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彼方的約定 - 第一百五十五篇：這是回報你過去的恩情

衝進緊急樓梯間後，厚重的防火金屬門在凪人身後重重關上，將大廳裡那些傀儡守衛毫無人性的嘶吼聲暫時隔絕在外。

然而，樓梯間裡的景象卻比大廳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原本應該筆直向上的水泥階梯，此刻已經被無數粗壯的黑絲擠壓得支離破碎。牆壁上的混凝土大面積剝落，露出裡面如同血管般瘋狂蠕動的黑色纖維。有些樓層的階梯甚至像麻花一樣被硬生生扭斷、懸空，整個空間的結構看起來搖搖欲墜。

不僅如此，連物理法則似乎都在這裡失效了。

「已經看不出這裡曾經是個樓梯間了。」

赫爾墨斯微微仰起頭，那雙缺乏起伏的眼眸中，正高頻率地掃描著周遭崩壞的環境。

「這棟三十五層樓高的建築，其內部的距離正在被黑絲不斷拉長與折疊。注意你的落腳點，常規的承重物理參數已經完全失效了。」

「嘖，也就是說這樓梯不只要用爬的，還得用跳的對吧？」

凪人咋了咋舌，看著眼前斷裂了將近兩公尺寬的階梯缺口。他深吸了一口氣，猛地一腳蹬在殘存的水泥邊緣，整個人騰空躍起，艱難地落在了上一層的平台上。

「啾！」

鈴仙月兔則展現出了絕對的敏捷優勢。牠嬌小的白色身軀在那些扭曲變形的金屬扶手和懸空的碎石之間輕巧地連續跳躍，不僅輕鬆跟上了凪人的腳步，還時不時地停下來抖動長耳朵，為凪人確認前方結構最穩固的落腳點。

一人一兔配合著赫爾墨斯的精準導航，在這宛如異星巢穴般扭曲破碎的樓梯間裡快速向上攀爬。

就在他們剛剛翻過第十五層那嚴重塌陷的轉角時。

滋啦⋯⋯

牆壁上一個被黑絲死死纏繞、外殼已經嚴重變形的廣播喇叭，突然發出了一陣刺耳的電流聲。

緊接著，八阪夜子的聲音再次在這狹窄且扭曲的空間內迴盪了起來。只不過這一次，她的語氣裡少了幾分剛才在大廳時的輕浮與嘲弄，多了一種居高臨下的冷酷與質問。

『你真的明白你在做什麼嗎？鈴仙凪人？』

夜子的聲音穿透了樓梯間崩塌的碎石聲，清晰地傳入凪人的耳中。

『你以為你現在是正義的使者，揮舞著那根破棍子來討伐我這個「惡人」嗎？你根本就不知道這座城市、這個世界的底層到底爛成了什麼樣子。你現在的行為，不過是在阻礙一場必要的「進化」罷了。』

聽到廣播裡傳來的聲音，凪人的腳步微微一頓。

他站在一塊傾斜懸空的水泥板上，抬起頭，金色的眼眸冷冷地盯著上方深不見底、被紅黑相間的光芒籠罩的樓梯井。

傾斜且佈滿裂痕的水泥板上，凪人停下了腳步。

昏暗且閃爍著暗紅色光芒的樓梯間裡，八阪夜子那自詡為「引導世界進化」的高傲宣言，聽在凪人的耳中只覺得無比刺耳與諷刺。

他沒有立刻發怒，也沒有聲嘶力竭地反駁。那雙金色的眼眸中，此刻只剩下一片宛如寒冰般的冷冽與決然。他緩緩抬起頭，看著上方那彷彿要將一切吞噬的扭曲黑暗，握著甩棍的手骨節微微泛白。

「是非對錯，我早已無心判斷。」

凪人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地穿透了空間扭曲的雜音，精準地傳入了廣播收音器中。語氣中沒有迷茫，只有看透一切後的冷酷：

