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花園宅邸的客廳裡只留了一盞散發著暖黃色光芒的落地燈。
當薇蕾莉安輕輕推開那扇半掩的後門走進客廳時,映入眼簾的是一幅安靜且毫無防備的畫面。
真白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在沙發上睡著了。女孩單薄的身子蜷縮著,腦袋輕輕靠在布蕾蒂雅那修長的大腿上,發出平穩的呼吸聲。而那隻名叫鈴仙月兔的毛絨兔子,則像個白色的抱枕一樣,被真白緊緊地摟在懷裡,長長的耳朵無力地垂落著。
至於艾拉露恩和赫爾墨斯,客廳裡已經不見她們的身影,大概是又鑽回了那個終日不見陽光的地下實驗室,繼續搗鼓那些只有她們自己才看得懂的危險研究了。
聽到輕微的腳步聲,布蕾蒂雅將視線從手中的精裝書上移開。她微微抬起眼眸,目光越過柔和的光線,精準地落在了剛剛踏入屋內的銀髮少女身上。
「看來,妳正在感到迷惘。」
布蕾蒂雅的聲音很輕,彷彿怕吵醒了腿上的女孩。她優雅地闔上書本,將它放在一旁的茶几上,那雙彷彿能看透一切的眼眸裡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
聽到這句話,薇蕾莉安的腳步微微一頓。她那雙缺乏高光的酒紅色瞳孔靜靜地注視著沙發上的女人,語氣中聽不出一絲情緒的起伏:
「妳也要像鈴仙凪人那樣,來對我的邏輯與判斷進行毫無意義的說教嗎?」
「這種麻煩事我可不會做。」
布蕾蒂雅毫不猶豫地回答,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帶著幾分事不關己的輕笑。
「每個人都有自己需要去面對的困境,去干涉別人選擇的行為,是一件極其愚蠢且浪費精力的事情。」
她修長的手指輕輕梳理著真白散落的髮絲,動作溫柔,但吐出來的話語卻透著一種超然物外的冷漠:
「況且,我可不像鈴仙凪人那樣,能夠去改變什麼。我不能夠對你們的命運進行太多實質性的『干涉』。妳最終會採取什麼行動,是要封閉自己、是要去尋死、還是要變成某個極端的存在,我一律都不在乎。妳明白了嗎?」
面對這種近乎撇清關係的宣言,薇蕾莉安卻並沒有被激怒,那張宛如精緻人偶般的面容上,反而浮現出了一種看透本質的平靜。
「真是自相矛盾的話語。」
薇蕾莉安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裡響起。
「如果妳真的像妳所說的那樣,對我的行動與結局『一律不在乎』,那麼妳剛才就不會刻意點出我的『迷惘』。」
她邁開腳步,緩緩走到沙發對面的單人椅上坐下,目光銳利地看著布蕾蒂雅。
「在人類的行為邏輯中,真正的漠不關心是沉默,是徹底的無視。而妳特意用這種聽似冷酷、實則帶有引導性的方式開口,本身就已經構成了一種『干涉』。」
薇蕾莉安微微偏過頭,視線落在了睡得正熟的真白臉上,語氣變得有些低沉。
「妳說妳不願意做麻煩事,卻又在這個本該休息的時間,容忍主人將妳當作枕頭。妳說妳不能進行干涉,卻又放任鈴仙凪人一次次打破既定的死局。布蕾蒂雅小姐,妳的底層代碼中,似乎充滿了名為『傲嬌』與『口是心非』。」
聽完薇蕾莉安這番宛如系統糾錯般的剖析,布蕾蒂雅並沒有露出任何被拆穿的窘迫。相反地,她低聲輕笑了一下,那笑聲極輕,帶著一絲屬於旁觀者的從容與深不可測。
「妳是不是對『干涉』的定義太淺了,人偶小姐?」
