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彼方的約定 - 生日短篇──鈴仙凪人（2026/2/25）

「看來，我們又再次見面了。」

布蕾蒂雅優雅地坐在星光流溢的書堆中心，手指輕輕撥動著懸浮在空中的書本她的目光深邃而幽遠，彷彿能穿透紙頁，直視著那些隱藏在命運背後的讀者。

「生日。對人類而言，那是生命齒輪開始轉動的起點，一個值得被銘記、慶祝，甚至是被賦予無數期待的日子。」

她隨手撥開一縷垂落在胸前的銀髮，語氣中帶著一抹似有若無的玩味。

「然而，今天要訴說的，卻是一個連自己何時誕生都早已遺忘的傢伙的故事。在那座連時間都顯得曖昧的圖書館裡，發生在那個自以為平凡的紀錄者身上的故事。」

彼岸一如既往地充斥著不諧和的喧鬧聲。

「抓到你了！小月兔，快讓我抱抱！」

雪蘭那充滿朝氣的喊聲在廊道間迴盪，她正靈活地在書架影中閃轉騰挪。緊隨其後的是內向的莉澤洛特，她提著裙襬，目光溫柔地注視著那隻逃跑的白色身影，心裡或許正盤算著如何為這隻可愛的小動物披上新的圍巾。

坐在一角安靜觀察這一切的鈴仙凪人，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隨後卻又緩緩地沉入了一聲輕嘆。

「鈴仙凪人，什麼事情值得你這麼『懷念』。」薇蕾莉安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側，那張如精緻工藝品般的臉孔依舊沒有起伏。

「妳的觀察力還是這麼令人困擾啊，薇蕾莉安。」

凪人收回視線，語氣平淡地回應著。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雙手，心裡卻泛起了一陣漣漪。

「只是在思考著慶祝誕生的日子真的有必要嗎？」

他在自嘲地想著。自從踏上這場跨越世界的紀錄之旅後，時間對他而言早已化作無意義的數字。曾經或許有過那麼一個人，在那段早已模糊的回憶裡，拉著他慶祝著誕生之日。但現在，那個日期已經和那個世界一起，被埋葬在歷史的塵埃之中。

這時，妮露莎跑了過來，臉上帶著燦爛的笑容，拉著艾基爾的衣角想讓他加入追逐鈴仙月兔的行列。艾基爾雖然一臉頹廢地想拒絕，但最後還是無奈地站起身。

凪人看著這幅畫面。來自不同世界的他們，在這裡吵鬧、歡笑，甚至為了抓一隻兔子而弄得圖書館雞犬不寧。

這種和樂融融的模樣，對於他本身而言，或許就是一件最值得稱之為「慶祝」的事了。

即便沒有蛋糕，沒有蠟燭，也沒有人知道今天是他的生日。但只要這份和平能持續下去，對於身為紀錄者的他來說，似乎就已經足夠。

「也就是說，今天是你的生日嗎？」

薇蕾莉安平靜地問道，那雙如寶石般的眼瞳一動也不動地凝視著凪人。她沒有使用繁瑣的數據分析，只是單純地陳述她觀察到的結論。

「誰知道呢？」

凪人漫不經心地回答，視線飄向遠方，避開了那道過於直白的目光。

他在心中苦澀地自嘲。對於一個行走於各個瀕毀世界、負責將一切化為紀錄的「容器」來說，去計較一個象徵「開始」的日期，真的有必要嗎？在這座時間早已失去意義的圖書館裡，誕生與終結往往只隔著幾張紙頁的距離。

「雖然我不理解情緒，但你看起來並不討厭這種無意義的日期。」

薇蕾莉安依舊直言不諱，她微微歪著頭，長髮隨著動作滑落在肩頭。

「我對慶祝自己生日完全不在意的。」

凪人冷淡地丟下這句話，隨即轉身離開了喧鬧的客廳。他的背影顯得有些孤寂，但也透著一股對過去繁重記憶的排斥。

看著他離去後，薇蕾莉安那雙無機質的眼瞳微微閃動。身為不具備常人情感的人偶，她對「慶祝」與「不在意」之間的邏輯落差產生了濃烈的好奇。她靜靜地在長廊中行走，最後在圖書館的一角找到了正全神貫注於觀測工作的艾拉露恩。

