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彼方的約定 - 第一百九十七篇：許久未見的閒暇時光

聽著門後傳來莉澤洛特那因為極度害羞而發出的、帶著些許懊惱的低呼聲，凪人抱著枕頭，無奈地抓了抓凌亂的頭髮。

「女人的內心，還真是完全不可預測啊⋯⋯」

他在心裡暗自嘀咕著。不過轉念一想，比起剛剛只是因為害羞就惱羞成怒的莉澤洛特，這棟屋子裡還有另一位將「不可預測」這四個字發揮到極致的佼佼者。

那就是布蕾蒂雅。

那個總是帶著從容微笑、彷彿將世間一切都當作戲劇來欣賞的女人，她心底到底在盤算什麼、下一步又會做出什麼樣的驚人之舉，才是真正的讓人完全捉摸不透。

凪人搖了搖頭，將這些複雜的思緒暫時拋到腦後。他光著腳踩在走廊上，開始打量起這個他剛剛甦醒過來的新環境。

這是一棟格局相當方正且採光極佳的雙層洋房。從他所在的二樓走廊順著木質樓梯往下走，可以清楚地將一樓的佈置盡收眼底。這裡沒有之前那座花園宅邸的奢華與厚重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充滿生活氣息的簡約與溫馨。

原木色的地板一直延伸到寬敞的客廳，客廳中央擺放著一套乾淨的米白色L型布沙發，搭配著一張簡約的玻璃茶几；不遠處是與之相連的開放式廚房和木製的餐桌。陽光透過大面積的落地窗大把大把地灑落進來，在地板上拉出明亮的光斑，讓空氣中都彌漫著一股慵懶而寧靜的晨間氣息。

然而，整棟屋子卻靜悄悄的，顯得有些空蕩蕩。

他沒有聽到真白那輕快的腳步聲，也沒有看見薇蕾莉安的身影，就連那隻平時愛鬧騰的鈴仙月兔也不知去向，更別提艾拉露恩、赫爾墨斯還有桐生透了。

看樣子，其他人應該是都出門去了。

凪人走到一樓，正準備去廚房倒杯水喝時，視線卻在掃過客廳時微微一頓。

在陽光最充足的那張米白色沙發上，他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布蕾蒂雅正姿態優雅地斜靠在沙發的扶手上，雙腿交疊，手中捧著一本有著古舊皮革封面的厚重書籍。她似乎看得很入神，連翻頁的動作都顯得不疾不徐，周身散發著一股與這寧靜早晨完美融合的靜謐感。

凪人停下了腳步，沒有立刻上前打擾，只是站在樓梯口與客廳的交界處，默默地注視著這個總是充滿謎團的女人。

然而，就在下一秒。

彷彿背後長了眼睛一般，布蕾蒂雅那修長的手指輕輕一合，「啪」的一聲，將手中的古書俐落地闔了起來。

她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過臉龐，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帶著幾分戲謔與玩味的弧度，那慵懶卻清晰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裡幽幽響起：

「想過來就過來，在那邊站著是在等著我叫你嗎？」

聽到這句話，凪人聳了聳肩，老老實實地走了過去。

反正以他現在這副剛睡醒且渾身發軟的狀態，就算想和這個總是遊刃有餘的女人拌嘴，估計也討不到什麼便宜，實在沒什麼意義。

凪人在布蕾蒂雅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了下來，順勢讓自己深陷在柔軟的靠墊裡。

布蕾蒂雅將手中的古書隨意地擱在了玻璃茶几上。她轉過頭，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那雙充滿神秘色彩的雙眼帶著幾分看透一切的笑意，上下打量著他。

