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彼方的約定 - 第一百六十二篇：踏出第一步

刺目的白光褪去後，沒有預期中的劇烈痛楚，也沒有徹底歸於虛無的死寂。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暖、輕柔，且帶著淡淡花香的微風，輕拂過臉頰的觸感。

薇蕾莉安緩緩地睜開了雙眼。

映入眼簾的，不再是暗紅色翻湧的末日蒼穹，也不再是摩天塔頂那冰冷殘破的鋼筋水泥廢墟。這是一個擁有著大片落地窗、陽光明媚的寬敞客廳。窗外，是一座被打理得井井有條的私人花園，盛開的白薔薇在微風中輕輕搖曳，花瓣上還沾著晶瑩的晨露。

這一切的佈置、光線的折射角度，甚至是空氣中瀰漫著的那股帶著淡淡紅茶與薰衣草香氣的味道，都精確地吻合了她記憶中的凜夜真白的家。

可是，為什麼？

薇蕾莉安略帶迷茫地坐起身，發現自己正完好無缺地躺在那張熟悉且柔軟的米白色天鵝絨沙發上。

沒有失去右腿的殘缺，沒有機體過載的警告，沒有能量枯竭的冰冷。她的身體完好如初，這一切太過不真實，就像是在做夢一樣。

「小薇！小薇小薇小薇──！！」

一道充滿了活力、如同夏日陽光般燦爛且帶著一絲聒噪的呼喊聲，毫無徵兆地從客廳的另一端傳來。這聲音打破了午後的寧靜，帶著某種毫無保留的熱情與思念。

「我好想妳喔！！」

伴隨著一陣輕快的、幾乎是在地上小跑著的腳步聲，一個嬌小的身影宛如一顆綠色的砲彈，從走廊的轉角處猛然衝了出來。

那是一個有著一頭充滿活力的翠綠色短髮的少女。她身著一套剪裁合身、帶著幾分俏皮與俐落的燕尾服。她臉上掛著那種毫無心機、甚至有些傻氣的燦爛笑容，眼角還帶著一絲因為激動而泛起的淚花。

綠髮少女就像是看到了期盼已久的寶物一樣，張開雙臂，以一種完全不顧形象、更不顧物理慣性的姿態，朝著剛剛坐起身的薇蕾莉安發動了無比熱情的「飛撲擁抱」。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襲擊」，薇蕾莉安那張宛如人偶般精緻且毫無表情的臉龐上，依舊沒有任何波瀾。

少女即將撲中她的前零點一秒，薇蕾莉安以一種極度優雅、卻又無情到極點的姿態，身體微微向右側輕巧地一閃。

她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這樣做，這就像是一種被刻入底層代碼、經過無數次「日常訓練」後形成的肌肉記憶。

砰！

沒有任何懸念。

綠髮少女那充滿熱情的飛撲結結實實地撲了個空，整個人失去平衡，伴隨著一聲沉悶的撞擊聲，以一種極度不雅的姿態「啪嘰」一聲，呈大字型直直地撞進了那張柔軟的米白色沙發裡，臉部深深地埋進了靠墊中。

「嗚⋯⋯唉，痛痛痛⋯⋯」

少女在沙發裡掙扎了幾下，發出了一陣帶著幾分委屈與控訴的悶哼聲。她揉著撞得有些發紅的鼻尖，艱難地從靠墊裡抬起頭，那雙綠色的眼眸裡滿是幽怨，氣呼呼地瞪著依舊端坐在旁邊、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過的薇蕾莉安。

「小薇！妳這傢伙太無情了吧！我都這麼久沒見到妳了，感動的重逢擁抱耶！妳怎麼還是跟以前一樣在躲啊！」

聽著這無比熟悉、充滿了市井氣息與孩子氣抱怨的語調，看著那張因為生氣而微微鼓起的臉頰，薇蕾莉安那雙總是如同古井般無波無瀾的雙眼，此刻卻不由自主地微微睜大，瞳孔深處的光芒劇烈地閃爍著。