布蕾蒂雅微微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腿上的真白能睡得更安穩些,隨後用那雙深邃的眼眸迎上薇蕾莉安缺乏高光的視線。
「點出妳的迷惘,就像是告訴一個站在懸崖邊緣的人前方沒有路,這充其量只是一種『陳述事實』。真正的干涉,是強行替妳決定前進的方向,是剝奪妳在十字路口做出選擇的權利,甚至是用絕對的力量去強行扭轉妳即將迎來的因果。」
她修長的手指輕輕搭在沙發扶手上,語氣平靜得像是在探討某種客觀的自然規律。
「我容忍這孩子睡在我的腿上,不過是在漫長而無趣的時光裡,順手給予的一點微不足道的方便;我放任鈴仙凪人去打破死局,是因為那是他自己的選擇,他本身就是那種會主動去撕裂絕望的變數。我只是坐在這裡,看著你們在各自的軌跡上掙扎、碰撞,偶爾像路標一樣,存在於你們的視線邊緣罷了。」
布蕾蒂雅微微傾身,雖然沒有釋放出任何能量的壓迫感,但那股超然的氣場卻讓周圍的空氣都變得安靜下來。
「妳將這些微小的互動視為『自相矛盾』或『傲嬌』,那是因為妳剛剛才擁有了這顆名為『心』的容器,急於用人類那套粗淺的情感邏輯,去定義妳所看到的一切。妳害怕這顆心帶來的貪婪與恐懼,所以妳現在急著想要逃離,甚至不惜走向另一個極端。」
布蕾蒂雅收回了前傾的身子,目光再次落回到真白那張毫無防備的恬靜睡顏上。女孩似乎做了一個好夢,發出了一聲微弱的呢喃,又抱緊了懷裡的鈴仙月兔。
客廳裡陷入了片刻的靜謐,只有落地燈的暖光靜靜地灑在兩人之間。
布蕾蒂雅靜靜地看著真白,眼神中閃過一抹難以察覺的柔和。隨後,她抬起頭,收起了先前的隨意,用一種前所未有的、認真且肅穆的語氣,對著坐在對面的薇蕾莉安說出了最後的忠告:
「人偶小姐,我希望妳能夠行走在正確的道路上。」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極輕,卻彷彿直接敲擊在薇蕾莉安那剛剛甦醒的靈魂深處:
「如果妳不想要讓這孩子哭泣的話。」
聽完布蕾蒂雅那句彷彿看透了一切因果的忠告,薇蕾莉安沉默了下來。
實際上,她依然無法理解眼前這個女人的邏輯。從第一次見面開始,布蕾蒂雅就一直用這種高高在上、彷彿早就已經翻閱過劇本最後一頁的態度在說話。那種將一切變數都視為「理所當然」的超然,讓薇蕾莉安感到一種無法解析的違和感。
不過,這種違和感現在已經不重要了。
薇蕾莉安並沒有去追問所謂「正確的道路」究竟是什麼。她緩緩站起身,動作輕柔地來到了沙發旁。
她伸出雙臂,小心翼翼地穿過真白的背部與膝彎,將這個單薄的女孩,連同她懷裡那隻正在打呼嚕的鈴仙月兔,一起穩穩地抱進了懷裡。
布蕾蒂雅沒有阻止她,只是安靜地坐在原處,看著那個人偶以一種近乎虔誠的姿態,抱著她最重要的「世界」,轉身朝著二樓的樓梯走去。
薇蕾莉安抱著真白,平穩地走在通往二樓的階梯上。
推開那扇熟悉的木門,房間裡只有月光透過窗戶灑下的一片銀白。她走到床邊,將真白輕輕地放在柔軟的床鋪上,然後細心地為她蓋好被子,順手將那隻依然在沉睡的兔子塞進了被角,充當一個毛茸茸的熱源。
做完這一切,薇蕾莉安並沒有立刻離開。她安靜地坐在床沿,目光深深地凝視著女孩那毫無防備的恬靜睡顏。
她緩緩伸出指尖,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顫抖,輕輕地碰了碰真白溫暖柔軟的臉頰。