此時的艾拉露恩正穿著那身俐落的白袍，手中的平板電腦飛速跳動著數據，她正試圖解析「彼岸」背後的運作機制與能量流動。

「妳是⋯⋯薇蕾莉安，對吧？」

艾拉露恩頭也不抬地開口，銳利的目光依舊鎖定在屏幕上。

「是的。」

薇蕾莉安平靜地站在她身後，動作端正得像是一件靜止的藝術品。

「那麼，找我有什麼事嗎？」

艾拉露恩這才稍微移開視線，語氣中帶著一絲被打擾的不耐，以及對薇蕾莉安這具特殊軀體的探究欲。

「妳對慶祝生日有什麼想法嗎？」

薇蕾莉安直截了當地問道。

艾拉露恩聽完後發出一聲輕蔑的嗤笑，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語氣充滿了理性的冷酷：

「生日？我很久不過那日子了。慶祝生日本質上就是一個毫無效率的儀式感，是用來麻痺凡人意識、讓他們覺得自己在那一天具有特殊性的心理補償。而我，完全不需要這種東西。」

薇蕾莉安望著艾拉露恩離去的背影，眼瞳中閃過一絲近乎於寂靜的思索。對於一個身體由精密零件構成、缺乏情感迴路的人偶來說，「儀式感」是一個極其抽象的邏輯死角。

如果生日本身只是為了滿足某種心理補償的虛無儀式，那麼要不要慶祝好像也就沒那麼必要。

然而，她腦海中卻揮之不去剛才凪人那微妙表情。既然邏輯無法解釋，她決定再次去問問其他人。

薇蕾莉安在彼岸噴泉池旁找到了正無聊地玩著水珠的妮露莎。這位來自水中都市的人魚少女，身著那件層次分明的湛藍禮裝，正試圖控制水凝結成各種海洋生物的形狀。

當妮露莎察覺到那抹身影靠近時，原本有些低落的情緒瞬間被點亮，她興奮地站起身，金色的瞳孔閃閃發光。

「薇蕾莉安！妳是來找我玩的嗎？」

妮露莎的語氣中充滿了期待。

「鈴仙月兔那傢伙還在被那群愛兔人士追著跑，所以我現在很無聊。」

「很抱歉，我並不是來找妳玩的。」

薇蕾莉安回答得斬釘截鐵，語氣平板得沒有一絲起伏。

妮露莎那原本高高翹起的髮尾瞬間垂了下來，就像一朵失去水分的海葵，原本燦爛的笑容也染上了一層小小的失落。

「⋯⋯喔，原來不是啊。」

看著妮露莎的反應，薇蕾莉安並沒有停下腳步，而是直接切入主題。

「妮露莎，妳對於『慶祝生日』這件事，有什麼看法？」

聽到「生日」這兩個字，妮露莎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那些關於遙遠家鄉的溫暖碎片開始在腦海中拼湊。

她緩緩地露出了笑容，那是一種與艾拉露恩的嘲弄、凪人的無奈完全不同的，發自內心的喜悅。

「生日嗎？生日可是個很好的日子呀。」

妮露莎握著權杖，神情變得溫柔且懷舊。

「每當我生日的時候，爸爸、媽媽，還有奧賽雷恩哥哥跟露梅莉亞都會聚在一起幫我慶生。」

她閉上眼睛，彷彿還能聽見那迴盪在水底的旋律：

「露梅莉亞姊姊和媽媽會替我唱歌，那種旋律和彼岸的安靜完全不同，聽起來非常溫暖。大家會聚在一起，只為了慶祝『我的存在』這件事。所以對我來說，生日就是一個充滿感謝與笑容的日子喔！」

