姻綠簿 - 第一章___05

天界傍晚的雲層透著一層緩慢流動的金紅光。那道光灑在月老祠這處辦公空間裡，像是特地為了烘托一種「事要大了」的氣氛而存在。

蘇佩岑坐回她那張堆滿檔案紙與未喝完的茶的懶人沙發，雙腿微微蜷著，像小動物窩在椅子裡。她還是懶懶的，只是視線從沒真正離開過光幕上的那段封緣紀錄。

「妳覺得要報嗎？」竹寧終於問出口。

聲音不大，卻像拋進寧靜池面的石子，攪起一圈小小的漣漪。

蘇佩岑沒有馬上回答。

她先伸手，把茶杯裡已經微涼的茶啜了一小口，然後皺了皺鼻子。涼茶苦得特別明顯。她嫌麻煩也沒起身去泡新的，隨便放下。

「……現在報也只會被擱著。」她慢吞吞地說，「要啟動觀察程序又得請一堆卷宗調閱，還得列危機等級、情感偏差潛勢什麼的。妳知道現在三組才剛因為誤判戀情真偽被罰回訓嗎？」

竹寧低聲「嗯」了一下，表示知道。

「我們這間還是剛成團的小廟編制，沒什麼分量。現在去報，說不定還會被認為我們在亂翻封檔，越權辦案。」

蘇佩岑語氣平淡，幾乎像是說今天午餐不該點咖哩飯一樣。可她指尖還在敲著膝蓋，一下、一下，像是某種慢性焦慮的出口。

竹寧站著沒動。

她低頭再看了一次那道紀錄，又看了一眼那條殘影紅線。那條線的色澤很暗，很細，像是快要消散的晨霧，可是卻還頑強地存在著。

「……我們可以自己觀察，不處理、不干預，應該不算違規吧？」

她說得小心翼翼，像是為自己的良知找一條行政上還說得過去的路。

蘇佩岑聽見這句話，睫毛微微一動。

「嗯……」她拉長聲音，尾音像貓打了個哈欠，「不違規，但很危險啊。」

竹寧知道她的意思。

人間的情感很脆，也很容易改變。有些時候，神不介入，是為了讓人們自行選擇；但也有些時候，封緣，是因為選擇已經太重、太亂，不值得冒險重啟。

她咬了咬唇。

「我不覺得這是亂翻資料。我只是……覺得，連結還在，就不該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蘇佩岑沒回答。

她只是又拿起了杯子，發現裡面已經沒茶了，才懶洋洋地嘆了口氣，伸了個懶腰。

然後，就在那杯底的茶葉紋路還未完全沉靜下來的時候——

空氣裡，忽然出現了一絲壓力。

不是風，也不是聲音。

是一種無形的，卻讓人脊椎一節節繃緊的感覺。

就像天氣晴朗時，一道雷電在遠方壓下來。沒閃沒聲，只是氣壓忽然變低，靜得出奇。

兩人都停住了。

那壓力像是從雲層後某個地方落下來的目光，穿透了整座月老祠，無聲地落在這個辦公室裡。

竹寧的手，緊了一下。

她看見，那封紀錄頁的最下方，出現了一行新的字。

沒人操作。是自己出現的。

【勿擅動。】

下面，是一枚帶著山形篆印的紅印。

蘇佩岑皺眉，「……是地神。」

竹寧點頭，那印她認得。

是某座山神廟的古篆印記，在地信仰中地位極高，少數仍然擁有主動干預人緣命盤權限的地祇之一。

「他親自下封。」

蘇佩岑嘖了一聲，然後往後一倒，把自己塞回沙發裡。

「行吧行吧，都親自來蓋章了，我們還能說什麼。」

「妳不覺得……奇怪嗎？」竹寧壓低聲音，「一個山神，會特地來封一個高中女生的緣線？」

佩岑沒答，只是手指在扶手邊輕輕敲了幾下。

敲一下，停三秒。

又敲一下，再停更久。

像是心裡什麼地方，悄悄動了一下。

她沒說出口的，是她剛才在那張紀錄後方的印記角落，看見了一個模糊的字——

像是「還願」的「願」字，但那筆跡太淡，幾乎像是誰留了一句沒寫完的話。

蘇佩岑想了想，最後只是輕聲說了一句：

「看著就好。等線自己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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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裡，月老祠裡的風鈴沒響，只有書櫃最上層的一疊資料檔，不緊不慢地滑了半寸，然後又停住。