那是屬於震驚、難以置信，以及一種連她自己都無法定義的深沉情感。

「⋯⋯棗？」

薇蕾莉安的嘴唇微微顫動，下意識地、有些遲疑地吐出了這個她早已認為死去的名字。

眼前這個穿著燕尾服、充滿活力、會抱怨會生氣的少女，正是那個在殘酷的現實中，被阿瓦莉婭無情碾碎成漫天齏粉的家人。

是她的姊妹。

是棗。

薇蕾莉安那聲帶著罕見顫抖與不確定的呼喚，在明亮的客廳裡輕輕散開。

還沒等揉著鼻子的棗做出更多抗議，一陣清脆且極具節奏感的瓷器碰撞聲，從不遠處的廚房方向悠悠傳來。

伴隨著那令人安心的輕響，廚房的拉門被輕輕推開。

「我已經數不清這是妳第幾次失敗了，棗。」

一道平靜、理智，卻又透著無奈與溫柔的嗓音響起。

薇蕾莉安的視線循著聲音望去。只見希耶爾端著一個精緻的銀製托盤，從廚房裡緩步走出。托盤上放著一套冒著裊裊熱氣的骨瓷茶具，那股淡淡的紅茶香氣正是從那裡散發出來的。

希耶爾的身上並沒有穿著什麼奇怪的圍裙，依舊是薇蕾莉安記憶中那套最為熟悉的、帶著些許古典與嚴謹風格的常服。

看著這本該在幾分鐘前，被阿瓦莉婭的黑絲無情絞碎成漫天碎片的少女，此刻正端著茶具，用她那標誌性的數據分析口吻精準地吐槽著同伴，薇蕾莉安的運算中樞再次陷入了深深的停滯。

聽到希耶爾的吐槽，原本還趴在沙發上抱怨的棗立刻像被踩到尾巴的貓一樣彈了起來。

「真是的！」

棗雙手叉腰，氣鼓鼓地轉過頭看著希耶爾，翠綠色的短髮隨著她的動作一甩一甩的，滿臉的不服氣：

「希耶爾，妳又在拆我的台！我這叫屢敗屢戰的熱情好不好？總有一天小薇會被我的熱情給感動，然後主動迎向我的懷抱的！」

希耶爾輕輕將茶盤放在客廳中央的玻璃矮桌上，熟練地倒了一杯紅茶。她微微抬起眼眸，看了一眼還在強詞奪理的棗，語氣依舊毫無波瀾：

「根據我過去三千四百一十二次的觀測記錄，妳成功抱到薇蕾莉安的機率為百分之零。且每次失敗後抱怨的台詞重複率高達百分之八十七。這已經不是熱情了，單純是妳沒有在失敗中更新妳的行動演算法。」

