姻綠簿 - 第一章___06

窗外的風不知何時停了。只有夜裡蟲聲一聲聲落在牆縫裡，偶爾傳來一記拖長了尾音的貓叫，聽起來不太像真的貓。

桌上那條紅線，仍舊靜靜懸著，不再動了。但那一下輕微的跳動，已經在兩人心裡留下痕。

「這條線，紀錄上寫的是一般短期學生緣，」竹寧說得很慢，語調像午後茶香那樣浮著散著，「但剛剛那一下……我覺得，不只人類的情感。」

「像是…某種遺緒。」

蘇佩岑沒出聲。她只是緩緩轉動手上的紅線資料球，一層層檢視它裡面殘存的資訊層。那球像是浮著煙的冰晶，內部幾段殘影微微泛著霧紅，太淡了，淡得像老夢裡落雨的顏色。

她動作慢得近乎停頓，似乎是在等，或是在聽。

等線自己開口，或者聽出那些光影裡藏著什麼訊息。

竹寧站起身，走到神前香案邊，在不動香的情況下點了一柱極淡的清香。這不是供神的香，是用來「請示地基神」的，只有遇上與地氣有關的靈異案件，才會用。

香氣繞出第一縷煙時，祠內的空氣就像悄悄厚了一層，沈了一點。

兩人都靜了下來。

大約過了一盞茶的時間，神案上方掛著的山水畫微微抖了一下。

啪。

不是很大聲，但清楚。

那不是畫自己動。

是「有誰敲了一下」畫背的牆。

竹寧眼神凝了一瞬。

她伸手，從牆邊的資料櫃頂端，取下一本泛黃的《地靈冊》。

那不是她們平常會用的系統資料，而是舊時留下來的靈地備錄，用毛筆寫的，一筆一劃清楚。

「這本只記錄了祠城周圍五十里的地靈與舊事，」她低聲說，「之前那名女高中生學校參加活動的地點…在這範圍內。」

蘇佩岑終於動了一下。

她的手指在資料球上輕輕一點，裡面那層殘影立刻縮小成一點光，懸在空中，停在她眼前——

那是一段紀錄中斷的紅線，「切斷」的點不自然地模糊，像是從記憶中被硬生生剪斷，留下裂口的那種模糊。

她盯著那裂口，慢慢吐出一句：

「那地方……妳記不記得？」

竹寧沒有抬頭，但她指尖翻書的動作慢了半拍。

「民國七十二年，當地靈異事件起過三次，最後一次——」

她指住某頁，字跡不清，但依稀還看得出：

「山區女學生集體中邪，疑見靈體，三人發病、兩人喪命、無人留校。」

她合上書，望著香案微顫的香煙。

「當時的判定，是不明靈擾。原因無解，地神封地後再未開封。」

「妳覺得…有可能是同一個？」

蘇佩岑沒點頭，也沒搖頭。

她只是慢慢推回那顆紅線球，放入特等靈異觀察區的儲存層。像是在說：這條線，不能動，也不能讓它斷。

「我們不能干涉，但可以看。」她說。

竹寧沒出聲。

半晌，她轉身準備離開香案時，那道畫再度「輕輕」動了一下。

這次，是從牆外——像有人，站在牆背，走了一步，拖過牆根。

而後，一道不屬於她們兩人的聲音，微不可聞地在屋內飄過。

「……別……插手……」

那天開始觀察，正是週二的午后。

資料裡的女學生名叫林品妍，高二，名字像是某種很常見的麵包口味。成績中等，外貌清秀但不張揚，無社團無特殊事蹟，是那種在班上會被記成「欸那個戴髮箍的誰」的類型。

她的紅線殘影，本該早就自動消散，像青春期泛起的泡泡──亮一下，就沒了。結果它沒走，還在蘇佩岑跟竹寧面前…抽了一下。

「就跟加熱失敗的微波食物一樣，外面冷裡面燙，詭異得要命。」蘇佩岑對著資料吐槽，一邊撥開自己圍巾似的毛毯。

她是整個月老部門唯一會在觀察會議中披毛毯、用懶骨頭椅觀察投影的職員。

竹寧沒理她，筆記依然工整。

她們的初步決定是：不直接介入、不違規干涉。只是觀察。

第一天。無事。

林品妍安靜坐在圖書館後面的舊椅子上，盯著手機看筆記。周圍沒人注意她，她也沒打算讓人注意。

奶茶放在膝上，塑膠杯軟塌塌，吸管沒被咬動過，連凝結的水珠都滑回杯底。

竹寧記筆記記得很細，還記下了那杯奶茶「可能購買時間超過兩小時」。

佩岑倒是把臉埋進毛毯，打了個呵欠：「我高二那年，連喝不喝奶茶都要算熱量，她連這點慾望都沒有……不是失戀就是沒開機。」

接著——那個微小異動來了。

林品妍忽然抬頭。很慢。

像是有人叫她，但又不是叫她。

她盯著對面舊教學樓的二樓窗戶看了十幾秒。窗是開的，裡頭什麼都沒有。

然後她又低下頭，走了。

佩岑吸了一口已經泡到涼的普洱茶，懶洋洋說：「有鬼的窗，永遠開得剛剛好。」

竹寧：「不確定是有鬼還是她自己看出了什麼。」

第二天更怪。

她去了舊樓三樓的女廁，進了最裡間，十七分鐘沒出來。

聲音記錄裡，有兩次流水聲，一次塑膠袋聲──然後，是某個很細的、模糊的「笑聲」。

聲音不是她的。不是任何已知人員的。

佩岑那時還在慢慢啃甜麵包，餡太甜，她一邊看投影一邊在內心抱怨糖份超標，等笑聲響起時，她慢了半拍才反應過來。

「喔？這段音……不屬於現場人類欸。」她講得像在看一部不怎麼好看的鬼片。

竹寧把聲波切出來，比對：「低頻女聲，年齡推估十五到十七，位置在她背後牆角。」

「那種笑……」佩岑微微蹙眉，把手中餅乾重新塞回紙袋裡，「像有人記得什麼，不想讓妳想起來的時候，會笑。」