蘇佩岑一隻手撐著下巴，另一隻手無意識地轉著筆。光幕依舊打在她臉上，照出她眼鏡後那雙看似無所謂、其實已經定在螢幕上的眼睛。

紅線，還在記錄視窗的左上角漂著。

它太細了。

在大多數案件中，那樣細的紅線通常代表已封緣、將斷未斷的情感遺緒，一般會在封存後兩週內完全消散。但這條線已經過了時限，卻依然像細灰線那樣飄著。

像是…有什麼「意志」不肯離開。

竹寧倒是沒說話。她坐在辦公桌對面，正緩緩地把另一宗小廟委託案的卷宗一頁頁對照資料。她的動作優雅、一絲不苟，一看就是有戀愛經驗也有行政經驗的人，連批紅線的順序都排得井井有條。

沉靜中，時間像一口煮過頭的仙草漿那樣濃稠。空氣中只聽得見紙張翻動、筆蓋開闔、遠處不知哪個祠堂傳來的木魚聲。

直到——

那條線，忽然「動」了一下。

不是擺盪，也不是靜電彈跳。那是…像被什麼微小的力從遠處輕拉一下。

只有一點點。

一下而已。

像遠方某個人，在夢裡無聲地喚了一聲誰的名字。

蘇佩岑的眼睛，瞬間從懶懶地睜三分，轉為睜五分。還不至於驚訝，但明顯收緊了聚焦。

竹寧立刻察覺她反應，停下筆：「怎麼了？」

她順著佩岑的視線看去，視窗那頭的紅線正靜靜地恢復平穩，好像剛剛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兩人都知道，它動過。

「……不是系統延遲。」蘇佩岑輕聲說。

「我知道。」竹寧也低聲回應，語氣裡夾著一絲不安。

「妳剛剛有覺得……像是有人在拉？」

「嗯，很輕。不是呼喚，是…觸碰。」竹寧細細回憶。

兩人都沉默了幾秒。

「不可能是她。」蘇佩岑喃喃。

「那個女學生？」

「對，她現在還不知道自己有被封緣的痕跡，不可能碰觸這條線。她的靈識還太弱。」

竹寧眉心微蹙，「那就是……那個男生？」

「不。」佩岑眼神一沉，「如果是他的話，這條線不會只是動一下，那傢伙氣場比她還強一點，他若動情，就不是這種規模。」

說完，她伸手在光幕上慢慢調出封存緣線紀錄的備份。

畫面裡，那段殘影緣線的起訖時間依舊清楚，但尾端，有一道極淡的重疊痕跡。

像是…有第二道線，短暫與它交錯，然後又退了回去。

「什麼意思…這條線，不止一個點？」

「不止兩個。」蘇佩岑聲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語，「這像是…有第三個意識體，在觸碰這段緣。」

竹寧眼神一變，「妳是說——」

「靈體。」蘇佩岑平靜地吐出。

「不是人。是過去在這段緣裡…死去的什麼東西。還沒散。」

房間安靜得一搓香灰落地都能聽見。

竹寧慢慢合起卷宗。

她向來是那種即使手忙也不會慌亂的類型，但此刻，她也覺得指尖微冷。

「妳還記得這個女生的生辰嗎？」

「記得，民國九十年，農曆六月初七，丑時。」

竹寧低頭計算了一下。

「跟她的…其中一條封緣紀錄，時間差不多重疊在一次校外活動後。」

蘇佩岑看著她，「怎麼了？」

「那次活動在山區，附近曾經是…清代時代的小戰場遺址，有地靈壓過。」

蘇佩岑眉毛跳了一下。

「地神來封，可能不只是因為緣線不該再續，」竹寧低聲說，「也可能是…有『其他東西』在借線殘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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