「妳大可繼續發表妳那套自命不凡的演講。但說穿了⋯⋯妳只是把自己的私慾，包裝成了一種看似高大上的行為而已。」

他回想起真白那被絕望封閉的夢境，回想起那些在大廳裡被剝奪了意識、淪為肉塊傀儡的無辜守衛，眼神變得越發冰冷。

「為了達成妳那可笑的目的，妳毫不猶豫地將自己的家人、曾經信任妳的朋友，甚至是那些完全無關緊要的人，全都當成可以隨手拋棄的棋子。」

凪人猛地舉起手中的特製甩棍，指著牆壁上那個被黑絲纏繞的廣播器，一字一句地做出了最終的宣判：

「妳，就和那些『貪婪』的人類沒有兩樣。」

砰！

話音剛落，凪人毫不留情地一棍揮出，精準地砸碎了牆壁上的擴音喇叭與隱藏的監視器鏡頭。刺耳的電流聲瞬間爆發，隨後歸於死寂。物理上的破壞，徹底切斷了夜子那令人作嘔的窺探與聲音。

「啾啾！！」

趴在凪人頭頂上的鈴仙月兔也極為配合地發出了一聲響亮的叫聲，彷彿在為凪人的這番話助威，宣告著他們絕對不會向這種扭曲的惡意屈服。

赫爾墨斯安靜地站在下方一階還算穩固的平台上，仰頭看著凪人的背影。她那雙缺乏起伏的眼眸中，微微閃爍了一下，似乎將這段充滿人類強烈情感意志的對話，作為某種重要變量記錄進了核心運算之中。

「回答的方式確實很符合你的風格，但我得提醒你，環境危險指數正在急遽上升。」

赫爾墨斯冷靜的聲音將凪人的思緒拉回了現實：「你的話顯然激怒了她。前方第十八層至頂層三十五層的空間結構，正在發生毀滅性的坍塌。黑絲的能量反應達到了峰值。」

彷彿是為了印證赫爾墨斯的警告，整個樓梯間突然爆發出一陣劇烈的震顫！

那些原本只是改變了地形的黑絲，此刻如同被徹底激怒的毒蛇群，從四面八方的牆壁、天花板甚至階梯底下瘋狂湧出，化作無數道鋒利的黑色長矛，鋪天蓋地朝著凪人他們所在的位置絞殺而來！

「真的假的啊？！」

看著鋪天蓋地、如同狂暴海嘯般絞殺而來的黑色長矛，凪人忍不住咬緊牙關大喊了一聲。

他與鈴仙月兔立刻作出了反應，一人一兔朝著兩側勉強還算完整的碎石平台飛撲閃避。鈴仙月兔身形嬌小且敏捷，牠在半空中靈活地踩著幾根凸起的鋼筋連續跳躍，險之又險地避開了致命的穿刺。

但凪人就沒有那麼輕鬆了。

就在他翻滾著落在一塊傾斜的水泥板上時，那塊原本就被黑絲嚴重侵蝕的結構再也承受不住他的重量，發出「喀啦」一聲脆響，瞬間碎裂崩塌！

「糟了──」

凪人腳下一空，整個人瞬間失去平衡，直直地朝著下方深不見底、佈滿黑絲尖刺的黑暗深淵墜落。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生死瞬間，一隻冰冷卻異常有力的手掌猛地從上方探出，死死地扣住了凪人的手腕。巨大的下墜力道讓兩人的手臂都發出了一聲悶響。

「小心點，鈴仙凪人。」

赫爾墨斯那毫無起伏的聲音從上方傳來。她單手攀著牆壁上裸露的金屬管線，另一隻手緊緊抓著懸在半空中的凪人。

伴隨著機體關節發出的輕微運轉聲，赫爾墨斯猛地一發力，硬生生將凪人從死亡邊緣拉了上來，將他甩到了一塊相對穩固的平台上。

凪人驚魂未定地趴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冷汗已經浸濕了後背。頭頂上的鈴仙月兔也擔憂地跳了過來，用毛茸茸的腦袋蹭了蹭他的臉頰。

還沒等凪人開口道謝，赫爾墨斯卻突然抬起頭，看著上方那已經被狂暴的黑絲徹底封死、如同巨大絞肉機般不斷壓縮的樓梯通道，平靜地說了一句：

「看來已經沒辦法了。」

凪人愣了一下，順著她的視線向上望去，看著那完全沒有任何物理縫隙可以突破的絕境，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什麼意思？」

