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彼方的約定 - 第十一篇：為了那彷彿遙不可及的願望

資料流連接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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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系統【Sector_Nocturne-Scan_Eyes】上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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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始回放──時間碼：00:13: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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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面呈現出一片荒廢的區段──工業與居住混合帶的交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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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昏沉如墨，塵霧懸浮於廢墟之中，視野時而扭曲，時而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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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組追逐紀錄被標記為紅色警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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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標註：代號#RX00-哨兵機單位失控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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錄像中，一名少年與一隻白兔在瓦礫間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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兔子的頸上鈴鐺晃動發聲，金屬的聲音與機械追蹤的轟鳴交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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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並未登錄於任何市民資料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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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生物特徵、基因資料、能量頻譜皆為未記錄項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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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從城市任何一個角落產出的資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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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城中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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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料標註：「異常單位──外來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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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頭中，少年與兔子透過某種配合，擊倒了追擊的哨兵──以低技術、無武裝的方式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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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與統計預測模型的結果嚴重偏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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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偏差率：超出標準模型範圍128%】

【分析結果：系統錯誤 or 現實變數介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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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據被送往中樞塔最高演算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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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短暫沉默，一行回應文本於黑幕中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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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察中。暫不干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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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要時，執行勸降或抹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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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幀畫面停留在那名少年的側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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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的眼眸，在監控鏡頭下微微轉向，好像感覺到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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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面突兀一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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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錄終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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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凪人與艾拉露恩兩人的握手結束後，艾拉露恩轉身走到工作桌旁，在一塊不起眼的地板金屬板上踩了三下。

伴隨著沉悶的液壓聲，地面緩緩裂開，露出一道通往深處的螺旋樓梯。

「跟上。」

她只丟下這兩個字，便率先走了下去。

凪人看了一眼深不見底的黑暗，又看了一眼一旁的鈴仙月兔，最後還是無奈地嘆了口氣，邁開腳步跟了上去。

畢竟，解藥在她手上，他現在連拒絕的權利都沒有。

螺旋樓梯比想像中還要長，周圍的牆壁上只有幾盞昏暗的應急燈，空氣中瀰漫著陳舊的霉味和冷凝水的潮氣。

腳步聲在狹窄的空間裡迴盪，單調得讓人心煩。

走在前面的艾拉露恩似乎並沒有回頭確認凪人是否跟上的打算。

那種毫無防備的背影，反而讓凪人更加警惕。他始終與她保持著三階樓梯的距離。

似乎是察覺到了背後那股刺人的視線，艾拉露恩突然停下腳步，沒有回頭，卻精準地開口。

「你還在懷疑我？」

她的聲音在封閉的樓梯間裡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絲漫不經心的笑意。

「⋯⋯那是當然。」

凪人也不掩飾，冷冷地回答：

「對於一個剛見面就下毒、還把威脅當成談判籌碼的人，我如果這麼快就放下戒心，那才是真的腦子有問題。」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周圍昏暗的牆壁，語氣更加低沉。

「而且我甚至懷疑，現在這一切，包括這條樓梯，這個地下倉庫，是不是依舊在妳的某個『計畫』當中。」

艾拉露恩輕笑了一聲，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過度的疑心病有時候是生存優勢，但有時候也挺累人的。」

她攤開雙手，那件白袍在黑暗中顯得格外蒼白。

「就像我之前說的，大門一直敞開著。你隨時都可以轉身離開，回到上面那個『自由』的廢墟裡去。」

她微微偏頭，眼神裡閃爍著惡劣的光芒：

「只是等到十天後，當你的手指開始不聽使喚、肺部開始痙攣的時候⋯⋯可別哭著爬回來找我。」

凪人咬了咬牙，沒有回話。這句話精準地踩在了他的死穴上。

見凪人吃癟，艾拉露恩滿意地轉回身，繼續向下走去。

終於，樓梯到了盡頭。

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比上面那個實驗室還要寬敞數倍的巨大地下倉庫。

與上面那種雜亂的「垃圾堆」風格不同，這裡排列著整齊的伺服器機櫃，無數綠色的指示燈在黑暗中閃爍，像是一片電子森林。

而在倉庫正中央，懸掛著一面巨大的多分割監控牆。

凪人的視線下意識地掃過那面牆。

數十個螢幕上顯示著廢墟城市的各個角落：倒塌的高架橋、充滿迷霧的街道、還有那座死寂的全息遊樂場。

突然，他的目光凝固了。

在右下角的一個螢幕上，正在循環播放一段錄像。

畫質極其清晰，甚至還標註了紅色的分析框。

畫面中，一個狼狽的少年正抱著一隻兔子在狂奔。

那是他和鈴仙月兔在對抗「清掃者」時的畫面。

從他第一次踏入那條街道，到他躲進遊樂場，再到他與鈴仙月兔進行反擊，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眼神，甚至是他那時候驚恐的表情，全都被記錄得一清二楚。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直衝腦門。

