凪人沒有絲毫猶豫,一把拉開了副駕駛座的車門,迅速鑽了進去。
桐生透也完全沒有要磨磨蹭蹭的意思。就在凪人關上車門、安全帶扣上的那一瞬間,他已經猛地踩下油門。伴隨著引擎發出的一聲低沉而狂躁的轟鳴,這輛外表看似普通的黑色轎車,如同離弦之箭般撕裂了清晨街道的寧靜,朝著郊區的方向疾馳而去。
車窗外的景色化作模糊的殘影飛速倒退。車廂內,除了引擎的咆哮聲與風噪外,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凪人死死盯著前方的道路,腦海中全是薇蕾莉安與赫爾墨斯交戰的畫面,心急如焚。
然而,就在這令人焦躁的沉默中,一直專心開著車的桐生透,卻突然打破了平靜。
「你不是這個世界的人吧?」
桐生透的目光依舊直視著前方的路況,雙手穩穩地握著方向盤,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但拋出的問題卻猶如一顆重磅炸彈。
凪人微微一愣,從極度的焦慮中被猛地拉回了現實。他轉過頭,看著桐生透那張佈滿疲憊卻異常冷靜的側臉,眉頭緊緊皺起。
「現在才開始調查我?」
凪人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防備與難以置信。在這種隨時會爆發災難的緊要關頭,這傢伙居然有閒情逸致來盤問他的底細?
「不,哪有這麼晚。」
桐生透冷笑了一聲,那雙死魚眼中閃過一絲屬於情報人員的銳利。
「身為一個靠情報吃飯的人,我一開始見到你之後,就已經開始著手調查你了。」
他猛地打了一個方向盤,車子在一個急彎處發出刺耳的輪胎摩擦聲,隨後再次穩穩地切入直線車道。
「不過,你也知道結果是什麼。」
桐生透的語氣逐漸沉了下來,帶著一種無法掌控變量的煩躁。
「我動用了一切手段,但是卻根本查不到關於你的任何一絲資料。不僅是你,還有那位布蕾蒂雅小姐,以及躲在地下室裡的那個科學家,全都是一片空白。你們的存在,簡直就像是憑空出現的幽靈。」
車廂內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桐生透雖然沒有轉頭,但凪人能清晰地感覺到,一股充滿敵意與戒備的壓迫感,正從駕駛座的方向蔓延過來。
「你們來到這個世界,究竟有什麼目的?」
桐生透的聲音不再是剛才那種慵懶沙啞的調侃,而是那冷酷無情的審問。他空出一隻手,看似隨意地搭在了外套內側的某個隱蔽位置。
「我話說在前頭,小鬼。」桐生透透過後照鏡,用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冷冷地盯著凪人。
「這可不是什麼打發時間的閒聊。根據你的回答⋯⋯我有可能會現在、立刻,對你展開攻擊。」
面對桐生透那隨時可能化為實質攻擊的冰冷殺意,凪人並沒有退縮。他平靜地迎上後照鏡裡那雙充滿審視的目光,深吸了一口氣,給出了自己的答案。
「首先,我對這個世界的權力、隱藏的秘密,或者是什麼高層之間的勾心鬥角,沒有半點興趣。」
凪人的語氣很坦然,沒有一絲掩飾與慌亂。他轉過頭,視線重新投向車窗外飛速掠過的景色,眼神變得有些深邃與遙遠。
「我來到這個世界,是在尋找著『痕跡』。一個⋯⋯能夠代表著我確實活著、存在過的證明。」
他頓了頓,腦海中浮現出布蕾蒂雅那總是帶著超然與睿智的模樣。
「布蕾蒂雅對此有很多種不同的解釋,她希望我去經歷,去銘刻那些各式各樣的故事。」
凪人收回視線,目光堅定地看向前方的道路:「所以,我便是為了紀錄而來。我是一個過客,也是見證者。」
狹窄的車廂內再次陷入了短暫的沉寂,只有引擎的轟鳴聲在耳邊迴盪。
桐生透搭在風衣內側的手指微微停頓了幾秒,隨後,他發出了一聲長長地、充滿了無奈與頭痛的嘆息,將手重新放回了方向盤上。