「妳、妳這傢伙⋯⋯每次都拿那些冷冰冰的數據來壓我！」

棗被噎得說不出話來，只能不甘心地跺了跺腳。

聽著耳邊這無比熟悉的、彷彿無數個平凡午後都會上演的拌嘴日常，薇蕾莉安靜靜地坐在沙發上。

溫暖的陽光灑在她的身上，驅散了記憶中那場冰冷的暴雨。

棗還在生龍活虎地抗議著，希耶爾則不緊不慢地將一杯倒好的紅茶輕輕推到了薇蕾莉安的面前，熱氣氤氳了她的視線。

然而，那杯紅茶升騰起的溫暖霧氣，以及耳邊這份過於鮮活的吵鬧，終究無法徹底覆蓋薇蕾莉安記憶中那道最為深刻的、關於「毀滅」的記憶。

她清清楚楚地記得自己是如何強行逆轉核心、如何引爆了足以將一切化為虛無的光芒。在那場絕對的湮滅中，沒有任何物質能夠倖存。

這份靜謐與美好，太過完美，完美到近乎虛假。

薇蕾莉安低垂著眼眸，靜靜地看著玻璃桌面上倒映著的自己完好無缺的身體。

這不符合客觀的物理法則，這只能是人類口中所說的「死前的跑馬燈」。

她緩緩抬起頭，那雙原本因為重逢而產生了一絲波動的雙眼，再次恢復了那種彷彿能看透一切本質的冷靜與清明。

「妳們⋯⋯不是真的吧？」

薇蕾莉安的聲音很輕，沒有起伏，也沒有恐懼，只是在陳述一個她已經推導出來的殘酷結論。

這句話一出，原本充滿活力的客廳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

溫暖的陽光似乎在這一刻失去了溫度，空氣中那股淡淡的紅茶香氣也變得有些縹緲。剛才還在雙手叉腰、氣鼓鼓地反駁著希耶爾的棗，瞬間安靜了下來。而端著茶盤的希耶爾，也默默地垂下了雙眼。

兩人皆陷入了長久的沉默。沒有人反駁，也沒有人試圖用謊言去修補這道被戳破的幻象。

片刻後，棗緩緩放下了雙手。她臉上那種沒心沒肺的燦爛笑容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與她平時的活潑截然不同的、帶著幾分落寞與溫柔的平靜。

她走到沙發旁，隔著一個身位的距離，輕輕地坐了下來。

「我最初來到這個『地方』的時候⋯⋯」

棗輕聲開口，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盛開著白薔薇的花園，聲音裡透著一絲彷彿跨越了漫長時光的滄桑。

「其他的『姊妹們』，都已經先一步離開這裡了。」

她沒有說明「離開」是去了哪裡，但那份孤獨感卻不言而喻。

「可是，我還不想離開。」

棗轉過頭，那雙翠綠色的眼眸深深地看著薇蕾莉安，眼底泛著微弱的水光。

「因為我知道，如果連我也離開了，等妳們⋯⋯等妳和希耶爾回到這邊的時候，看著空蕩蕩的屋子，不就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嗎？沒有人迎接妳們，一定會很寂寞的吧。」

這是一個充滿了孩子氣，卻又沉重到讓人心碎的理由。她獨自一人留在這個生死之間的夾縫裡，只是為了給後來的家人，留下一盞回家的燈。

「我也不想離開這裡。」

希耶爾的聲音適時地響起。她走到棗的身邊，將那套精緻的茶具輕輕推近了一些，目光環視著這間充滿了生活氣息的客廳。

「這裡還有很多我們彼此之間的美好回憶。那些日常的拌嘴、那些毫無意義卻被小心翼翼儲存下來的記憶⋯⋯我還想，再多感受一下。」

看著眼前這兩個無比坦誠的家人，薇蕾莉安伸出那隻白皙的左手，輕輕觸碰了一下桌面上那杯冒著熱氣的紅茶。

溫暖的觸感順著指尖，無比真實地傳遞到了她的核心深處。

「妳們，究竟是真的，還是假的？」

薇蕾莉安喃喃自語，那張完美的面癱臉龐上，罕見地浮現出了一絲名為「迷惘」的神情。她的理智告訴她這一切都是虛幻，但觸覺、視覺、聽覺，甚至是核心裡那股難以言喻的酸澀感，都在瘋狂地向她證明這一切的真實性。

「這個感覺⋯⋯真的好真實。」

聽到這句話，棗沒有像往常一樣大笑著撲過來，而是伸出手，輕輕覆蓋在了薇蕾莉安那隻停留在茶杯邊緣的手上。

那是一種奇妙的觸感，沒有實體的沉重，卻帶著直達靈魂的溫度。

「是真是假，其實⋯⋯妳的心裡很清楚的，小薇。」

棗柔聲說道，那雙翠綠色的眼睛裡充滿了包容與釋然，彷彿已經看透了生與死的界線。

她輕輕拍了拍薇蕾莉安的手背，隨後站起身，表情逐漸變得嚴肅起來，語氣中也多了一份不容推辭的使命感。

「不過，雖然好不容易才見面，敘舊的時間可能要稍微延後一下了。差不多⋯⋯該去『叫醒』主人了吧？」

『主人』。凜夜真白。

這個名字讓薇蕾莉安的思緒瞬間從迷惘中抽離，核心深處的最高級別指令再次閃爍起微光。

「我和希耶爾，其實都已經去嘗試過了。」

棗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眉宇間浮現出一抹擔憂，「我們試圖進入那片深層的意識領域，試圖把她從那場無止盡的惡夢裡拉出來。但是⋯⋯好像並沒有什麼效果。她的意識被封閉得太深了，我們根本觸碰不到她的核心。」