薇蕾莉安靜靜地聽著。她看著妮露莎臉上的笑容，這與剛才艾拉露恩所描述的「無效率的心理補償」完全不同。

「也就是說，『慶祝』並不只是儀式，而是一種對『存在』的肯定嗎？」

薇蕾莉安看著再次陷入懷舊思緒的妮露莎，輕輕點了點頭，語氣依舊平淡：

「看來，還有必要再繼續問更多人。」

她轉過身，步履平穩地走向彼岸的另一頭。在那裡，空氣中正迴盪著急促的腳步聲與布料摩擦的沙沙聲。雪蘭與莉澤洛特正一前一後，試圖將那道白色的殘影圍堵在牆角。

就在鈴仙月兔打算再次利用空隙發動閃現逃逸時，一雙冰冷的手精準地穿過路徑，攔腰將牠抱了起來。

「啾啾！？」

鈴仙月兔那雙紅寶石般的眼睛瞬間瞪大，隨即在薇蕾莉安懷裡劇烈地掙扎起來，短小的四肢胡亂踢動著，試圖掙脫這具如同大理石般穩固的軀體。

「得請你配合我一下了。」

薇蕾莉安面無表情地低頭看了一眼懷中的生物，隨即抬起頭，看著被迫停下腳步、氣喘吁吁的兩位少女。

雪蘭停下動作，伸手理了理有些歪掉的貝雷帽，語氣帶著一絲驚訝與挫敗。

「薇蕾莉安？妳居然能抓到牠⋯⋯這可愛的兔子可比想像中還難抓啊。」

一旁的莉澤洛特則有些侷促地捏著手中的蕾絲配件，臉頰微紅，輕聲細語地說道：

「薇蕾莉安小姐⋯⋯有什麼事情嗎？」

「我想請教妳們一個問題。」

薇蕾莉安無視了鈴仙月兔正瘋狂蹬著她胸口蕾絲的動作，語氣平靜如水。

「作為回報，我會將鈴仙月兔交給妳們處置。」

聽到「處置」這兩個字，原本還在拼命掙扎的月兔僵硬了一瞬，隨即掙扎得比剛才還要猛烈十倍，喉嚨裡甚至發出了微弱的、表示強烈抗議的鳴叫聲。

「喔？」

雪蘭饒有興致地挑起眉毛，看著薇蕾莉安。

「這筆交易聽起來很划算。妳想問什麼？只要是我知道的，看在妳抓到這隻兔子的份上，我都能告訴妳。」

莉澤洛特則是緊張地看著薇蕾莉安懷裡那團拼命蠕動的白色毛球，又看了看薇蕾莉安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瞳，小聲地附和：

「只要是我能回答的⋯⋯我也會努力的。」

薇蕾莉安微微收緊了手臂，確保月兔不會在這一秒跳出去，隨後平淡地開口：

「關於慶祝生日這件事，妳們有什麼想法？是否有其存在的必要性？」

「生日？」

雪蘭微微垂下眼簾，原本活潑的神情中透出一絲與她外表年齡不符的深沉。

「這麼說來，以前我過生日的時候，確實會有非常盛大的慶祝活動。」

身為曾經的君王，那種萬民歡騰的排場對她而言，與其說是祝福，不如說是一種沉重的枷鎖。

「不過，那種排場對我來說太困擾了。所以我以後的慶祝生日都是選擇簡單且平淡地度過。」

雪蘭看著薇蕾莉安，語氣變得認真了些。

「畢竟慶祝生日我覺得還是講究『心意』上吧。」

站在一旁的莉澤洛特也輕輕點了點頭，雙手交疊在裙擺前。

「生日⋯⋯我的父母替我過生日的時候，通常都只有一句簡單的祝福。」

她回憶著過往，眼神中閃爍著微弱的光芒。

「還有一塊具有象徵意義的東西。所以我覺得心意有到，應該就好。」

薇蕾莉安靜靜地聽著這兩位來自同一個世界的少女給出的答案。她低頭看了一眼懷中因為聽到「心意」與「簡單祝福」而稍微停止掙扎、正歪著頭觀察她的鈴仙月兔。

「比起物質上的豐富程度，或是那虛榮的儀式給，更講究的是虛無縹緲的「心意」嗎？」

這個答案與艾拉露恩的「儀式感」並不衝突，但卻賦予了那個儀式一種溫暖的解釋。如果說妮露莎的生日是大家聚在一起的祝賀，而這兩位少女追求的是簡樸的心意，那麼鈴仙凪人所追求的又會是什麼？