凪人站起身問道。

「按照這樣下去，別說前進了，我們可能都會交代在這裡。」

赫爾墨斯轉過頭，用最理智的口吻陳述著最令人絕望的客觀事實。周圍的空間壓縮指數已經達到了臨界點，八阪夜子操控的黑絲已經徹底封死了所有通往頂樓的物理路徑。

說到這裡，赫爾墨斯緩緩站直了身體。她眼底似乎正在散發著閃電，甚至溢出了眼眶，軀體似乎開始出現了裂痕。

她直視著凪人那雙金色的眼眸，語氣中沒有絲毫恐懼，只有精確計算後的決絕：

「所以，我將以這副軀體進行超負荷的運轉，為你開出一條道路。」

看著赫爾墨斯身上正在溢出的能量，凪人忍不住大喊出聲：

「可是，這樣一來妳的身體就會⋯⋯」

他很清楚，就算是所謂的超負荷運轉，面對這種足以扭曲空間的黑絲能量，這具軀殼絕對會承受不住而徹底崩壞。

然而，赫爾墨斯卻微微偏過頭，那雙一向缺乏起伏的眼眸中，此刻卻彷彿閃爍著某種接近人性溫度的微光。

「鈴仙凪人，別忘了，這又不是我的本體。」

她平靜地打斷了凪人的擔憂，語氣中帶著一絲罕見的輕鬆與從容：

「現在的我，充其量只不過是個複製體罷了。況且，只要有艾拉露恩在，我隨時都能夠再次出現。」

赫爾墨斯將視線重新投向頭頂上方那如同絞肉機般壓迫而來的黑絲洪流，挺身而出站在凪人面前。

「所以，你就大膽地放心去吧。」

隨著話音落下，赫爾墨斯徹底解除了核心的所有安全限制。

轟！

耀眼的幽藍色光芒如同超新星爆發般從她體內噴湧而出，化作一道摧枯拉朽的雷電，呈螺旋狀直衝天際。那些狂暴的黑絲接觸到這股強大的電流瞬間，發出淒厲的嘶鳴聲，隨後如同遇到烈火的枯葉般迅速枯萎、瓦解，硬生生在這片絕境中，被撕裂出了一條直達頂樓辦公室的暢通道路。

然而，代價是顯而易見的。

承受著這股超負荷能量的赫爾墨斯，那具纖細的仿生身軀上開始發出龜裂聲，無數道觸目驚心的裂痕如同蜘蛛網般蔓延全身，裂縫中透出極度不穩定的刺眼藍光。

凪人很清楚，這個時候可不容得他多想，更不容許他停下腳步去浪費赫爾墨斯用崩壞換來的這條生路。

他將所有的不捨與怒火化作了前進的絕對動力。

「走吧，鈴仙月兔！」

「啾！！」

凪人怒吼一聲，帶著發出堅定叫聲的兔子，一人一兔化作兩道殘影，沿著赫爾墨斯用生命開闢出的通道，毫不猶豫地踩著崩塌的碎石，朝著最後的終點疾馳而去。

狂風呼嘯的樓梯間內，只剩下赫爾墨斯獨自佇立在崩潰的邊緣。

她那雙佈滿裂痕的眼眸，靜靜地注視著凪人與鈴仙月兔義無反顧、逐漸遠去的背影。

「這是回報你那時候的恩情，鈴仙凪人。」

赫爾墨斯的聲音很輕，輕得彷彿隨時會消散在風中。她的嘴角破天荒地勾起了一抹極其微小、卻無比真實的溫柔微笑。

無數的記憶在她即將崩毀的核心中閃過。

「在那座迎來曙光的城市裡⋯⋯是你向我伸出了手。」

她輕聲呢喃著，用盡最後的力氣，對著那個少年的背影獻上了最真摯的祈願：

「祝你⋯⋯武運昌隆。」

喀啦⋯⋯砰！

伴隨著最後的祝福落下，赫爾墨斯的身軀終於達到了極限。那具佈滿裂痕的軀殼在刺眼的藍光中寸寸崩解，最終化作漫天閃爍的晶瑩灰燼，如同初雪般，徹底消散在了這片被黑暗籠罩的扭曲空間之中。

而此時的凪人，已經一腳踹開了頂樓那扇沉重的金屬大門。

而那個八阪夜子，早已在這裡等候多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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