「讓我猜猜⋯⋯」

布蕾蒂雅微微傾身，語氣中帶著一絲戲謔。

「你一定是要我替你說明，在你昏迷之後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對吧？」

「不然我還能問什麼？」

凪人無奈地攤了攤手。這棟房子裡現在就只有他們兩個，外加樓上那個把他趕出來的莉澤洛特，他總得找個人弄清楚現狀。不過，比起那些大事件的後續，他現在更關心另一個問題：

「不過首先，我究竟昏迷了多久？」

「好問題。」

布蕾蒂雅輕輕拍了拍手，嘴角的笑意微微收斂了幾分，用一種平靜到彷彿在報時的語氣說道：

「你至少昏迷了一個禮拜。」

「一個禮拜？！」

凪人原本慵懶的坐姿瞬間直了起來，眼睛瞪得老大，聲音都不自覺地拔高了幾度。

「真的有這麼久？」

他原本以為自己頂多就是睡了個一天一夜，誰知道眼睛一閉一睜，七天的時間就這麼憑空消失了。

「不然呢？」

布蕾蒂雅微微挑起眉，目光淡淡地從他身上掃過，語氣中罕見地帶上了一絲不容反駁的教訓意味：

「你這傢伙每次都不把自己的命當一回事。傷勢都已經那麼重了，連站都快站不穩了，居然還硬撐著不肯退下，只想著如何去擋在別人前面。」

她優雅地換了個交疊雙腿的姿勢，語氣變得有些犀利而一針見血：

「你未免也太依賴那個吸血鬼給你的自癒能力了。就算那份能力再怎麼強悍，你這具身體的底子終究還是個人類。真以為靠著別人的血液，自己就能變成肆意揮霍生命的不死之身嗎？」

聽到布蕾蒂雅（ブレティ）這麼一針見血的說教，凪人尷尬地抓了抓凌亂的頭髮，眼神有些游移。

「哈哈……被妳看穿了啊。」

他乾笑了兩聲，沒有反駁。畢竟，當初在意識到莉澤洛特的血液能賦予自己強大的自癒能力之後，他在戰鬥中就已經沒那麼重視自己的身體了。只要不是當場斃命的致命傷，他總習慣性地用肉身去硬扛，把受傷當成了理所當然的代價。

看著凪人這副不知悔改卻又無話可說的模樣，布蕾蒂雅輕輕嘆了口氣，也沒有繼續深究。她將話題拉回了正軌，開始向凪人說明在他昏迷，也就是阿瓦莉婭被徹底消滅之後事情的後續發展。

「如你所見，真白原本住的那座花園宅邸，已經在阿瓦莉婭的黑絲狂暴中被徹底摧毀了。」

布蕾蒂雅指了指窗外那片寧靜的綠意，語氣平緩地說道：

「你也知道，那座城市多多少少都被阿瓦莉婭摧殘得不成人樣。即便現在各處都在進行重建，但對於真白而言，那裡充滿了太多沉重的回憶，她已經不想再回去那座城市了。所以，就搬來了這處偏僻的地方，感覺就像是城市人跑到鄉下隱居一樣呢。」

聽到這裡，凪人點了點頭，隨後他立刻想起了昏迷前最掛念的事情，連忙問道：

「那⋯⋯薇蕾莉安呢？她回來了嗎？」

他指的是薇蕾莉安的「意識」是否真的回到了那具空白的軀殼裡。畢竟在他失去意識之前，雖然人偶的行為有所改變，但他還沒來得及親眼確認。

「回來了。」

布蕾蒂雅給予了肯定的答覆，隨後她那雙彷彿能看透人心的雙眼微微彎起。

「不過，你接下來肯定又要問其他人去了哪裡吧？為了省去麻煩，我就一次性說清好了。」

她伸出一根纖細的手指，不緊不慢地數著：

「首先是真白和薇蕾莉安，她們去旅行了。一直以來都將自己封閉在溫室裡的真白，如今終於決定踏出那一步，去看看這個世界真實的模樣。而薇蕾莉安自然是寸步不離地陪著她一起。對了，她們順帶還把那隻叫鈴仙月兔的兔子也給抓去當伴遊了。」

「旅行啊⋯⋯挺好的。」

凪人聽到真白終於願意敞開心扉，嘴角忍不住浮現出一抹欣慰的笑容。

布蕾蒂雅接著豎起第二根手指：

「至於艾拉露恩和赫爾墨斯，他們選擇回去了那座被阿瓦莉婭摧殘的城市。聽說，她正在廢墟裡尋找著薇蕾莉安那些『姊妹』的殘骸。」

「殘骸？」

凪人愣了一下，脫口而出。

「我以為她們早在先前的幾個戰鬥裡早就連渣都不剩，直接變成灰了。」

「哇喔，這話說得可真沒禮貌。」

布蕾蒂雅故作驚訝地挑了挑眉，隨後無所謂地聳了聳肩，「反正我也不知道她為什麼要執著於回去找那些碎片。我顯然並不是這方面的專家，你懂吧？」

凪人撇了撇嘴，沒有接話。

「最後是桐生透。」

布蕾蒂雅放下了手，語氣中帶著一絲輕笑。

「他回去了他隸屬的機構。看他離開時的那個表情，估計是打算遞出辭呈不幹了。反正他本來就對那裡充滿了不滿，在經歷了這種世界末日般的破事之後，大概是更加堅定了他辭職的決心吧。」