希耶爾也點了點頭，語氣中帶著一絲沉重：

「根據我的演算，主人的精神創傷已經形成了一道自我保護屏障。我們的呼喚，對於現在的她來說，就像是微弱的背景雜音。」

棗轉過身，目光無比堅定地直視著薇蕾莉安，那是一種將所有希望與最後的願望都託付出去的眼神。

「所以，我覺得⋯⋯」

棗深吸了一口氣，一字一句地說道：

「必須得由妳去。一直以來陪伴她最久、也是她最依賴的妳⋯⋯才能真正地叫醒她。」

薇蕾莉安靜靜地聽著棗與希耶爾的敘述，那張毫無瑕疵、平靜如水的臉龐上，依舊沒有浮現出任何屬於激烈情緒波動，但那雙總是如同古井般深邃且無波無瀾的雙眼中，卻緩緩流轉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難以用精確數據去衡量與定義的複雜光芒。那光芒中交織著釋然，以及一絲深深的眷戀。

「我明白了。」

她沒有任何猶豫，也沒有多餘的推辭，只是輕描淡寫地補充了一句，彷彿這只是一次再尋常不過的日常瑣事：

「我去去就回。」

「笨蛋小薇。」

棗突然輕笑了一聲，那笑聲中帶著一絲不捨，卻也充滿了灑脫與包容。她微微歪著頭，翠綠色的眼眸裡閃爍著溫柔的光芒。

「就『別回來』了吧。好好去陪陪主人吧，她現在⋯⋯比這世界上的任何人都還要需要人陪伴呢。這裡有我和希耶爾守著就夠了。」

希耶爾也微微點了點頭，那雙眼睛此刻無比清澈，沒有發出任何反對，只是默默地給予了最深切的祝福。

薇蕾莉安沒有再多說什麼。她將目光從棗和希耶爾的身上緩緩收回，動作平穩地從那張柔軟的米白色天鵝絨沙發上站起身來。

她轉過身，邁開那修長而筆直的雙腿，步伐平穩地來到了通往二樓的木製樓梯前。

她停下腳步，沒有回頭看向身後那兩個一直陪伴著她的「家人」，只是背對著她們，用那毫無波瀾卻無比清晰的嗓音，說出了那句一直深埋在核心底層、從未有機會表達的話語：

「謝謝妳們⋯⋯教會了我什麼是『情感』。」

話音剛落，薇蕾莉安便抬起腳，堅定地踏上了那通往二樓的第一階木製樓梯。

就在她腳步落下的那一瞬間，原本溫馨明亮的客廳開始發生了奇異的變化。那些精緻的傢俱、灑滿陽光的地毯、甚至是空氣中瀰漫著的淡淡紅茶香氣，都開始像是在水中暈開的墨跡一般，邊緣逐漸變得模糊、透明。