她回想起了最初遇見真白的那天。她不明白該如何去陪伴著一個人,所以她做出了很多匪夷所思的舉動,這讓真白對她充滿了排斥與恐懼,那雙防備的眼神像一堵冰冷的牆。不過在無數個日夜裡,用近乎死板卻又毫無保留的付出與陪伴,這才一點一滴地融化了女孩心中的冰雪,讓她重新展露笑顏。
她想起了那個熱鬧的客廳,想起了總是會施展一些魔術技巧的棗,想起了那個總是帶著溫柔微笑的希耶爾。那時候,這座宅邸裡充滿了她們的聲音,那是她短暫生命中最接近「充實」的時光。
可是現在,那些曾經鮮活存在著的姊妹們,都已經化作了冰冷的數據碎片或是隨風飄散的塵埃,永遠地離開了這個世界。
曾經熱鬧的「家」,如今只剩下了她一個人偶。
薇蕾莉安的手指輕輕滑過真白緊閉的眼角,那裡似乎還殘留著一絲不安的淚痕。
從始至終,她所有行為的核心邏輯,她不斷進化、不斷試圖理解人類情感的動力,都是建立在「保護真白」這個大前提之下。為了這個目的,她甚至不惜去面對那些足以將她撕碎的惡意與深淵。
可是⋯⋯
在那個昏暗的禮堂裡,在真白被恐懼與惡意徹底包圍、最需要她的時候,她卻沒能及時趕到。
就在這時,原本寧靜柔和的銀白色月光,彷彿被某種無形的物質吞噬。從床底、從衣櫃的縫隙、從薇蕾莉安腳下的影子裡,那抹黑暗再次悄無聲息地蔓延。
「真是一段感人肺腑的內心獨白,我都要為這份主僕情深感動得流下眼淚了。」
那個充滿惡意與嘲弄的聲音再度響起。
薇蕾莉安沒有回頭,也沒有展開羽翼。她只是維持著坐在床沿的姿勢,用自己的身體擋在真白的前方,緩緩地抬起了頭。
在房間角落的陰影處,阿瓦莉婭已經悄然凝聚成型。
她沒有刻意釋放什麼排山倒海的壓迫感,就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與薇蕾莉安完全一致的身高、如出一轍的纖細輪廓,讓她看起來就像是薇蕾莉安映照在水面上的倒影,一個被純粹的黑暗與瘋狂徹底浸染的雙生倒影。
阿瓦莉婭微微歪著頭,那雙隱藏在黑暗中的眼眸帶著居高臨下的悲憫,看著薇蕾莉安那徒勞的守護姿態。
「妳以為,只要妳寸步不離地守在她身邊,只要妳隨時準備亮出那六片可笑的紅翼,就能把她護在一個絕對安全的無菌室裡嗎?」
阿瓦莉婭發出一連串低沉而空洞的笑聲,那笑聲在薇蕾莉安的腦海中迴盪,充滿了對「天真」的無情嘲諷。
「薇蕾莉安,妳還是太不了解人類這種生物了。妳以為傷害她的,是我嗎?不,我只不過是輕輕推開了一扇門罷了。真正將她推入深淵,真正讓那孩子精神崩潰的,是那些人類與生俱來的『惡意』。」
阿瓦莉婭緩緩向前邁出了一步,彷彿在進行一場優雅卻致命的演說。
「嫉妒、排斥、貪婪、傲慢⋯⋯這些骯髒的情緒,就像是流淌在人類血管裡的毒藥。他們總是本能地想要去撕咬那些與眾不同的存在,用異樣的眼光去凌遲那些脆弱的靈魂。在那個禮堂裡,那些學生眼中毫不掩飾的惡意與獵奇,妳不是也知曉的得一清二楚嗎?」
「人類的惡意是沒有實體的,它無處不在,且生生不息。妳可以輕易地用殺死一千個具象的敵人,但妳能燒毀一道充滿鄙夷的視線嗎?妳能斬斷一句傷人的流言嗎?妳能把世界上所有對她抱有敵意的大腦都挖出來捏碎嗎?」
阿瓦莉婭的聲音漸漸低沉,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蠱惑力量。
「只要人類這種無可救藥的生物還存在於這個世界上,只要他們心中那份名為『惡意』的劣根性一天不消失⋯⋯那麼,像禮堂裡那樣的事情,就會一次、兩次、無數次地重複上演。今天是一個被我稍微推波助瀾的魔術師,明天又會是誰呢?只要這孩子還活在人類的社會裡,她就永遠是一隻待宰的羔羊,永遠要在那些名為『日常』的惡意汪洋中窒息。」