「交易成立。這是回報。」

薇蕾莉安平淡地說著，隨後雙手一鬆，將那團灰色的毛球遞向了雪蘭。

「啾！啾啾！」

這回換成鈴仙月兔發出了驚恐的抗議，牠在半空中拼命扭動身體，試圖在接觸到雪蘭前找到逃跑的落腳點。

然而雪蘭可不給鈴仙月兔逃跑的機會，伸手便是牢牢的抱住鈴仙月兔。

「好啦，抓到你了，可愛的鈴仙月兔。」

而薇蕾莉安則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絲毫沒有理會後頭傳來的動靜。

她現在有了新的目標，既然最重要的核心是「心意」，那麼她需要去找那位同樣與凪人有過深厚淵源的損友聊聊。

薇蕾莉安平穩地穿過書架間的陰影，最後在圖書館地下一層的一處僻靜角落找到了艾基爾。

這位有著深褐色碎髮與銳利眼神的戰士，此刻正頹廢地靠在冰冷的石柱旁。他雙手抱胸，眼神放空地盯著桌上一杯早已冷透的咖啡，周身散發出一種與世隔絕的冷峻與迷茫。比起客廳那種過於刺眼的活力，這裡的沉悶顯然更適合這位曾經以憎恨為動力的造物。

察覺到那抹深紫色的裙襬靠近，艾基爾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是妳⋯⋯我應該和妳沒什麼話可談的。」