隨著薇蕾莉安每往前走上一個台階，身後的景象消散的速度便加快了幾分。

棗那燦爛的笑容、希耶爾那平靜的眼眸，連同整個客廳的佈置，都在這股不可抗拒的力量下，化作無數細小的、閃爍著微光的碎片，緩緩飄散在虛無的空氣中。

不知為何，薇蕾莉安總有一種千萬不能回頭看的想法，要是回頭看了，自己說不定就可以會失去往前走的動力。

即便產生這種近乎固執的想法，但她依舊選擇遵從內心那份莫名湧現的情感，義無反顧地選擇了繼續往前走。

最終，她來到了二樓走廊的盡頭，停在了那扇熟悉的橡木房門前。

她伸出那隻白皙的右手，輕輕握住了冰冷的黃銅把手。伴隨著一聲極其細微的「咔噠」聲，房門被緩緩推開。

房間內的佈置，依舊和她當初被強制調離、離開這裡時一模一樣。淡紫色的窗簾、整齊的書桌、以及那張柔軟的床上，正靜靜地躺著一個嬌小的身影。

凜夜真白。

她的主人，她被賦予了「陪伴與保護」最高指令的對象。此刻的真白，雙眼緊閉，眉頭微蹙，彷彿深陷於一場永遠無法醒來的痛苦夢魘之中。

薇蕾莉安緩步走到床邊，動作輕柔得如同對待一件易碎的藝術品。她慢慢地伸出手，輕輕牽起了真白那略顯冰涼、沒有絲毫血色的右手。

「該醒來了。」

薇蕾莉安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穿透靈魂的穿透力。

然而，真白沒有任何回應，依舊沉睡在自己的封閉世界裡。

薇蕾莉安那雙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她微微俯下身，靠近真白的耳邊，用一種近乎懇求卻又無比平靜的語氣說道：

「在我徹底消失之前⋯⋯我希望妳能夠醒來。」

這句話彷彿觸動了某個隱秘的開關。真白那緊閉的雙眼微微顫動了一下，隨後，一個微弱、沙啞，卻充滿了恐懼與抗拒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響起：

「我不希望妳消失。」

那聲音中帶著一絲哭腔，彷彿一個溺水的人死死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

薇蕾莉安的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這是她從未體驗過的感情。她輕輕握緊了真白的手：

「我也不想消失。可是⋯⋯剛剛的我，在外界經歷了一場自爆。以那種級別的破壞力，想要活下來的機率，堪比為零。」

薇蕾莉安的聲音依舊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鈍刀，割裂著這虛假的寧靜：

「主人，我知道我接下來要說的話可能很任性，不符合『裁判』的客觀邏輯。但是⋯⋯妳不能再繼續逃避下去了。外面的世界需要妳，妳必須去面對那些殘酷的真相。」

「我不要！」

真白突然劇烈地掙扎起來，她緊緊地反握住薇蕾莉安的手，那雙滿是淚水的眼睛終於猛地睜開，眼神中充滿了近乎歇斯底里的固執與逃避。

薇蕾莉安靜靜地看著她，語氣中沒有絲毫責備，只有一如既往的平靜與包容：

「妳還要讓我繼續擔心下去嗎？」

「對！我就是要讓妳繼續擔心下去！」

真白的淚水決堤而出，她像個無理取鬧的孩子般大喊著，聲音因為過度的悲傷而沙啞破碎。

「因為只有這樣，妳才會有顧慮，妳才會放不下我！這樣⋯⋯妳就不會離開了啊！」

真白死死地抱住薇蕾莉安的手臂，彷彿要將自己融入這具冰冷的軀殼之中：

「我已經失去了太多太多⋯⋯我不想連妳也失去！我最喜歡妳了，薇蕾莉安！所以，妳不能走！」

這聲撕心裂肺的哭喊，在安靜的房間裡迴盪著，久久無法平息。

薇蕾莉安聽後，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她沒有抽出被真白緊緊抱住的手臂，也沒有給出任何安慰的肢體動作。

她只是默默地低下了頭。那如瀑布般的長髮垂落下來，徹底遮擋住了她那張完美無瑕、卻始終毫無表情的臉龐，讓人無法看清她此刻的模樣。

房間裡只剩下真白斷斷續續的抽泣聲。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平穩、毫無抑揚頓挫，甚至聽不出一絲情緒起伏的聲音，從那片陰影中緩緩傳出：