凪人猛地轉頭看向已經走到控制台前的艾拉露恩。

「⋯⋯妳一直在監視我？」

艾拉露恩正在鍵盤上敲打的手指停了下來。

「對，我在監視你。」

她回答得坦坦蕩蕩，甚至連頭都沒回，彷彿這是一件天經地義的事情。

「什麼時候開始的？」

「什麼時候？」

艾拉露恩轉過身，靠在控制台上，背對著那滿牆的監控畫面。

「從那一束異常的流星劃破這個世界的天空開始，倒不如說，是你一踏上這片大地開始。」

「這難道是妳的興趣嗎？」

他咬牙切齒地擠出這幾個字。

「我可沒那麼閒功夫一直監視著人。」

艾拉露恩糾正道，毫不在意他的辱罵。

她看著凪人那副受到衝擊的表情，突然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像是想起了什麼更有趣的事情。

「而且，別用那種『只有妳在偷窺我』的眼神看著我。」

她伸手指了指正上方，穿過厚厚的地層，指向那座聳立在城市中央的中樞塔。

「你也太小看這個世界了，鈴仙凪人。」

她的聲音低沉了下來，帶著一絲警告的意味。

「在這個城市裡，並『不只有我』在監視你。」

聽到「不只有我在監視你」這句話，凪人感到一陣荒謬。

他看著螢幕上那個狼狽奔逃的自己，又看了看站在控制台前一臉理所當然的艾拉露恩，忍不住發出一聲乾澀的笑。

「⋯⋯我何德何能啊？」

他攤開雙手，語氣裡滿是自嘲與不解：

「我既不是什麼身懷絕技的特務，也不是攜帶機密文件的逃亡者。值得妳們這樣大費周章地盯著看？」

「因為你是一個『變數』，鈴仙凪人。」

艾拉露恩轉過身，背靠著控制台，雙手抱胸。

「在這個被控制著操控的世界，唯有你是特殊的。」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著凪人的心臟位置：

「只有你。你的出現時間、你的行為模式、甚至是你那莫名其妙的身體數值⋯⋯你所有的一切，對於這個世界的系統來說，都是未知的。」

她的眼神裡閃爍著狂熱的光芒，那是科學家發現新物種時的眼神。

「而正是因為『未知』，才有監測的必要。對於致力於維護秩序的系統來說，你就是那唯一的錯誤代碼。」

「⋯⋯」

凪人聽得一陣無語。

被當成「錯誤代碼」並不是什麼令人開心的事，但他大概聽懂了，簡單來說，就是他這個外來者太顯眼了，想不被注意都難。

他深吸了一口氣，決定不再糾結於這個無法改變的事實。

反正毒也中了，監控也被拍了，現在說什麼都晚了。

「算了。」

凪人擺了擺手，露出一副「妳說什麼都對」的放棄表情。

「既然我也跑不掉，妳也已經觀察夠了⋯⋯那就直接進入正題吧。」

他直視著艾拉露恩的眼睛：

「妳費了這麼大勁把我留下來，到底想要我做什麼？」

「很高興你打算直接切入正題。」

艾拉露恩滿意地點了點頭，似乎對凪人這種「識時務」的態度給予了高度評價。

「不過，在此之前，我需要確認你對這個世界的了解程度。」

她轉身在鍵盤上敲打了幾下，身後那面巨大的監控牆畫面一變。

原本分割的監視畫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巨大的、顯示著整個城市結構的立體地圖。地圖上，絕大部分區域都籠罩在黑色的陰影中，只有中央那座高塔散發著刺目的紅光。

