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彼方的約定 - 第一百九十八篇：夜晚的散步

夜色漸深，這棟位在偏僻處的洋房也迎來了夜晚的寧靜。

由於這棟臨時找來的新家房間數量並不是很多，所以到了就寢時間，房間的分配自然成了一個問題。

最終的結果是：艾拉露恩和莉澤洛特這兩個女孩擠了一間。至於赫爾墨斯⋯⋯艾拉露恩對待她可是一點也沒有所謂的「人權」可言，直接下達了指令，讓她像個盆栽一樣站在牆角，進入待機休眠狀態。

桐生透畢竟在這個城市裡還有自己的專屬住所，加上他對真白有愧，所以不怎麼好意思待在這裡，便乾脆俐落地告辭，回去自己的地方睡了。

而真白和薇蕾莉安，這對主從理所當然地被分配到了一間房，睡在同一張床上。

那麼，問題來了，凪人睡在哪呢？

答案很簡單，客廳的沙發上。

「真的假的⋯⋯」

凪人抱著一條單薄的毯子，有些生無可戀地坐在米白色的沙發上，忍不住開口吐槽：

「我才剛從長達一個禮拜的昏迷中康復沒多久，嚴格來說還是個重病初癒的傷患耶，就這樣對待我？」

然而，他的抱怨注定是沒有人會回應的。

凪人轉過頭，看向沙發另一端的茶几。只見那隻胖乎乎的鈴仙月兔，此刻正毫無形象地四腳朝天，躺在一個柔軟的抱枕上睡得正香，甚至還發出了細微的打呼聲。

「這傢伙適應力也太強了吧⋯⋯」

看著睡得不省人事的鈴仙月兔，凪人無奈地嘆了一口氣。不得不說，這隻兔子無論被丟到什麼環境、經歷了多麼誇張的戰鬥，都能夠毫無心理負擔地安穩睡著，某種程度上這也算是一項非常厲害的天賦了。

凪人又環顧了一下四周。

布蕾蒂雅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就不見人影了，也沒有說她今晚要睡哪。不過，考慮到那個女人行事作風向來神出鬼沒，心裡在想什麼完全讓人捉摸不透，凪人決定放棄思考。現在就算去猜她跑去哪裡了，也只是白費腦力，毫無意義。

「算了，睡覺睡覺。」

凪人拉了拉身上的毯子，將自己裹緊，準備閉上眼睛就這樣結束這漫長且資訊量爆炸的一天。

然而，就在他的意識即將陷入沉睡之際，寂靜的屋子裡，突然傳來了木質樓梯被輕輕踩踏的聲音。

噠⋯⋯噠⋯⋯噠⋯⋯

有人從樓上下來了。

凪人心裡猛地一跳，第一個反應就是：裝睡。

以他這段時間累積下來的悲慘經驗來看，這種大半夜不睡覺跑下來的舉動，百分之八十是某種麻煩事的前兆。如果現在張開眼睛，估計又會被捲入什麼奇奇怪怪的事件裡。

凪人趕緊閉緊雙眼，放平呼吸，努力讓自己表現出一副「我已經睡死，雷打不動」的模樣。

腳步聲越來越近，最終來到了客廳，來到了沙發旁。

凪人屏住呼吸，聽著那極其輕微的衣物摩擦聲。他在心裡默默倒數，直到感覺那細微的動靜似乎停頓了下來，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呼，看來應該是去廚房倒水，走遠了吧。」

凪人在心裡鬆了一口氣。他緩緩地、小心翼翼地將眼睛睜開了一條縫。

然而，就在他睜開眼的那一瞬間，一張精緻無暇的人偶臉龐，正以極其不符合社交距離的超近姿態，懸在他的正上方。

那雙酒紅色的眼眸在昏暗的月光下，正靜靜地、一眨也不眨地盯著他看。

「哇啊！」

這突如其來的「開眼殺」讓凪人理所當然地被嚇了一大跳，他下意識地就要驚呼出聲。

但礙於現在是深夜，大家都已經入睡了，薇蕾莉安的反應比他更快。在凪人叫出聲的前一零點一秒，她已經伸出了那隻帶著微涼溫度的手，精準且嚴實地摀住了他的嘴巴。

將凪人那聲慘叫硬生生地堵回了喉嚨裡。

客廳裡恢復了死寂，只剩下凪人因為驚嚇而微微急促的呼吸聲，打在薇蕾莉安的掌心裡。

薇蕾莉安那雙酒紅色的雙眼依舊沒有任何波瀾，她居高臨下地看著驚魂未定的凪人，用那如常般清脆、缺乏起伏的平緩嗓音，淡淡地開口：

「本來還想戳你，確認你是不是在裝睡。現在看來，沒這個必要了。」

說完，薇蕾莉安乾脆俐落地將摀住凪人嘴巴的手抽了回來。

重獲呼吸自由的凪人大口喘了口氣，他無語地看著眼前這個大半夜跑來嚇人的薇蕾莉安，忍不住吐槽道：

「⋯⋯為什麼我總感覺，聽起來妳好像很遺憾沒能戳到我？」

「畢竟之前也有過這個情況。」

「而且，這樣做似乎很有趣。」

「不，這一點也不有趣。」

凪人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一邊揉著自己因為驚嚇而還在怦怦狂跳的胸口，一邊壓低聲音反駁。這傢伙到底把他當成了什麼奇怪的消遣啊？