艾基爾的語氣低沉且充滿了排外感，顯然還沉浸在自己那種「失去目標動力」的虛無狀態中。

「不過即便這樣，你也沒有趕我走。」

薇蕾莉安平靜地陳述著事實，她停在艾基爾面前兩公尺處，顧慮到艾基爾的心情，她並沒有再繼續靠近。

艾基爾這才緩緩轉過頭，目光在薇蕾莉安那張精緻如人偶的臉上停留了片刻，隨後發出一聲短促的鼻息。

「我這不是在等著妳說點什麼嗎？」

他冷哼一聲，雖然嘴上依舊生硬，但確實如薇蕾莉安所說，他並沒有露出絲毫厭惡的神色，反而像是在這無聊的午後等待著某種打發時間的契機。

薇蕾莉安微微頷首，直接拋出了那個她已經收集了多方數據的問題：

「艾基爾•阿斯特，你對於慶祝生日這件事，有什麼看法？」

艾基爾愣了一下，隨即像是聽到了什麼荒謬的笑話般，嘴角泛起一抹略帶嘲弄的弧度。

「生日？對我這種被獻祭了一個村莊的生命才誕生出的『造物』來說，那一天只代表著詛咒的開始而已。」

他自嘲地說著，目光移回那杯冷掉的咖啡。

「在那種充斥著怨恨的日子裡，又有什麼值得我去慶祝自己的誕生？只想著怎麼毀掉那個創造我的傢伙才是首要目標。」

他沉默了一會兒，腦海中卻浮現出鈴仙凪人將他「打醒」時的神情。

「不過，來到這裡後，我看著那個和我似乎有著相似經歷的男人⋯⋯」

艾基爾指的是身為損友的凪人。

「我覺得對我們這種人來說，哪一天出生根本不重要。比起那個虛假的日期，現在能有幾個可以互相吐槽、偶爾一起聊聊天，大概就是最大的意義了吧。」

薇蕾莉安靜靜地聽著這位戰士的自白。她發現艾基爾的答案雖然帶著苦澀，卻與雪蘭、莉澤洛特提到的「心意」有著某種程度上的重合。

「謝謝你的回答，艾基爾•阿斯特。」

薇蕾莉安說完，轉身打算離去。

「喂，慢著。」

艾基爾在背後叫住了她，語氣依舊頹廢。

「如果妳是想為那傢伙慶祝的話，我最好提醒妳，那傢伙一定對這種事遲鈍得很，直接點比較有效。」

「你的建議，我會記住的。」

薇蕾莉安停下腳步，眼中閃過一絲微光，隨後消失在走廊的陰影中。

薇蕾莉安穿過層層堆疊、散發著古老氣息的書架，最後來到了彼岸的圖書館最上層的觀測台。在那裡，布蕾蒂雅正優雅地靠在椅背上，指尖翻動著一本泛黃的典籍。

隨著薇蕾莉安冰冷的足音靠近，布蕾蒂雅並沒有回頭，而是順勢將書本合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她似乎早已預料到這位人偶少女的到來，紫色的眼瞳中流露出一種洞悉一切的深邃。

「妳想替鈴仙凪人慶祝生日，沒錯吧？」

布蕾蒂雅首當其衝地開口，語氣中帶著一抹玩味。

薇蕾莉安那張精緻如工藝品的臉孔上，罕見地出現了一絲停頓。

「妳怎麼知道？」

她平淡地問道，雙手交疊在深紫色的裙襬前。

「我怎麼知道的並不重要。」

布蕾蒂雅輕輕一揮手，星光的碎片在空氣中劃過一道弧線。

「重要的是，在問了這麼多人有關於慶祝生日的含義後⋯⋯那麼，妳自己又是如何認為呢？」

「我嗎？」

薇蕾莉安低聲重複著。

那一瞬間，她的意識深處翻湧起了那些冰冷而潮濕的回憶。她回想起自己被製造出來的那一刻。

在那遙遠的凜夜家族中，他們創造出名為「裁判」的生命，很大原因只是為了滿足內心的貪婪，那種渴望掌握遊戲規則、將世間萬物玩弄於股掌間的絕對貪欲。

也正是因為這種扭曲的誕生，才間接引發了後續那場慘絕人寰的「大清洗」事件。薇蕾莉安的誕生，並非伴隨著祝福或期待，而是在這種充滿毀滅與算計的陰影下發生的。

「我不知道。」

薇蕾莉安誠實地回答。

對於一個作為在這種環境生產出來的人偶而言，她無法將「誕生」與「快樂」聯繫在一起。

「不知道，不知道也是一種回答。」

布蕾蒂雅露出了那種彷彿掌握了劇本終局的、神祕的微笑。

「誕生的含義，每個人都不一樣。對於凪人來說，他的起點或許是痛苦的，但他透過彼岸前往每個世界裡所刻下的每一筆紀錄，才是他現在存在的證明。」

布蕾蒂雅重新攤開書本，語氣恢復了往常的冷淡與權威。

「既然妳已經從各位那裡知曉了答案，那就用妳自己的方式去傳達吧。」

薇蕾莉安靜靜地轉過身，她的步伐似乎比剛才輕盈了一些。雖然她依舊無法定義「生日」的價值，但她似乎已經知道了該怎麼做。

薇蕾莉安在圖書館最外圍的露台找到了凪人。那裡遠離了客廳的喧囂，只能看見彼岸那永恆不變的星空，以及書頁翻動時偶爾飄散的螢光。凪人正獨自扶著欄杆，背影顯得有些沉靜。

「薇蕾莉安？」察覺到腳步聲，凪人微微轉過頭，語氣中帶著一絲訝異。

「我已經知道了慶祝生日，究竟是意味著什麼。」薇蕾莉安走到他身側，深紫色的眼瞳依舊平靜，卻比平時多了一分堅定。

「是嗎，那還真是太好了。」凪人淡淡地笑了笑，重新將視線投向遠方的星雲，顯然打算就此結束這個話題。

「不過，正因如此，才有必要替你慶祝生日。」薇蕾莉安並沒有退縮，她那如工藝品般的手指輕輕扶在胸前，直白地陳述著她的結論。

「我對慶祝自己生日完全不在意的。」

凪人低著頭，語氣平緩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疏離感。

「在彼岸，時間只是用來標註紀錄的刻度。對我而言，哪一天出生，跟我紀錄下的那些世界碎片並沒有什麼不同。」

薇蕾莉安靜靜地看著他，她沒有立刻轉身離開，反而向前走了一小步，縮短了兩人間的距離。「鈴仙凪人你說你不介意。但根據剛才的觀察，當你看到雪蘭她們嬉鬧時，你倒是感到很開心。」