「⋯⋯你在說什麼,我完全都聽不懂。」
桐生透煩躁地抓了抓本就凌亂的頭髮,死魚眼裡滿是荒謬感:
「什麼『痕跡』、什麼『見證者』⋯⋯這聽起來實在是太科幻了,正常人根本很難相信這種鬼話。」
說到這裡,他猛地踩下油門,黑色轎車再次提速,猶如一頭咆哮的野獸般在前往郊區的公路上狂飆。
「不過⋯⋯」
桐生透的語氣中多了一絲自嘲的冷笑。
「考慮到連『裁判』這種違反常理的人偶都出現了,再加上阿瓦莉婭那種死而復生、還能操縱惡意的神秘力量⋯⋯你這套見證者的說詞,我反而覺得還算是可信的。」
他透過後照鏡,深深地看了副駕駛座上的凪人一眼,無奈地搖了搖頭。
「真不敢相信。我居然要讓一個身分完全不明、滿嘴科幻設定的傢伙,去幫忙處理這種隨時會把整座城市夷為平地的危險破事。」
「不過,現在的我也只能指望你了。」
狂風在荒無人煙的郊區上空呼嘯,捲起地上的沙塵與碎石。
赫爾墨斯在半空中猛地煞住身形,藉著高速飛行的強大慣性,毫不留情地將手中抓著的薇蕾莉安用力向前甩了出去。
薇蕾莉安纖細的身軀在半空中短暫地失去了平衡,順著力道連續翻轉了幾圈。但很快,她背後那六片散發著猩紅光芒的羽翼猛地一振,抵銷了所有的衝力,讓她穩穩地懸停在了半空中。
郊區的微風吹拂著她那帶有咖啡色漸層的髮尾。那張宛如精緻人偶般的臉龐上,依舊看不出什麼明顯的表情變化,只有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嚴肅。
赫爾墨斯懸停在距離她十幾公尺外的地方,並沒有立刻擺出攻擊的架勢。
她那雙比薇蕾莉安多了一絲靈動的眼眸,冷靜而銳利地審視著眼前這個處於失控邊緣的薇蕾安。即使面對著那六片極具壓迫感的猩紅光翼,赫爾墨斯的臉上依然沒有什麼波動,只有一種作為旁觀者與同類的嚴肅。
「在我們正式動手之前⋯⋯」
赫爾墨斯的聲音在空曠的郊區迴盪,沒有急躁,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近乎殘酷的理智。
「容我先詢問妳個問題。」
她緊緊盯著薇蕾莉安那雙缺乏高光的眼睛,一字一頓地問道:
「現在站在這裡的⋯⋯是薇蕾莉安,還是阿瓦莉婭?」
面對赫爾墨斯那直指核心的質問,薇蕾莉安那雙缺乏高光、死寂如深淵的酒紅色雙眼沒有絲毫閃躲。她懸停在半空中,用那毫無起伏的聲音,給出了一個冷硬的回答:
「我就是我。」
聽到這個回答,赫爾墨斯微微眯起了眼睛,臉上浮現出一抹極度無奈,甚至帶著幾分冷嘲的神情。
「真是個模稜兩可又敷衍的答案。」
「也就是說,剛剛在市集上,那個毫不猶豫展開光翼、想要殺掉所有平民的妳,並不是被阿瓦莉婭奪走了身體的控制權,而是徹徹底底出自於妳自己的意念。」
這是一個極度危險且殘酷的事實。不是失控,也不是被操縱,而是薇蕾莉安出於自身的邏輯判斷,做出了「屠殺」的決定。
「我是出自於保護主人為前提之下去行動的。」
薇蕾莉安立刻開口反駁,語氣中沒有任何對於奪取生命的遲疑或愧疚,只有一種近乎偏執的堅定。那六片猩紅的光翼在她背後緩緩律動著,彷彿在呼應著她此刻緊繃的底層邏輯。
「那些人的惡意,會讓她再次陷入深淵。我不能夠⋯⋯再繼續讓她受到傷害了。」
她已經受夠了看著真白在惡意中痛苦喘息、最終失去意識的模樣。如果這個世界上的變量會傷害到真白,那麼最有效率的保護方式,就是將這些變量徹底抹除。
「原來如此⋯⋯這就是妳所計算出來的『最優解』的方法嗎?」
赫爾墨斯輕聲呢喃著。她看著眼前這個固執己見的姊妹,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物理上鏟除所有會對凜夜真白造成傷害的人們⋯⋯這是阿瓦莉婭留在妳體內的殘影,對妳產生的影響嗎?」
