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墮少女，唱！ - 四十一

翌日清晨，洛萱睡得極不安穩。她像是墜在一場不斷下沉的夢裡，滿腦子是潮濕的水聲與茉音近在耳邊呢喃的低語。直到一隻大掌毫不溫柔地拍在肩上，才把她從夢裡硬生生拉了出來。

「喂，起來了。」

熟悉的語調，帶著一如既往的不容拒絕。

洛萱睜開眼，頭昏腦脹地望見經紀人大叔居高臨下的臉，還來不及反應，視線便轉到一旁已經坐得端正的茉音——她一頭柔順的長髮早就梳得整整齊齊，化著清淡的妝，套著今天舞台的暖白色便服，手裡還拿著一張流程表，正一邊翻頁一邊心情甚好的翹著嘴角。

若不是昨晚那副近乎崩潰又瘋狂的模樣還清清楚楚印在腦海裡，洛萱幾乎要以為自己做了一場荒誕的夢。

「洛萱，快去洗臉換衣服。」

經紀人眉頭皺得死緊，語氣不耐煩，「今天全團早場進場，別磨蹭。」

「……喔，好……」

洛萱撐著床沿站起來，餘光瞥見茉音似笑非笑的眼神，心頭一抖，低下頭趕緊進了浴室。

十幾分鐘後，她拖著還沒完全清醒的腦袋，頂著簡單的妝容和公司配發的輕便T恤出來。經紀人掃了她一眼，沒說什麼，轉身就走：「走，車已經在樓下等。」

茉音輕巧地跟在他身後，臨出門前還特意回頭朝洛萱眨了下眼，像是昨晚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洛萱喉嚨發乾，欲言又止，終究還是把那句「前輩妳還好嗎」硬生生嚥了下去。