不過，他很快就收起了無奈的表情，因為他了解薇蕾莉安。這個總是把保護真白放在第一位的人偶，絕對不可能只是為了單純的「惡作劇」就在大半夜不睡覺跑下樓。

凪人看著站在黑暗中的薇蕾莉安，神色稍微認真了一些，壓低聲音問道：

「但是，妳特地在這個時間點跑下來叫我，一定是有什麼事情想和我說吧？」

薇蕾莉安輕輕點了點頭。

「嗯。」

她的目光落在凪人的身上，清脆的聲音在靜謐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畢竟早上你剛醒，而且客廳裡的人也挺多。我找不到好的時機，能和你單獨談話。」

這份坦率讓凪人微微一愣，隨即他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看來，經歷了這場生死交關的劫難，以及短暫的失去意識後，薇蕾莉安也有一些話，是只能對他一個人說的。

凪人沒有猶豫，他掀開身上的毯子，從沙發上站了起來，稍微活動了一下剛暖和卻又有些僵硬的肩膀。

他看了一眼樓梯的方向，確認剛才的對話沒有吵醒樓上熟睡的人們，然後轉過頭，對著薇蕾莉安輕聲說道：

「我明白了。在這裡聊說不定會吵到她們，我們出門，邊散步邊聊吧。」

兩人輕手輕腳地推開大門，並肩走入了微涼的夜色之中。

遠離了被阿瓦莉婭摧毀的城市中心，這處偏僻的鄉下顯得格外靜謐。夜空中沒有繁華都市的光害，點點繁星清晰可見，宛如碎鑽般點綴在深藍色的天幕上。幾盞昏黃的路燈在蜿蜒的小路上投下長長的影子，道路兩旁的田野與草叢裡傳來陣陣清脆的蟲鳴。晚風徐徐吹拂，帶來了些許泥土與青草的清新氣息，將白日的悶熱徹底洗刷殆盡。

凪人雙手插在口袋裡，順著小路慢慢走著。薇蕾莉安則踩著無聲的步伐，安靜地跟在他的身側。此時的她，若是忽略那過分精緻如人偶般的容貌，看起來就和一個普通的少女沒有兩樣。

在寧靜的夜色中漫步了一小段路後，凪人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轉過頭，看向身旁的薇蕾莉安，語氣輕鬆地開口問道：

「旅行怎麼樣？」

薇蕾莉安微微抬起頭，眼眸倒映著夜空中的星光。她平靜地回答：

「挺好的，主人⋯⋯」

剛說出這兩個字，她微微停頓了一下，隨即輕輕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微小的釋然：

「不，已經不用再這樣稱呼了。」

在經歷了這一切之後，真白已經不再是那個只能躲在溫室裡、需要被當作「主人」般層層保護的脆弱存在，而她也不再是那個只懂得服從與防禦的冰冷兵器。

薇蕾莉安收回視線，繼續用那缺乏起伏的嗓音述說著這段旅程：

「其實沒什麼好說的，只是讓她豐富了視野，去看了看外面的世界。畢竟，在這之前⋯⋯也就是遇到你之前，她一直都待在家裡，去學校的次數並沒有很多，因為⋯⋯」

說到這裡，薇蕾莉安的話語短暫地停了下來。

凪人看著她，腦海中浮現出真白曾經那副總是帶著怯懦與恐懼的模樣，自然而然地接過了她的話尾，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的瞭然：

「是因為⋯⋯那些惡意的視線嗎？」

「對。」

薇蕾莉安點了點頭，平靜的聲音裡透著一絲對過往的沉重記憶：

「只要接觸到人群，那些無處不在的惡意與算計就會將她包圍。然後，真白就會陷入嗜睡症，就像是身體和精神為了自我保護而強制關機一樣。只要一發作，就沒有人知道她什麼時候會醒來，只能任由她沉浸在無盡的睡夢中。」

凪人自然是知道的。

畢竟當初，可是薇蕾莉安主動開口，近乎強硬地讓他和布蕾蒂雅去陪著真白一起上學。

雖然一開始，凪人並不完全明白這份「護衛」工作背後到底有什麼深層的意義，但正是因為那段陪伴的時光，才讓他真正看清了人類社會的陰暗面。他第一次如此深刻地體會到，原來這個世界上，真的有那麼多無聊透頂、令人作嘔的人，會把嘲笑、咒罵與排擠別人當成一種理所當然的娛樂。

他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當時在學校禮堂裡發生的那一幕。

那個被阿瓦莉婭蠱惑的魔術師──棗，同時也是薇蕾莉安曾經的「姊妹」之一。在那場混亂中，惡意如潮水般在大廳裡蔓延。

凪人永遠忘不了自己當時的無力感。他就那樣站在那裡，眼睜睜地看著真白被周圍眾人那如刀割般刺骨的惡意視線重重包圍。看著那個嬌小的女孩在恐懼與絕望中痛苦地顫抖，即將再度被拉入那深不見底的嗜睡症深淵裡，而他卻什麼事情都辦不到。

