姻綠簿 - 第一章___11

佩岑盯著紙上的名字，好幾秒沒出聲。她的眼神不像剛剛懶洋洋的貓，而像什麼東西在她腦中「咔噠」一下對齊了。

她終於輕輕開口，聲音仍平，卻少了那種吊兒郎當的浮動：

「不是姊妹。」

她伸手抽出另一份資料，放在剛剛那張的旁邊，手指在兩張紙上的名字來回點了兩下，像在拼拼圖。

「是——同一個人。」

竹寧眉頭微皺：「名字不同。」

「她有改過名。」佩岑將紙面略微轉向她，指著那串極小的補登紀錄，「學期中間更名、戶籍遷移、學籍重建……這不是常見程序，應該是為了『重新生活』——或是避開什麼。」

她沒說出「躲債」、「家暴」或「逃避舊生活」這些詞，但她知道竹寧會懂。這世界有太多名義叫重生，實際上卻只是沒地方可逃的繞圈。

「她消失前，是用原名；出事時，已是這個新身份。那條紅線不是亂爬，它是……在還原。」

竹寧沉默片刻，忽然問：「妳覺得她死了嗎？」

佩岑沒有馬上回答。她的眼神落在那條紅線上。

它依舊靜靜地貼在桌面，一動也不動了，彷彿在等人讀懂。

「……紅線斷掉又接回來，這種狀況很少見。」佩岑慢慢地說，「一般來說，如果是兩邊都有牽掛的人，線不會自己斷；如果雙方都放手了，它會慢慢退色、散掉。但這個……」她伸手，比劃了剛剛那瞬間的線斷畫面：「它是硬生生從中間炸開，然後……又自己癒合。」

「所以？」

「所以不是一方放手，是『有什麼』強行介入——然後又被什麼硬生生拖了回來。」

竹寧低頭，思索了幾秒：「是她的意志？」

「不一定是她。」佩岑歪歪頭，「也可能是……另一個人，另一段記憶，甚至是一段執念。」

她們都知道，「紅線」雖名為姻緣，但連接的從來不是單一的「愛」這種簡單情感。

有時它牽的是感恩，有時是愧疚，有時只是放不下。

竹寧指尖落在那張更名紀錄下的小註：「這段資料……是五年前的？」

佩岑點點頭：「妳記不記得——」

「那個在學校操場邊上吊的女生？」

她們同時說出口，然後都沉默了。

不是因為怕，而是因為那件事太多人記得、卻沒人真的清楚。

「這樣就說得通了。」佩岑低聲說，「這一串紅線……不是新案件，是『遲來的報案』。」

竹寧：「從死者那端。」

「從某段還沒完的關係那端。」

那條紅線，像被無聲的力道緊緊繫住，拉著她們的視線往更深處去。

佩岑忽然收起懶散的神情，手往最底下那一疊公文抽去。

是她們之前沒注意到的——舊學生申請註銷信件。信封泛黃，邊角已翹起，一翻開，裡頭竟然還有一張親筆信。

她們都愣了下。

月老部門雖然偶爾會收到人類世界的信件，但這樣完整附信的個案，已經好多年沒出現了。

竹寧伸手拿起那封信，一行字映入眼簾，墨水早已斑駁，但仍能勉強辨認：

「如果有人在看這封信，請幫我告訴他，我從來沒有想離開，只是太晚學會怎麼留下來。」

兩人對看一眼。

佩岑低低吸了口氣，拍了拍大腿：「好啦，這案子我接了。妳去泡咖啡，我先把這信掃描備份。」

竹寧看著她：「不是說妳只負責桌邊業務？」

「哎呀，辦公桌底下的舊信，也是桌邊業務的一種嘛。」

接下來幾天，辦公室的異狀持續增多。

影印機偶爾會自行運作，吐出空白紙，上面沾著些微水痕或淡紅的污漬。1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r4KEBeHW7
某天的報表頁腳，突然浮出一行極細的筆跡：1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er0dwhmvT
「你還記得我嗎？」

無法回應、無法傳遞、甚至無法記得他們的名字。這對紅線後的靈魂來說，是一種無止盡的凌遲。

她...那個已經死亡的女孩...沒有怨念，也沒有怨恨，只是一遍遍想要被看見。1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GstykFNS6
哪怕只是一次短暫的夢境、一個微弱的感應。

他還活著。那個男生。

但他沒有接收到任何訊息。也可能，是他拒絕接收。

有時是郵差送錯信件，上頭署名她的名字；1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kSrusMl5D
有時是夢裡路過一間熟悉卻陌生的舊公寓，牆上貼著她生前最喜歡的電影海報。1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1jJlKRLio
但他醒來的瞬間，就將這一切掃進遺忘之海。

月老部門內部的系統無法偵測她的靈籍編號——像是整個人被從檔案中「塗銷」了。1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9u5nnHfLM
沒有情感波形，沒有靈力殘留，彷彿本來就不該存在。