「我才是，比誰都更不願意面臨這場分別。」

薇蕾莉安沒有哽咽，也沒有流淚。然而，她吐出的每一個字，卻都帶著一股足以壓垮核心的沉重重量。

「為什麼⋯⋯非得有『離開』的選項呢？」

她依舊低著頭，語氣平靜得令人心碎：

「我也想⋯⋯和大家，和棗、希耶爾，還有主人妳，一直在一起。」

「可是，『我們』卻得拋棄妳。」

這句客觀到近乎殘酷的陳述，宛如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真白的心上。

真白聽後，瞬間陷入了沉默。她緊緊抱著薇蕾莉安手臂的雙手，不自覺地微微顫抖著。

她看著薇蕾莉安。明明是一具不會哭泣、不會表達悲傷的人偶，但真白卻在此刻，無比清晰地感受到了薇蕾莉安底層代碼中那份近乎崩潰的「遺憾」與「自責」。

真白突然意識到，自己剛才的任性是多麼的自私。

薇蕾莉安並不是要拋棄她，而是為了保護她，在現實中選擇了最慘烈的粉身碎骨。如果自己繼續在這裡哭鬧、繼續逃避現實，那麼薇蕾莉安所做的一切犧牲，以及她此刻承受的這份「拋棄主人」的罪惡感，就永遠無法得到救贖。

是啊，她最喜歡薇蕾莉安了。所以，她怎麼能讓薇蕾莉安帶著這種痛苦的遺憾徹底消失呢？

真白緩緩地、一點一點地鬆開了緊抱著薇蕾莉安的手臂。她低著頭，胡亂地抹去臉上的淚水。

察覺到束縛的消失，薇蕾莉安深吸了一口氣，將那些紊亂的情緒強行壓制下去。

「時候到了。」

薇蕾莉安站起身，背對著真白，聲音重新恢復了那種毫無起伏的平靜。

「我也差不多該回去找希耶爾和棗了。」

說罷，她邁開腳步，準備朝著那扇敞開的房門走去。

然而，就在薇蕾莉安即將跨出房門的那一瞬間。

砰！

身後那扇原本敞開的橡木房門，突然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猛地關上！

薇蕾莉安微微一愣。她轉過身，伸出手握住黃銅把手，試圖將其轉動。

但是，無論她如何用力，那扇看似普通的木門卻彷彿被焊死在了一般，紋絲不動。無法開啟。這片意識空間的規則，似乎正在被某種更強大、更堅定的意志強行篡改。

俗話說，上帝為你關了一扇門，就會為你開啟一扇窗。

一陣清新的微風突然從房間的另一側吹來，輕輕拂動了淡紫色的窗簾。

薇蕾莉安轉過頭。

只見房間裡那扇原本緊閉的落地窗，不知道在什麼時候已經悄然開啟。窗外，不再是那片虛假的、停滯在黃昏時分的花園景象。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廣闊無垠、象徵著無限自由與未知的蔚藍天空。

真白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從床上站了起來。

她臉上的淚痕尚未乾涸，但那雙原本充滿了恐懼與逃避的眼睛裡，此刻卻燃燒著一股前所未有的、甚至可以說得上是倔強的堅定光芒。

她走到薇蕾莉安的身邊，目光平靜地看著那片蔚藍的藍天。

「薇蕾莉安，妳說得對。」

真白的聲音不再顫抖，她看著那片天空，彷彿在宣告著某種誓言。

「我不能繼續逃避下去了。這場惡夢總要有人去終結，我必須得繼續向前走。」

她轉過頭，看著薇蕾莉安那張平靜的臉龐，嘴角勾起了一抹溫柔而固執的微笑。

「但是⋯⋯我不希望在這條路上，沒有妳的存在。」

真白再次伸出手，無比用力地、不容拒絕地握住了薇蕾莉安那冰冷的手。這一次，不再是依賴與挽留，而是牽引與同行。

在薇蕾莉安略帶不解的目光中，真白牽著她的手，朝著那扇敞開的窗戶走去。

「我們走吧，薇蕾莉安。」

迎著那象徵著自由的微風，真白帶著這具人偶，義無反顧地躍入了那片蔚藍的天空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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