「莉澤洛特就不用我多說了，她一直在照顧你。」

聽完所有人的去向，客廳裡短暫地安靜了下來。

窗外的鳥鳴聲依舊清脆，陽光溫暖地灑在木地板上。凪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彷彿要將胸腔裡所有的濁氣都排空。

「所以⋯⋯一切都結束了嗎？」

「是啊，一切都結束了。」

布蕾蒂雅輕輕靠在沙發背上，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既然事情都結束了，我們也差不多該回到彼岸了。」

「怎麼？聽你的語氣，難道是捨不得這裡的生活嗎？」

「妳在開玩笑嗎？」

凪人毫不猶豫地翻了個大白眼，沒好氣地說道：「先不說差點把命搭進去，這段時間被各種惡意與阿瓦莉婭摧殘了那麼久，妳覺得我還會喜歡這裡？我掛念不下的，始終就只有真白和薇蕾莉安而已。」

「喔──我懂了。」

布蕾蒂雅拉長了尾音，眼底閃過一絲瞭然的精光：

「所以，你其實是想要將她們接回『彼岸』，對吧？」

「對。」

凪人坦然地點了點頭，眼神變得十分認真：

「在看透了這個世界那些人們的自私與惡意之後，我實在不放心讓真白繼續待在這裡。我希望她能有一個真正安全的地方，至少⋯⋯能有一些可以無憂無慮玩在一起、聊得來的朋友。」

說到這裡，凪人的腦海中浮現出了一個活潑的身影，他有些期待地補充道：

「妮露莎應該可以和她玩在一塊吧。她們的年齡應該算是相仿，而且妮露莎的性格那麼開朗，肯定能帶著真白多笑一笑⋯⋯」

「鈴仙凪人，你未免想的也太過理想了。」

布蕾蒂雅無情地出聲，打斷了凪人那美好的未來藍圖。她單手撐著下巴，用一種無比現實的語氣說道：

「這一切的前提得建立在她們願意跟著你回去。」

「⋯⋯」

凪人嘴邊的話瞬間卡在了喉嚨裡。他呆滯了兩秒，然後像是洩了氣的皮球一樣癱軟在沙發上，無奈地拍了拍自己的額頭。

「對喔，我居然忘了這最重要的一點⋯⋯」

正當凪人還在為自己那「一廂情願」的邀請計畫感到懊惱，整個人像是洩了氣的皮球般癱在沙發上時，客廳外玄關處突然傳來了門鎖轉動的清脆聲響。

喀嚓──

緊接著，大門被輕輕推開，一道帶著輕快與活力的少女嗓音，伴隨著外頭和煦的微風，一同躍入了這寧靜的屋內：

「我們回來了！」

凪人下意識地抬起頭望向玄關。

只見真白率先走進了客廳。此刻的她，換上了一身輕便的淺色出遊裝扮，原本總是透著些許怯懦與陰鬱的臉龐，如今被外頭的陽光曬得透出健康的微紅。當她轉過頭來時，那雙獨特雙眼，在穿透玻璃的自然光映照下，折射出猶如寶石般澄澈且充滿生機的光芒。

那是一種真正放下了重擔、準備好擁抱世界的明亮眼神。

而在真白的身後，薇蕾莉安依舊踩著無聲的步伐，安靜地跟了進來。她那張精緻如冰雕般的面容雖然還是那副缺乏表情波動的面癱模樣，但她手裡卻穩穩地提著好幾個看來是旅行買回來的伴手禮袋子。那隻圓滾滾的鈴仙月兔則安逸地趴在薇蕾莉安的頭上，隨著她的步伐一晃一晃的。

「哎呀，看來主角們回來的正是時候呢。」

布蕾蒂雅單手撐著側臉，笑吟吟地看著門口的方向，一副等著看好戲的姿態。

剛換好室內拖鞋的真白，原本還興沖沖地想和布蕾蒂雅分享旅行的趣事，視線卻在掃過客廳沙發時，猛地定住了。

她看著坐在那裡、雖然頭髮凌亂但已經睜開眼睛的凪人，那雙三色交融的漂亮眼眸瞬間微微睜大，隨後被巨大的驚喜所填滿。

「凪人⋯⋯！」

真白連鞋子都顧不上擺整齊，三步併作兩步地跑到了沙發前。她上下打量著凪人，確認他真的清醒過來後，眼眶頓時有些發熱，但她這次忍住了眼淚，反而是露出了一個無比燦爛的笑容：