「……她不在我們登記的任何一條線裡，」竹寧皺著眉翻找名冊，「連原始線都沒有備份。」

「不是遺漏，是被拔掉了線。」佩岑輕聲說，盯著桌上那張字條，「她不是想牽線，她是想問他還記不記得她。」

他們本以為這只是單純的資料異常。1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3uHsRfBHW
但越來越多異常訊息出現——

報表上浮出的墨痕寫著「對不起我先走了」；
一封無寄件人信件掉在公文櫃底部，內容是一段簡短詩句，是她生前最常寫的日記開頭；
辦公室角落的筆記本裡，有人用左手寫下一個日期正是她死亡的那天。

這些訊息沒有靈力波動，無法定位來源。1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QctoweZQr
就像是從某個「被遺忘的夾層」裡，用盡全身力氣對外發出求援的雜訊。

「……他把她關掉了，」竹寧喃喃，「所以她才來找我們。」

他還活著，但他的心是關著的。靈魂的對應點完全鎖死，訊息無法穿透。

「……這是不是就像那種你一直傳訊息過去，顯示送達，但永遠都不讀的狀態？」佩岑忍不住說。

竹寧沒笑，只輕聲說：「只是這邊如果送太久沒讀，她會變成一封在夢裡哭的信。」

她們知道，那個女孩已經嘗試過所有能夠聯繫的方法——

潛入他腦海中的記憶碎片裡，模擬她曾經說過的話；
透過他生活中接觸到的事物，用熟悉的氣味、字眼暗示；
對著路邊信仰的神祇擲筊，希望有人願意幫她傳話。

但那個男生的心防太重，太沉。1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IaEeDcE8B
她什麼都傳不過去，只剩下一遍又一遍的重複——

「你還記得我嗎？」

她不求他愛她，也不求他痛苦，只是想確認：那段存在過的牽絆，真的不是她一個人的錯覺。

佩岑低聲道：「她只想活過一次，哪怕只是在他腦海裡……活過一次。」

這樣的紅線，不是來牽，而是來「問」。

問她是不是真的，已經從所有人的記憶裡，消失了。

那天晚上，月老辦公室燈沒關。

竹寧把門輕輕一推，回頭望了眼天色。她說她申請不到正規調閱許可，最終是透過一位地藏王底下的老部屬幫忙，才得以「私約」靈魂一面。

佩岑拿著紀錄紙筆等在桌前，像要做筆錄。她其實知道用不上，但這樣能讓自己靜下來。

「她來了。」

空氣忽然一震，像有人踩進水面。

一道模糊身影浮現，站在兩人面前，輪廓是個少女，大約二十出頭，穿著舊制制服，外套沒扣、頭髮過肩。她的臉一半被瀏海遮住，聲音卻意外清楚。

「妳們…聽得見我了嗎？」

她輕聲問。

佩岑點點頭，抬眼看她。

「我叫林珮甄。那天晚上，我自己走到操場邊……是我自己，綁上繩子，爬上去的。」

她的聲音一開始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那棵樹，我很早以前就注意到了。它很高，站在上面能看到整個操場。很多人晚上會在那邊告白、練舞、抽菸。我想，那裡應該不會太冷。」

她說話的時候，眼神沒有焦距，像是在重新經歷。

「那晚……他發了限時動態。我看到他和女友笑得很開心，還寫說『謝謝妳陪我走完大學』。」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翻找心裡的角落。

「那一刻，我只覺得自己好像被清空了。不是傷心，不是嫉妒，是……終於知道，我真的沒有被放在他心裡過。」

她抬頭看著她們，眼神平靜得近乎冷靜。

「我寫了封遺書，但沒說是為了誰。我不想讓他知道。我也不覺得，他會真的難過。可是……」

聲音忽然顫了一下。

「我還是希望他，有一天能想起我，不是因為愧疚，是……記得我真的很努力活過，也真的很喜歡他。」

她的腳尖幾乎懸空，像那個夜晚還沒有落下。

她說她和男孩是高中認識的朋友。剛上大學時，她曾鼓起勇氣告白過，對方沒有明確拒絕，只說「再等等」，她就真的一直等。等到那人交了女友，她才明白那句「等等」，其實只是禮貌的放置。

「我以為只要我繼續在他身邊，他總有一天會看我。」

她後來轉學、搬到租屋處，從朋友群中淡出。再見面，是他來借資料，那天他還笑著跟她說：「早知道妳這麼會抄筆記，我就早點追妳了。」

「……我知道那是開玩笑，但我很蠢，當真了。」

那晚她沒睡，一直等他回訊息，等到早上六點，手機跳出他的限動通知，是和女友的合照。

她把手機關了。

「我不是因為他死的。也不是因為誰。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麼再活下去了。」

她語氣溫柔得像在講別人故事。

竹寧一言不發。佩岑眼神低垂，握著的筆尖已經戳破紙面。

「他不是壞人。只是我自己，把喜歡的幻想，拿去填了一個根本沒為我留位置的空盒子。」

「我知道我不該糾纏。但我也不是來怪他的。我只是……希望，他記得我是真的喜歡過他。」

「就這樣而已。」

她低頭望著自己幾乎透明的手指。

「如果可以，我想做一個夢，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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