「你知道有關於這個世界目前的狀況嗎？」她問道。

凪人抬頭看著那張地圖，沉默了片刻。

他回想起剛才在廢墟中看到的景象，永遠灰暗的天空、沒有晝夜之分的死寂、還有那揮之不去的濃霧。

「⋯⋯不太清楚。」

凪人誠實地回答，但隨即話鋒一轉，根據自己的觀察做出了推測：

「不過，從剛才一路走來的感覺⋯⋯這個世界的天空很不正常。不管是那個詭異的霧氣，還是看不到太陽的環境⋯⋯」

他指了指地圖上那片黑暗。

「這個世界，應該是被某種手段『控制』住了吧？所以才永遠不會迎來白晝？」

啪、啪、啪。

艾拉露恩輕輕拍了三下手，臉上露出了讚許的表情。

「精彩。看來你的觀察力並沒有因為藥劑的緣故而提前產生退化。」

她放下手，轉身看著那張地圖，眼神逐漸變得冰冷且銳利：

「沒錯。看來你已經知曉核心了。」

「這個世界已經停滯了兩百年。因為中樞塔的那位『管理者』認為，陽光會帶來不可控的變量，所以她封鎖了天穹，將這個世界強行鎖死在永恆的黑夜與霧氣之中。」

艾拉露恩的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惡，彷彿在談論一個設計低劣的程式。

「這是一場為了追求極致效率而犧牲一切可能性的鬧劇。」

她猛地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盯著凪人：

「而我的目的只有一個。」

她伸出手，彷彿要抓住虛空中的某樣東西：

「我要入侵中樞塔，重啟環境控制系統，我想奪回白晝，讓這個世界回到正軌上。」

奪回白晝。

這四個字在空曠的地下倉庫裡迴盪，帶著一種令人震驚的決絕。

凪人愣住了。

他原本以為這個性格惡劣的女人只是想讓他去偷點零件，或者做些見不得人的勾當。

沒想到，她居然是個想要拯救世界的⋯⋯革命家？

「這場鬧劇差不多該結束了。」

艾拉露恩並沒有給凪人太多驚訝的時間。她走到凪人面前，用那種不容置疑的語氣宣告道：

「而你，鈴仙凪人。你這個系統之外的『變數』，就是打破這一切防禦、替我撕開那道完美防火牆的關鍵。」

「⋯⋯」

凪人張了張嘴，那句「為什麼是我」幾乎要脫口而出。

但他看著艾拉露恩那雙理智到近乎冷酷的眼睛，最後還是把話嚥了回去。

他知道，就算問了，得到的也絕對不會有他滿意的答案。

「⋯⋯好吧。」

凪人嘆了口氣，揉了揉隱隱作痛的眉心。

「奪回白晝是吧？聽起來總比在這裡等死要好一點。」

「⋯⋯不過，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他看著那個身形纖細卻背負著這種沉重目標的白袍少女。

「妳為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

凪人不解地問道：

「如果只是為了生存，妳大可以利用妳的技術在這個地下基地過得很舒服。為什麼妳會這麼執著？甚至不惜與那個掌控一切的中樞塔為敵，也要奪回白晝？」

艾拉露恩停下了腳步。

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頭，看著監控牆上那一片死寂的黑暗城市。

許久之後，她才輕聲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息。

「一切⋯⋯只是源自於一個被曲解的願望罷了。」

「被曲解的願望？」

「鈴仙凪人，我問你。」

艾拉露恩轉過身，那雙黑色的眼眸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深邃。

「如果一個人從出生開始就不曾見過太陽，甚至連『太陽』這個概念都不曾聽說過⋯⋯那麼，他會去渴望見到太陽嗎？」

凪人愣了一下，思考了幾秒鐘。

這是一個類似柏拉圖洞穴寓言的問題。

「⋯⋯應該不會吧。」

他誠實地回答：

「畢竟本來就沒見過，甚至不知道那是什麼。對於未知的、不存在於認知中的東西，人類是不會產生『渴望』這種情感的。」

「對，你說的是正確的。」

艾拉露恩點了點頭，嘴角勾起一抹苦澀的笑。

「如果是生來就在黑暗中的盲魚，那麼黑暗就是牠們的真理，是牠們唯一的舒適圈。」

隨即，她的眼神驟然變得銳利，聲音也提高了一度：

「可是，我們不一樣。」

她向前踏了一步，語氣中帶著壓抑已久的憤怒與不甘：

「我們明確地知道有太陽的存在。這座城市的歷史檔案裡記載著藍天，我們的基因裡刻錄著對溫暖的記憶。」

她指著頭頂那厚重的地層，彷彿透過它看到了那被封鎖的天空：

「曾經沐浴在陽光下的人類，難道就要因為『管理者』一句『為了效率』的判斷，就這樣乖乖屈服於永恆的黑夜之中嗎？」

「聽好了，鈴仙凪人。」

艾拉露恩直視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

「我想要的，並不是單純地取回『白晝』這個物理現象本身。」

她握緊了拳頭，白袍的袖口微微顫抖：

「而是奪回我們失去的『選擇權』。」

「我們有權選擇要在陽光下被曬傷，而不是被強制保護在恆溫的黑暗裡。我們有權選擇低效率的浪漫，而不是被餵食高效率的飼料。」

艾拉露恩深吸了一口氣，平復了一下激動的情緒，恢復了往日的冷靜。

「這樣你可以理解我的選擇了嗎？鈴仙凪人。」

「⋯⋯啊啊，理解了。」

凪人閉上眼睛，抓了抓頭髮，無奈地嘆了口氣。

隨即，他重新睜開眼，嘴角露出一絲無奈卻也帶著幾分敬佩。

「雖然聽起來像是個自討苦吃的麻煩願望⋯⋯」

「不過，可以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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