「你終於醒了！身體還有沒有哪裡不舒服？還痛不痛？」

面對真白這連珠炮般的關心，以及那雙近在咫尺、充滿活力的獨特眼眸，凪人愣了半秒，隨後原本還有些鬱悶的心情瞬間煙消雲散。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後腦勺，笑著回答：

「除了睡太久覺得渾身有點沒力氣之外，早就沒事了啦。畢竟我的恢復力可是很強的。」

這時，提著大包小包的薇蕾莉安也來到了沙發旁。

她將手中的伴手禮輕輕放在茶几上，那雙平靜的酒紅色雙眼注視著凪人。即使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她還是用那清脆的嗓音，淡淡地說了一句：

「早安，鈴仙凪人。」

雖然她用的詞彙是「早安」，但在場的人都聽得出來，這句問候裡包含了她對這個少年終於平安甦醒的接納與安心。

看著眼前煥然一新的真白，以及重新回到身邊的薇蕾莉安，凪人深吸了一口氣。他知道，布蕾蒂雅說得對，無論他多麼想帶她們去「彼岸」，最重要的，還是她們自己的意願。

凪人收起了平時那副隨意的態度，他直視著真白，以及一旁安靜的薇蕾莉安，神情變得前所未有的認真：

「真白，薇蕾莉安。既然妳們回來了，我有件事情⋯⋯想正式問問妳們的意見。」

不過凪人想到現在提起這事無疑是會破壞對方現在的心情。

他硬生生地將那句邀請給嚥了回去

「⋯⋯算了，沒事。」

凪人換上了一副苦瓜臉，摸了摸自己那已經完全癟下去的肚子：

「我只是想說，我昏迷了整整一個禮拜，現在簡直餓得可以吃下一整頭牛了。」

聽到這句話，真白愣了一下，隨即有些懊惱地拍了拍自己的額頭。

「對喔！你睡了這麼久，肯定餓壞了！」

真白連忙轉過身，從薇蕾莉安剛才放在茶几上的袋子裡翻找起來。

「我們剛剛在回來的路上，剛好買了一些麵包和果汁。你先墊墊胃，晚點再讓薇蕾莉安去廚房弄點豐盛的！」

說著，她將一些麵包遞到了凪人面前。一旁的薇蕾莉安也默默地從另一個袋子裡拿出一瓶果汁，俐落地扭開瓶蓋後，精準地遞到了凪人的手邊。整個動作行雲流水，充滿了這對主從特有的默契。

「謝啦，那我就不客氣了！」

凪人接過食物，迫不及待地大快朵頤起來。

就在這時，木質樓梯上傳來了一陣輕巧的腳步聲。

眾人抬頭望去，只見莉澤洛特正緩步走下樓。此時的她已經換下了那套略顯單薄的居家睡衣，重新穿上了那套原本的正裝。

原本她臉上的表情還算平靜，但在走到客廳，目光與正在狼吞虎嚥的凪人對上的那一瞬間，早上那個尷尬畫面瞬間在腦海中重演。

莉澤洛特那白皙的臉頰上「唰」地一下，再次染上了一抹明顯的緋紅。

不過，礙於現在客廳裡人多眼雜，甚至還有布蕾蒂雅那個唯恐天下不亂的女人在場，莉澤洛特硬是將到了嘴邊的慌亂給嚥了回去。她移開視線，假裝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默默地走到距離凪人最遠的一張單人沙發上坐下，雙腿併攏，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緊緊抿著唇，一句話也不說。

凪人一邊咬著麵包，一邊有些好笑地看著她那副強裝鎮定的模樣，但也識趣地沒有去戳破。

沒過多久，玄關處再次傳來了開門聲。

這一次走進來的是艾拉露恩和赫爾墨斯。兩人的身上還帶著些許外面廢墟的沙塵氣息，不過看他們兩手空空的模樣，似乎並沒有在那些殘骸中找到什麼有價值的東西。不過艾拉露恩的表情透著自信，貌似她真的找到了什麼。

緊跟在他們兩人身後踏入屋內的，是桐生透。

他依舊穿著那身標誌性的西裝，不過領帶被扯得有些鬆垮，眉宇間那股總是緊繃著的隸屬機構人員的嚴肅感，此刻已經蕩然無存。他一邊關上門，一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那副如釋重負的模樣，彷彿剛剛扔掉了一個巨大的包袱。

原本還顯得有些空蕩蕩的客廳，隨著眾人的陸陸續續歸來，瞬間變得擁擠而熱鬧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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