從飯店到場館，車程不算遠。一路上經紀人翻著手機確認進場簽到表與媒體採訪安排，茉音則靠在車窗邊，半閉著眼，手指懶洋洋地在腿上敲著歌拍，整個人看起來輕鬆愉快得過頭。

車一停下，經紀人就打開門下車，頭也不回地說：「茉音先跟我走，還有首總彩要跑，記得別亂跑。洛萱——」

他轉過頭瞥了她一眼，丟下一句乾脆的指令：「自己四處看看，跟現場導演們打個招呼，觀察一下流程，順便找個地方把心得寫一寫，別傻站著。」

話說完，他已經一手把茉音護送進後台專屬通道，留下洛萱一個人站在巨大場館的側門外，風吹得她有點發抖。

即使只是彩排時間，整個場館裡也已是一片緊鑼密鼓的繁忙。洛萱掛著工作證走進主舞台後方，立刻被四處穿梭的工作人員與技術人員淹沒。

有人肩扛沉重的鋁箱和燈光架材，呼嘯而過時喊著「讓一讓！燈桿過去！」

有人蹲在地上仔細貼著走位膠帶，量角、校正，膝蓋和手肘磨得全是灰塵。

更裡面，音響技師圍在混音台前，反覆測試麥克風與回聲監聽的延遲，有人戴著耳機微微點頭跟著節拍，有人邊指揮邊大喊：「Monitor再大一格！對，就是這裡！」

舞台頂端的鐵架上，也有工人像蜘蛛一樣掛在高空，繫著安全索調整懸掛的特效燈與背景布幕，每一次燈軌滑動，都發出「咿呀」的金屬摩擦聲。

有幾位化妝師已經開始為舞群補妝，表演服在移動掛架上來回穿梭，亮片和人造羽毛在冷白色的頂燈下閃閃發光。

洛萱站在一旁，看得眼花撩亂，卻又忍不住感到一絲熟悉的興奮。

這是屬於舞台的另一面——無數看不見的辛苦堆疊成了觀眾席上的璀璨一夜。

她想起經紀人的叮囑，於是掏出手機，在備忘錄裡慢吞吞打下一行字：

「大舞台的背後，有太多和台上毫無關聯的喧囂……」

寫到一半，她忽然想起茉音現在可能正站在那個人聲鼎沸的中央，被助理團團圍住調耳返、試唱、對Cue，一副完美無瑕的樣子。

而昨晚，那個哭著求自己別走的人，現在卻若無其事地微笑著接受全世界的愛戴。

這個反差，像是把她的思緒輕輕攪碎，扔進了這場繁忙又冰冷的彩排現場裡。

遠處忽然傳來一聲清脆的倒數：「總彩剩五分鐘！所有舞群、Band team就位——！」

導演穿著黑T，掛著對講機在各個人群間來回穿梭，對講機裡不停有助理報告各組狀況。

洛萱愣愣看著，忽然被一名年輕助理抓住手腕：「別站這裡，等下有移動式煙火軌道，危險！去那邊觀眾席後面待著！」

「啊……好，謝謝……」

她被帶離燈光架下面，乖乖走到遠一些的看台後排，隔著半個舞台，看著主台上燈光逐一點亮。

洛萱坐在觀眾席的邊緣，身後是空曠的看台，前方是燈光交錯的舞台中央。音響測試聲此起彼落，有時是茉音熟悉的旋律，有時是舞群口中的倒數與場控指令。

「嗯……真是浩大的工程呢。」

她把手機橫在膝上，指尖不斷點著螢幕，努力把腦子裡看到的一切化成可交差的筆記。

「燈光組分三層，彩排時調整要跟拍攝機位聯動……」「舞群走位快、燈架低，要特別注意別被舞台車軌道絆倒……」「茉音前輩……」

寫到這裡，手指忽然頓住。

【前輩】兩個字突兀地躺在熒幕上，像一道黏稠的刺，讓洛萱下意識想要刪掉。

可還沒等她動手，一道陰影忽然籠罩下來。

下一秒，一股不輕的力量毫不客氣地撞上她的肩膀。

「啊——！」

手機從膝上滑落，砸在座椅邊，螢幕還發出清脆的「咚」一聲。

洛萱猝不及防地踉蹌了一下，抬頭便對上一張陌生的臉——五十出頭，頭髮梳得油亮，身上的西裝看得出價格不菲，但扣子卻被撐得有些緊，胸口還掛著臨時工作證。

男人皺了皺眉，眼底閃過一抹不耐煩，很快又被一種似笑非笑的興味掩蓋。他低頭打量了一眼洛萱，目光幾乎在她胸口和臉之間徘徊，像是在挑選什麼貨色。

「唷？小姑娘，沒撞疼吧？」

男人的聲音帶著浮滑的禮貌，卻毫無誠意。

洛萱心裡一緊，本能往後縮了縮：「沒、沒事……對不起，是我擋到路了……」

男人不回答，反倒轉頭沖著他身後跟著的兩個隨行人員一擺手，用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這小姑娘是誰家的？先帶我去辦公室一趟，我有點話想單獨問問她。」

「啊……這、這位先生……」

洛萱慌了，剛想解釋自己只是新人還要記筆記，可手腕已被其中一個隨行人員很有「禮貌」地按住了。

「不好意思，小姐，請配合一下，我們經理想跟妳談幾句。」

「我……我真的有工作要做……經理……我、我得交心得……」

她掙扎著回頭去看舞台方向，想找人幫忙，可那一帶忙得像開水煮沸，沒人注意到這裡的一點騷動。

男人見她反應，反而露出一抹笑，語調像哄小孩，又像貓逗著耗子般耐心：「別怕，就幾句話，很快的……怎麼，妳怕我吃了妳不成？」

說著，他抬手，極輕地拍了拍洛萱的臉頰，指腹帶著一層油膩的溫度，讓洛萱渾身一顫。

「走吧，小姑娘，不要讓我丟面子。」

男人對隨行人員示意，那兩人立刻不由分說地一左一右挾著她往後台側門走去。

手機還孤零零地躺在剛才的座位上，熒幕亮著，最後一行未打完的文字靜靜閃著光：

【茉音前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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