阿瓦莉婭幾乎要貼上薇蕾莉安的後背,那股極寒的氣息順著脊椎蔓延。
「妳所做的一切承諾,妳那份可笑的決心,在這種無窮無盡的惡意面前,就像是試圖用雙手去阻擋海嘯一樣無力。薇蕾莉安,承認吧⋯⋯只要這個世界不發生徹底的改變,只要惡意的土壤還在,妳就永遠無法真正地『保護』她。妳所珍視的這份微小幸福,從一開始就注定要在惡意的啃食下走向毀滅。」
「妳的邏輯,充滿了極端與偏頗的錯誤。」
薇蕾莉安平靜地開口,她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響起。她並沒有回頭去直視阿瓦莉婭的幻影,目光依舊停留在熟睡的真白身上。
「人類的心中確實存在著惡意,那是無法被物理抹除的變量。但我所接觸到的人類,並非只有妳所描述的那種醜惡。他們同樣擁有著『善意』、擁有著『守護』與『包容』的能力。」
薇蕾莉安的腦海中閃過了凪人那總是嫌麻煩卻一次次挺身而出的身影,閃過了布蕾蒂雅那看似冷漠實則給予庇護的舉動,甚至想起了真白當初為了保護自己而展現出的微弱卻堅定的勇氣。
「如果這世界真的如妳所說,只剩下一片純粹的惡意汪洋,那麼主人根本無法活到現在。妳將局部發生的惡意事件無限放大,試圖以此來否定人類存在的所有價值,這種推論在概率學上是站不住腳的。」
她微微收緊了放在膝蓋上的雙手,語氣中透著一股不容動搖的堅定。
「我無法消滅世界上所有的惡意,這的確是事實。但只要我在她身邊,我就會成為那道阻擋惡意的防波堤。我不需要去改變整個世界,我只需要確保她的周圍,始終有一片安全的淨土。」
然而,面對薇蕾莉安這番有理有據、甚至帶著幾分人類情感的反駁,阿瓦莉婭卻只是發出了一聲更加放肆且充滿憐憫的輕笑。
「防波堤?淨土?」
阿瓦莉婭的身形微微搖晃,彷彿聽到了什麼極其天真的童話故事。
她當然知道薇蕾莉安的反駁其實根本不堪一擊。因為薇蕾莉安自己心裡也很清楚,防波堤總有被海嘯衝垮的一天,而那片所謂的淨土,只要有一絲惡意的毒氣滲入,就會瞬間枯萎。
「別把話說得那麼好聽,我親愛的姊妹。」
阿瓦莉婭那冰冷的低語再次緊貼著薇蕾莉安的耳畔響起,帶著一種看穿一切虛張聲勢的殘酷。
「妳現在還能用這些冠冕堂皇的道理來反駁我,那只不過是因為,妳還沒有被逼到那個臨界點,還沒有遇到那個足以讓妳徹底絕望的『契機』罷了。」
阿瓦莉婭的身形開始逐漸變得稀薄,周圍的極寒氣息也開始像退潮般緩緩消散。但阿瓦莉婭那帶著惡意與期盼的聲音,卻如同烙印般深深地刻在了薇蕾莉安的意識裡。
「不過,別著急,薇蕾莉安。」
在徹底融入黑暗之前,阿瓦莉婭留下了最後的預言,語氣中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悅:
「那個讓妳看清這個世界本質的時刻⋯⋯很快,就要到來了。」
伴隨著最後一絲尾音的消散,阿瓦莉婭的身影徹底消失無蹤。房間裡再次恢復了平靜,月光重新灑滿了地板,真白的呼吸依舊平穩。
一切都像什麼也沒發生過一樣。
但薇蕾莉安卻坐在床沿,久久沒有動彈。她知道,那不是幻覺,那是深淵在她耳邊敲響的喪鐘。而她那看似堅定的反駁,在阿瓦莉婭那句「很快就要到來」的詛咒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yqjtDu2w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