赫爾墨斯嘆了一口氣,語氣中沒有了剛才的尖銳,反而多了一種同病相憐的自嘲。
「看來,我們還挺像的。」
赫爾墨斯微微抬起頭,那張與薇蕾莉安如出一轍的精緻臉龐上,流露出一種只有真正經歷過執念反噬的人才會有的滄桑感。
「我們都是為了實現某種目的,或者是為了保護什麼重要的人事物,而在不知不覺中,開始逐漸走向歪路。」
曾經的她也是如此,曲解了艾拉露恩的理想,並依照自己的想法去執行,然而這件事從源頭就是錯的。而現在,眼前的薇蕾莉安正在重蹈覆轍她過去的行為。
赫爾墨斯的眼神逐漸變得銳利,她深知自己的這副身軀並不是為了戰鬥的,但是眼下情況,除了戰鬥別無選擇。
她只是緩緩地在半空中調整了姿態,擺出了一個精準且毫無破綻的近戰格鬥架勢。
「但正因為如此,做為妳的前輩,我有義務要將妳強行帶回正軌。」
赫爾墨斯直視著薇蕾莉安那雙被執念蒙蔽的雙眼,語氣冷如寒冰,下達了最終的宣告:
「畢竟,妳現在這副模樣,可真是難看。」
赫爾墨斯的話音剛落,她便化作一道殘影,主動拉近了與薇蕾莉安的距離。
然而,現實的硬體差距是殘酷且無法逾越的。
赫爾墨斯現在所使用的這具備用素體,雖然有著與薇蕾莉安幾乎相同的精緻外觀,但本質上根本不是為了高強度的戰鬥而設計的。在所有誕生的「裁判」之中,真正具備武裝戰鬥規格的,只有薇蕾莉安與阿瓦莉婭兩個極端的存在。
面對赫爾墨斯的突進,懸停在半空中的薇蕾莉安臉上沒有一絲波瀾,甚至連閃避的動作都沒有。
她只是微微抬起那纖細的手臂,背後那六片散發著猩紅光芒的羽翼瞬間改變了排列陣型。這六片光翼猶如擁有獨立的生命與意識,在薇蕾莉安的身周展開成完美的幾何陣列,宛如六組致命的浮游砲台。
嗡!
沒有誇張的能量爆發,只有高頻且致命的運轉聲。數道細長、高密度的紅色光束從羽翼尖端激射而出,在半空中交織成一張毫無死角的織網。
她幾乎不需要移動本體,完全仰賴著背後的光翼進行全方位的彈幕壓制與光束切割。
赫爾墨斯在半空中艱難地進行著迴避。她那雙眼睛正飛速計算著光束的軌跡,試圖從這密集的彈幕中尋找突破口。但在絕對的火力壓制與機體性能的落差面前,非戰鬥用素體的機能極限很快就暴露無遺。她的動作開始出現微小的延遲,防禦的節奏也逐漸被薇蕾莉安那毫無間斷的攻擊給徹底打亂。
「妳是阻止不了我的。」
薇蕾莉安的聲音在交錯的光束中響起,不帶任何感情色彩。
隨著她的話音落下,光翼的陣型再次發生詭異的變換。兩道隱蔽且極具穿透力的猩紅光束,以一個違背物理常規的刁鑽角度,直接封死了赫爾墨斯所有的退路。
赫爾墨斯閃避不及。
「嗤!」
刺眼的光芒閃過,光束精準無誤地命中了赫爾墨斯的左手與右腿。
只聽見幾聲令人牙酸的「喀啦」脆響,赫爾墨斯被擊中的左手臂與右小腿表面,迅速蔓延開無數細密且不規則的裂紋。緊接著,就像是被重錘無情敲碎的精緻瓷器一般,那兩截肢體在半空中轟然崩解,化作無數細碎的蒼白碎片與粉末,隨著荒野的狂風消散在空氣中。
失去了一手一腳的平衡,赫爾墨斯的身形在半空中猛地一歪,如同斷了線的風箏般,重重地朝著下方荒蕪的地面墜落而去。
失去了一手一腳的赫爾墨斯重重地砸在荒蕪的地面上,揚起一陣灰白色的塵土。
薇蕾莉安緩緩降低了高度,懸停在距離地面僅剩幾公尺的地方。她居高臨下地看著倒在坑洞邊緣、身軀已經殘缺不全的赫爾墨斯,背後那六片猩紅的光翼依舊發出危險的嗡鳴聲。
「⋯⋯妳還要繼續阻止我嗎?」
薇蕾莉安的聲音在空曠的荒野上響起。儘管她握有絕對的壓制力,但這句問話中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動搖。
赫爾墨斯用僅存的右手撐著地面,有些狼狽地抬起頭。她看著薇蕾莉安,那張殘破的精緻臉龐上沒有絲毫退縮,反而揚起了一抹無奈且苦澀的笑容。