「妳覺得怎麼處理？」竹寧問。

「我覺得先不要處理。」佩岑整個人往沙發裡陷得更深，「這感覺不是我們該碰的級數。像是……某段線本來要燒掉，沒燒乾淨，被蓋回去了。」

「她曾經跟誰講過這條單戀的事嗎？」

「沒有朋友，訊息紀錄只有一筆──」竹寧點開資料，「一個月前，她傳給一個已關帳的ID：『你記不記得，我說的那個人。』」

「那帳號沒回。」

「沒回，然後帳號就消失。」

那條殘影紅線，就在那之後「抽動」了。

「她不是問戀情，她是在……問記憶。」佩岑說得極慢。

屋裡很安靜。連窗縫都沒漏進什麼風。

竹寧低聲問：「要報備嗎？」

「再觀察一下吧。這種殘影動法，不是被刺激，就是被叫回來了。」

「我們又不是刑警，妳觀察的意思是？」

「我不動。」她躺平得像懶死的貓，「等那東西自己動起來，可能更有線索。」

竹寧沉默了幾秒，也沒再說什麼，只把觀察紀錄另存新檔。

紅線，在那一瞬間，彷彿又抖了一下。像是被什麼從深處拉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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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裡，天界氣溫也微微悶著。

整個月老部門辦公空間關了燈，只有一盞小燈籠掛在牆角，懶懶地亮著淡紅。竹寧在調閱另一份老資料，佩岑窩在懶骨頭沙發上，兩手交疊在腹前，看起來像一具正在發酵的團子。

紅線殘影的紀錄，還在偏移中。抖動的頻率越來越慢，像什麼東西正在慢慢下沉、回歸底部。

就在這時，門沒聲音地──自己開了。

門沒動作，也沒風。19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JYeYqCtyA
只是無聲地、確定地，「開」了。

紅燈籠一瞬間晃了一下，影子也錯亂地飄上牆，像被誰捧起又放下。

竹寧立刻轉身，眉心緊蹙。她沒開口，但動作間已開始調符。

而佩岑……依舊沒動，只是把毛毯往自己臉上又拉了一寸。

「……我不太想處理半夜來訪的誰。最好不是來找我們的。」她聲音低低的，像沒睡醒。

但下一刻，空氣微微沉了一拍。

像整個空間被某種氣壓擠住。

一股不屬於月老祠的神氣，靜靜地出現在門外。無聲，無形，但無可否認地——古老。

那不是高階仙人那種鋒銳氣場，而是石碑埋土下數百年的靜沉，像祖宅的牆，爬滿爛藤但還在守著家。

門口，出現一道微模糊的輪廓。

是個男人形狀的靈體，高大，穿著像是舊時守廟的祭服，但顏色被時光磨得發灰。臉沒有細節，只有一種輪廓——像被時代抹掉的雕像。

佩岑沒動。

竹寧止住手中的符，一瞬間轉為抱拳低首。

那道靈影站在門口，聲音像木樁埋在土裡傳來的低語：

「這條線，不該被你們記錄……」

竹寧低聲問：「請問尊神駐守何地？」

沉默一息，那聲音才緩緩再響：

「我曾為此地守祀三百年，於斷廟、崩井與毀簷之間……棄而未走，留而不現。」

竹寧瞳孔微動，彷彿捕捉到什麼，補問：「您是…原舊教學樓下的……地基主？」

靈影不語，只稍微偏頭。紅燈籠一瞬間暗了一秒，再亮。

佩岑的聲音從毛毯底下飄出來，很懶地：

「我們沒碰，只是在看。是線先動的。」

靈影沒回話。

他只是抬起手，五指張開，那隻手像從泥地裡拔起來一樣沉。緩慢地比了一個方向——林品妍曾經注視的，那間空窗的舊樓教室。

接著祂才說：

「有些緣，不是戀情……是『誓言』。19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zfMyuuavo
而誓言，最怕被記得。」

聲音落下後，祂轉身，一步、一步地往夜色深處走。每一步落下，地面微震，像古老土地正重拾自己遺忘的傷。

等祂走遠，門又靜靜地關上，像從來沒開過。

辦公空間一片安靜。

紅燈籠恢復常亮，資料頁面微微晃動。

佩岑終於把毛毯往下拉，打了個大大的呵欠。

「……這班晚得有點太認真了喔。」她揉揉眼角，語氣懶懶的，「感覺是某種……封存過的故事，被翻出來了。」

竹寧仍坐得筆直，表情凝重。

「地基主不常干涉凡情，除非那不是『凡情』。」

「嗯……」佩岑慢慢坐起來，抓起泡冷的茶，嘗一口，苦得像被誓言燉過的冬瓜皮。

「……我們要不要再去一趟學校？」

「妳不想動不是嗎？」

「我是說妳去的話，我可以……遠端幫妳看雲。」

竹寧沒理她，站起來去準備裝備。

佩岑在後頭，嘟囔了一聲：「我應該轉部門去管離婚的……至少那個不會鬧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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