄，時而夾帶細碎砂石滾動之聲，時而遠遠傳來低啞的嗓音，真假難辨，如夢魘輕吟。

更遠處，柴門微響，一聲狗吠哽咽止住，然後，一切隨之陷入更深的寂靜。

整座落雁鎮，仿佛被凍結在霧與風之間，只有屋瓦上凝結的冷露，滴落在空盪的街巷，聲響極輕，卻落在心頭，如針尖輕刺。

墨天立於窗側，手中杖影斜映在地，細長如一條靜伏的蛇，藏身於月光之下。

他無言，袖中緩緩攏緊五指。

夜靜得過分了。19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jg8C3l4DP
他心中暗想。

在過往，真正的風暴來臨前，總是這樣寧靜。19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8IM54E8D7
靜得讓人忘記呼吸，靜得讓每一聲細響，都像是風中一把微微張開的刀。

室內燈火輕輕顫動，窗紙隨著夜風一張一弛。19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7no83Lsop
模糊的月光透過紙縫滲進來，鋪滿地面，如一層無聲無息的冷水，靜靜蔓延。

夜，更深了。

一聲極輕的敲門聲，在風聲與霧氣中，微不可聞地響起。

墨天歛息傾聽。

他未動，只微微偏首，聽見木門吱呀輕響，兩道腳步聲滲進夜色裡，一深一重，帶著不加掩飾的寒意與疲憊。

是顧晚詞與黃磯回來了。

顧晚詞踏進屋內，抖落肩上的霧氣，動作輕緩得幾乎無聲。黃磯隨後推門而入，隨手一甩，沾著寒露的衣襟甩起一道淡淡的水痕。

室內燈火微微晃動，映出兩人衣襟上的濕痕。

墨天輕輕偏頭，聽著他們的動作，手中杖影靜靜斜倚於膝側。

顧晚詞輕聲道：「公子，鎮中確有異樣。」

她壓低聲音，語氣平和而凝重。

走近席前，她攤開懷中一卷薄紙，指尖在地圖上輕點。

「今夜巡過數處，巷口多了些生面孔，不像本地人。且幾家常年營業至深夜的酒肆，今晚提前關門。」

她指向東街一隅，繼續道：「那邊有四人暗中守望，行跡詭異；南巷口也有幾個假流民，步履穩健，並非久餓之態。」

黃磯在一旁咧嘴，壓低聲音道：「一看就不是啥好貨，還裝得這麼拙！管它呢，先敲一個再說！」

說罷，他扣了扣拳頭，骨節作響，腳下一頓，地板微微震動。

顧晚詞無奈地扶額，低低嘆了口氣，嘴角帶著幾分笑意：

「磯哥，真要動手，也得分清誰是魚，誰是網。」

黃磯悻悻收回拳頭，咕噥了一聲，靠回門邊，整個人像頭憋悶的大狗熊。

墨天微微一笑，指尖在杖身上輕敲兩下，聲音極輕，似夜雨墜落枯井。

黃磯斜睨他一眼，咧嘴笑道：「瞎子，你倒有閒心，聽得這麼細。」

語氣粗裡粗氣，卻帶著熟悉打趣之意。

墨天不作聲，只是偏首聆聽，神情沉靜，像是聽風中的細語。

半晌，他低聲開口，語氣溫和，卻暗藏一絲深意：

「局起得太急。」

短短一句，輕飄而過，卻落得沉重。

顧晚詞輕輕垂眸，指尖滑過地圖幾處標記，思索片刻，才緩緩道：

「……倒也合理。我一開始只覺異樣，如今倒是看出些許蹊蹺了。」

黃磯哼了一聲，咧嘴道：「誰跟他們繞彎子，走不走？」

墨天笑意更淡，手中杖端輕輕敲地，聲音輕得彷彿一縷霧穿過夜色。

「不急。」

他淡淡道：「魚未入網，急什麼？」

語氣平靜，卻像夜裡投下一枚小石，激得心湖暗暗震動。

屋內靜了片刻，只聽窗外霧氣緩緩擦過木櫺，帶來一聲輕響。

墨天指腹緩緩拂過地圖，低聲道：

「明日，再議。」

顧晚詞頷首，黃磯哼了聲，咧嘴笑道：「聽瞎子的，反正這一路都是你心眼多。」

墨天輕笑，手中杖影隨月光斜映於地，如靜伏不動的蛇，匍匐於微涼霧氣中。

遠處，有細碎的腳步聲一閃而逝，隨即沉入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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