姻綠簿 - 第一章___10

蘇佩岑的手從那份紅線交疊的資料上滑開，懶洋洋往椅背一靠，後腦杵住椅背邊緣，眼神吊著、聲音懶懶的：「我覺得我不適合處理這種事……我是一個致力於辦公桌周邊事務的月老，我的戰線在3C產品跟即期戀愛資料中間，不是這種需要考古的案件好嗎。」

竹寧沒理她，還在翻動資料，眼神依舊專注。

「而且...」佩岑語調一變，像想起什麼重要的觀察點，「妳這樣彎著腰查資料，真的有夠誇張欸，小竹。那個比例……真的會讓人懷疑神明是不是偷偷優化了妳的建模。」

竹寧手一頓，瞇起眼抬頭看她：「……妳性向是正常的嗎？」

「我只是懶，不是瞎。」佩岑打了個呵欠，還順手拿起一張無關的靈驗籤詩當扇子扇風，「欣賞美，是基本修養。」

她指了指竹寧的胸口：「那個線條要是放在招生傳單上，我們這間月老辦公室明年應該會多三倍的供奉。」

「請妳自重，蘇佩岑。」

「欸妳不能怪我，我每天對著的就只有妳跟那台有時候會發出呻吟聲的影印機……在這種極度匱乏的視覺刺激環境下，稍微讚歎一下妳的外型，是人類本能。」

「那台影印機的呻吟聲，是妳強行塞A3紙的錯。」

「那我是不是該反省自己破壞了辦公室唯一的情趣？」

竹寧翻白眼，終於不說話。

空氣重新靜下來，只剩資料頁翻動聲與牆角風扇的低鳴。紅線如靜水流紋，仍在桌面盤旋著，但角度似乎微微向某個未被注意的紙堆靠攏。

佩岑瞇起眼，視線落回那團線：「……欸妳有沒有覺得它開始有點像毛毛蟲在地毯上爬。」

「我寧願它只是毛毛蟲。」

「可是它這樣纏來纏去的，已經不是單純的殘留線了欸……它像在……試圖找東西。找下一段連接點。」

竹寧抬眼。

佩岑沒有繼續開玩笑，只是慢慢坐直身，手指小心地按住那段線的交接口，輕輕地、非常輕地，順著它的方向推開一張已泛黃的問卷調查。

一串名字，再次出現。

學生代號一致，填答內容空白。

問卷末端，有一行細字，是當年調查員的筆跡：

學生不在教室，據聞當週已停課，未能接觸。

而紅線，就像為這一行話畫下底線般，緩緩停住，不再動了。

蘇佩岑：「啊啊啊……好煩喔。」

竹寧：「？」

「我本來以為是那種處理一下就會消掉的線，結果它根本……是來纏人的。」

她像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按著肩膀那樣，慢慢又靠回椅背。

「這不是什麼要命的大事，但就是會像耳朵癢卻抓不到一樣，一直讓我心煩。」她喃喃，「而且妳也知道，我最討厭處理這種……感覺一碰就有情緒殘渣的靈。」

「可惜這正是我們的工作。」

「這是妳的工作，我只是路過，順便給個顏色看看的香火月老。」

「……香火月老是什麼東西？」

「就是專門點香、泡茶、分發糖果、然後說‘哎呀妳很快會遇到的’那種祥和路線啊。」

她說得不情不願，但手指已經開始小心地將幾份資料挑出來，重新疊成一疊。

「我查這個人的過往學籍資料，妳去看她那年學期內出現的異常請假紀錄。拜託一下，要我查太深的話我就要開始讚美妳腿了。」

竹寧吸了口氣，深深地、極有耐性地說：

「請妳不要威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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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分頭工作。

竹寧站在一旁翻閱那學年的教務紀錄本，指尖滑過一排排手寫的學生姓名與缺席事由，眉頭不動聲色地微蹙。佩岑則半靠在辦公桌邊，電腦打開卻沒打幾個字，時不時滑開螢幕來玩開心消消樂。

「欸。」她懶懶地開口，「如果我明天就退休，會不會沒有人注意到？」

「我會注意到。」

「因為妳會變成唯一要接紅線的倒楣鬼？」

「不是，是因為辦公室瞬間會安靜一半。」

「謝囉，我當妳在稱讚我很有存在感。」她一邊說一邊把拖到桌角的紅線輕輕理了理，試圖讓它不要再纏住她滑鼠的尾線。

但她指尖剛一碰，那根紅線——

啪。

斷了。

不是被拉斷，也不是脆化。它像是「自斷」那樣，在毫無外力下，啪的一聲清脆微響，當場從中間裂成兩段。兩端還彈了一下，靜靜落在桌面，像什麼東西忽然死亡。

她的手停住，眼神慢慢從線的殘端移過去。

竹寧：「……？」

佩岑：「它剛剛自己……嗯……嗯。」

她盯著那段線，懶洋洋地眨了一下眼，像剛醒的貓。

但下一秒，空氣像是被什麼小小地「拉扯」了一下。

啪、啪……

那兩段紅線的斷口開始……蠕動？

不是錯覺。是真的在動。那像兩條被切斷的蚯蚓，尾端微微顫抖，一絲絲毛細線狀的纖維從端點分岔出來，像觸鬚、又像是「自我修補用的針」。

啪嗒。啪。

它們自己——重新接起來了。

不是被打結，也不是黏起來，而是線與線之間，像血管般自然融合，傷口毫無痕跡。幾秒後，它再次是一條完整、連續的紅線。

而那條線的方向，也跟原先稍微變了：它不再靜靜貼在資料上，而是像被什麼東西「牽引」，緩緩往文件堆的底層「某一份尚未被動過」的文件爬過去。

佩岑：「……幹。」

她真的低聲說了個幹，雖然語氣還是懶。

竹寧抬眼：「妳剛剛有聽到聲音嗎？」

「有，而且它自己接回來了。」她慢慢直起身，像不敢相信自己看見的那樣歪頭，「而且……我開始覺得它不是在找人，它是在引我們去看什麼。」

竹寧也沉默了幾秒，隨後走過來。

紅線的末端，此刻正穩穩貼在一份泛黃文件的左下角，像一根被固定的箭頭。

佩岑：「欸我跟妳講……我現在不太想打開它。」

竹寧：「為什麼？」

「因為我怕這種打開以後會有東西爬出來的畫面會留在我夢裡三年。」

「我們不能把工作交給夢裡的自己。」

「好啦妳贏了...但如果有頭髮，我真的會罷工。」

她說歸說，還是伸手把那份紙抽了出來。就在她碰到那張紙的一瞬間，整條紅線「啪」地收緊了一下，像被什麼拉了一把，但隨即又恢復鬆弛。

佩岑：「喔喔喔喔喔……我好想回家喔。」

她的聲音還是懶，卻也帶著那種壓著不敢發作的微妙驚毛感。

竹寧不語，只靠近一步，靜靜看著那紙上印著的名字。

不是之前出現過的那位學生。

是另一個人。

但姓氏一樣。

「……她們是姊妹？」

佩岑的眼神開始變了。不是變得積極，而是——

非常不情願地認真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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