「難道妳要我放任現在的妳不管嗎?」
赫爾墨斯喘息了一聲,語氣中帶著一種作為過來人的沉痛:
「我不想看見妳走上歧路⋯⋯正如同過去的我一樣。這種事,由我經歷過一次就夠了,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妳也陷進去。」
聽到這句話,薇蕾莉安的眼眸微微閃爍了一下。
微風吹拂著她那帶有咖啡色漸層的長髮。在這一刻,她猶豫了。
她那精密的底層邏輯並沒有徹底損壞,她其實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現在正在做什麼,意圖抹殺平民、攻擊同類,這一切早就偏離了她最初被設定的軌道。可是,當她回頭看去,身後已經是萬丈深淵。她覺得自己已經沒有回頭路了,如果現在停下,那麼真白所要面對的惡意依舊存在,她的妥協將變得毫無意義。
就在這短暫的思緒陷入死胡同的瞬間,阿瓦莉婭的低語,再次精準地鑽入了她的耳畔。
「動手,去做妳該做的事情。」
阿瓦莉婭的聲音帶著極具蠱惑性的魔力,在薇蕾莉安的意識深處不斷放大。
「別忘了妳是為了什麼才站在這裡的。如果妳不主動踏出那一步,妳就永遠無法將那些威脅根除,妳就無法真正守護凜夜真白。殺了她,然後⋯⋯把所有潛在的危險全部清掃乾淨!」
阿瓦莉婭的話語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薇蕾莉安的猶豫。
「⋯⋯抱歉,可我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薇蕾莉安低聲呢喃了一句,原本閃爍的酒紅色眼眸再次被冰冷的死寂所取代。背後的六翼光芒暴漲,她抬起手臂,毀滅性的紅色光束再次於掌心凝聚,這一次,她瞄準了赫爾墨斯的核心。
砰!
就在光束即將發射的千鈞一髮之際,一道黑影突然從側面的沙塵中狂奔而出。
那個人完全沒有顧忌周圍的危險,藉著狂奔的慣性,毫不猶豫地縱身一躍,整個身體猶如一顆肉體砲彈般,狠狠地撞向了懸停在低空的薇蕾莉安。
「唔!」
這突如其來的物理衝擊完全超出了薇蕾莉安的運算預期。她手中的能量瞬間潰散,整個人被這股巨大的力道從半空中狠狠地撲倒在地,背後的六片光翼也在撞擊的瞬間因為失去平衡而強行收攏。
兩人在地上翻滾了幾圈,揚起大片的塵土。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原本已經準備好迎接毀滅的赫爾墨斯,以及被撲倒在地的薇蕾莉安,都陷入了短暫的震驚之中。誰也沒想到,在這種屬於「裁判」的非人戰場上,竟然會有第三者強行介入。
塵土漸漸散去。
赫爾墨斯看清了那個將薇蕾莉安死死壓在身下、正大口大口喘著粗氣的人影,原本緊繃的嘴角終於鬆懈了下來,勾起了一抹釋然的弧度。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YIeN8beMa
「⋯⋯來得可真慢啊,鈴仙凪人。」
此時的凪人身上沾滿了灰塵,呼吸急促得像是在燃燒肺葉。但他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卻死死地盯著身下的少女。
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將薇蕾莉安的雙手手腕死死地壓制在荒地的泥土上,不讓她有任何重新凝聚能量的機會。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3z21fJfk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