「看到她們脫離了原本的苦難生活，而迎來了輕鬆自在的生活，能不會感到高興嗎？」

凪人有些心虛地別過臉，手扶在冰涼的護欄上。

「你似乎正在迴避我的問題。」

薇蕾莉安的語氣依舊沒有起伏，卻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執著。

「關於慶祝生日，我問了很多人。」

「我問了艾拉露恩，她說那是儀式感；妮露莎說那是溫暖的歌聲；雪蘭和莉澤洛特說是心意；而艾基爾說是陪伴。我將這些數據彙整後發現，雖然妳說『沒必要』，但這些『沒必要』的東西，正是支撐大家留在這裡的原因。」

「我也回想了自己的誕生。我是在貪婪與毀滅中被製造出來的『裁判』。如果我不去定義自己的存在，那麼我也只是冰冷的零件。而鈴仙凪人，你，並不是零件。」

凪人愣住了，他沒想到這位平時不愛說長篇大論的三無少女，竟然會為了反駁他而說出這麼多話。他看著薇蕾莉安那張精緻且直白的臉孔，原本堅硬的心防似乎被那種純粹的「事實」給敲開了一個角。

「慶祝你的誕生，並不是為了那個被時間定義的日期。」

薇蕾莉安繼續說道，語氣雖然平淡，卻字字重逾千斤。

「而是為了慶祝你現在站在這裡，與我們在一起的這個事實。」

露台上一時間陷入了沉默，只有遠方星雲流轉的微光。凪人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些什麼來維持他最後的堅持，但就在這時，一道略顯沙啞且帶著調侃的聲音，突兀地從露台入口處的陰影中傳了過來。

「說得好啊，人偶小姐。雖然妳說話還是那麼冷冰冰的，但這番道理倒是比這傢伙透徹多了。」

艾基爾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一臉頹廢地走了出來。他灰白的眼睛掃過一臉驚愕的凪人，隨後冷哼一聲，側過身讓出了後方的門扉。

「我可不覺得妳的生日『沒有必要』，凪人。」艾基爾挑起眉毛，嘴角勾起一抹損友間特有的戲謔笑容。

「如果不慶祝一下，我今天特意忍受那群女人的吵鬧、甚至幫忙搬那些重得要死的裝飾品，不就全白費了嗎？」

隨著艾基爾的現身，後方的陰影中傳來了更多的動靜。雪蘭、莉澤洛特、妮露莎、艾拉露恩，甚至是那隻平日裡拼命逃跑的鈴仙月兔，竟然全都到齊了。

「凪人，感到驚喜嗎？」

妮露莎撐著湛藍權杖，興奮地跳了出來，雖然她努力壓抑著，但周圍的水汽還是因為激動而化作了點點晶瑩的光斑。

看著這群「不請自來」且完全無視他意願的夥伴們，凪人無奈地扶著額頭，但這一次，他嘴角笑意，卻在星光下停留了很久、很久。

露台上原本清冷的空氣，瞬間被這群不速之客的活力所填滿。

雪蘭雙手叉腰，精緻的貝雷帽下是一雙充滿戲謔與得意的眼眸。她看著愣在原地的凪人，嘴角上揚的弧度帶著一絲惡作劇成功的快感。

「有沒有被嚇到啊，鈴仙凪人？」

雪蘭挑釁般地眨了眨眼，那種陽光般的氣場與這寂靜的星空顯得格格不入。

「⋯⋯你們早就知道我的生日了嗎？」

凪人收回扶在欄杆上的手，神情中帶著尚未消散的驚訝，視線從雪蘭、妮露莎一路掃向後方那抹白色的身影。

一直保持冷靜觀察的艾拉露恩，她淡淡地開口，揭曉了這場「生日突襲」的幕後推手：

「其實是布蕾蒂雅一早就告知我們今天是你的生日了。」

艾拉露恩平靜地說著，隨後微微皺了下眉。

「不過，老實說，我們大概是直到剛才才想好該怎麼替你慶祝。畢竟對於你這種令人捉摸不定的人來說，要統一共識實在是很困惱。」

「說什麼統一共識⋯⋯」

艾基爾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一臉頹廢地吐槽道，目光卻意有所指地看向站在凪人身側、那尊安靜如畫的少女。

「不是因為這人偶小姐去找大家詢問有關於慶祝生日的含義嗎？」

聽到這話，原本侷促不安地待在後方的莉澤洛特也輕輕點了點頭。她鼓起勇氣抬起頭，目光溫柔地望向凪人，聲音細碎卻真摯：

「嗯，因為有了薇蕾莉安小姐的提問，我才察覺到該用什麼方法慶生才是最好的⋯⋯比起盛大的排場，我們更想傳達的是那份祝福。」

就在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地拆穿這場溫馨陰謀時，原本蹲在艾基爾肩膀上的鈴仙月兔，也像是要加入這場對話一般，用力地挺起毛茸茸的小胸脯，對著凪人發出了響亮的一聲：

「啾！」

那清脆的叫聲在安靜的露台上迴盪，像是在替眾人剛才的「心意」畫下一個確定的句點。

凪人看著這群「分工合作」的夥伴，從提供情報的布蕾蒂雅，再到四處收集含義的薇蕾莉安，以及那些雖然嘴上抱怨、卻還是認真思考著「什麼才是最好」的損友與少女們。

他再次看了看身旁的薇蕾莉安。這位被他稱為「無感情人偶」的少女，此刻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雖然她沒說話，但凪人知道，正是因為她那種看似缺乏效率、卻無比直白的追問，才讓這個早已被他遺忘的日子，在今天重新擁有了溫度。

「既然大家都到齊了⋯⋯」

凪人有些無奈地笑了笑，那是一種打從心底放鬆的表情。

「那看來我也沒的躲了。」

「故事到這裡就告一段落了。」

布蕾蒂雅優雅地將那本散發著微光的厚重典籍放在茶几旁，指尖緩獲滑過封面，隨後抬起頭，那雙紫色的深邃雙眸穿透了空間的維度，再次與「你」對望。

「看起來，鈴仙凪人似乎在最後，收到了夥伴們真摯的祝福。雖然那群傢伙吵鬧得讓這座圖書館的安靜值下降了許多，但對於那個連自己存在的意義都感到模糊的傢伙來說，這確實是一個溫暖的插曲。」

她嘴角勾起一抹帶著淡淡嘲弄的笑意，語氣依舊清冷且透著一絲玩味：

「真是一個快樂結局，沒錯吧？」

她停頓了一下，隨即輕笑一聲，話鋒一轉，語氣中帶上了那種標誌性的、現實的冷酷：

「不過，別被這種廉價的感性給騙了。在無盡的紀錄與崩毀的時空中，這種『慶祝誕生』的行為，本質上也不過是短壽的生物為了抵抗虛無而產生的集體幻覺罷了。對於恆久的星辰而言，他的誕生與一粒塵埃的落下並沒有區別。」

「況且，過完今天，明天他依然要面對那些殘酷的真相，以及那些尚未結束的、令人心碎的紀錄。在彼岸，幸福與悲劇的轉向往往只需要翻過一個章節。」

布蕾蒂雅緩緩站起身，銀色的長髮在星光下流轉，她看向露台的方向，那裡的喧鬧聲正漸漸遠去。

「但⋯⋯既然他現在笑得那麼傻，這次就暫且把它定義為一個完美的結局吧。畢竟，在這座枯燥的彼岸裡，偶爾出現一點點偏離邏輯的溫暖，對觀測者來說也是一種不錯的消遣。」

她揮了揮手，周遭的星光簾幕隨之緩緩落下，遮蔽了最後的視線。

「下次見。希望到那時候，這本故事書還沒被殘酷的命運給撕碎。」2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jsHI4dJJ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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