那種只能看著悲劇發生卻無能為力的挫敗感，即使到了現在，依然讓他感到一陣氣悶。

「是啊⋯⋯我知道。」

凪人垂下眼簾，將雙手往口袋裡插得更深了一些，語氣中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自嘲與苦澀。他踢了踢腳邊的小石子，任由風吹亂自己的頭髮。

看著凪人這副略顯低落的模樣，薇蕾莉安停下了腳步。

她轉過身，那雙酒紅色的眼眸在昏黃的路燈下靜靜地注視著這個總是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攬的少年。

「不過⋯⋯」

薇蕾莉安清脆的嗓音在夜風中響起，打斷了凪人的自責。她看著他，語氣雖然依舊缺乏明顯的抑揚頓挫，卻透著一股無比真摯的力量：

「在遇到你，以及你的夥伴之後，真白倒是變得挺開朗的。」

凪人微微一愣，抬起頭看向她。

她目光直直地望進凪人的眼底，一字一句，無比鄭重地：

「所以，我得感謝你，鈴仙凪人。」

面對這份過於鄭重的道謝，凪人反倒顯得有些不自在了。

他抓了抓臉頰，將視線從薇蕾莉安那雙認真的雙眼上移開，語氣中帶著一貫的隨性與謙虛：

「別這麼說，我只不過是起到一個推波助瀾的幫助罷了。」

晚風拂過他凌亂的髮絲，凪人停下腳步，轉過身正對著薇蕾莉安，眼神變得柔和卻又無比確信：

「真正促使真白向前邁進的，是妳啊，薇蕾莉安。」

聽到這句話，薇蕾莉安那張平淡的面容上，罕見地浮現出了一絲細微的波動。她微微偏過頭，酒紅色的眼底閃過一抹純粹的疑惑，用那清脆且缺乏起伏的嗓音，輕輕地反問了一個字：

「我？」

在她的認知裡，自己一直以來都沒做什麼特別的事情，而自己是個連情感都無法正常表達的人偶。她實在無法理解，自己這副冰冷的軀殼，怎麼會成為促使真白產生如此巨大改變的關鍵。

看著她這副毫無自覺的模樣，凪人忍不住輕嘆了一口氣。

「妳自己都沒察覺嗎？」

他注視著眼前的少女，語氣認真地替她梳理著那些被她徹底忽略、卻又無比耀眼的事實：

「真白之所以能夠鼓起勇氣，踏出那改變一切的第一步，關鍵起因全都是因為妳。」

凪人停頓了一下，腦海中回想起真白想要將薇蕾莉安帶回的決心。他看著薇蕾莉安，一字一句地說道：

「無論是她從那深不見底的嗜睡症中甦醒過來的契機，還是她哪怕直面可能會死的攻勢，也想要將妳的意識給帶回來的決心。」

凪人的聲音在這夜晚中顯得格外清晰：

「這一切的動力，難道不都是因妳而起的嗎？」

聽到凪人的話，薇蕾莉安那雙平靜的酒紅色眼眸微微睜大了一瞬。

她緩緩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早已不知染上多少罪孽的白皙雙手，彷彿在重新評估自己的存在價值。

「因為我⋯⋯嗎。」

她輕聲呢喃著。聲音裡依舊沒有太多的起伏，如同往常那般清脆平緩，但在這靜謐的夜風中，卻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微小悸動。

對薇蕾莉安而言，她的核心指令一直都是「保護真白」。她以為只要自己作為一面堅不可摧的盾牌，替真白擋下所有的惡意與傷害，就是完美地達成了使命。不過正是因為有自己的存在，才反過來賦予了那個怯懦女孩直面世界的勇氣。

「人類的情感，還真是難以計算的變數。」

片刻後，薇蕾莉安重新抬起頭。她注視著深邃的夜空，用她那特有的冷靜口吻說道。

但緊接著，她的語氣微微放緩，像是得出了一個令她自己也感到滿意的結論：

「不過⋯⋯挺好的。」

看著她似乎終於想通了這點，凪人忍不住輕笑了一聲，原本還有些緊繃的肩膀也徹底放鬆了下來。

「這就對了。對真白來說，妳早就不是什麼只負責擋刀的避風港或是冰冷的人偶了，而是最重要的家人。」

凪人將雙手枕在腦後，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感受著鄉下夜晚特有的寧靜。

「所以，別總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真白以後還要靠妳繼續陪著她去經歷更多的事情呢。」

薇蕾莉安靜靜地看著凪人那輕鬆的側臉。雖然那張臉龐上依然沒有浮現出明顯的微笑，但那雙酒紅色的眼眸深處，卻多了一絲柔和的微光。

她並沒有回答，隨後視線上下打量了凪人一圈，語氣瞬間又變回了那副毫無波瀾的陳述狀態：

「比起這個，你的身體才剛從長時間的沉睡中甦醒，況且你還穿的有點單薄，也許你會因此而感冒。」

「哈啾！」

彷彿是為了印證她精準的判斷，一陣微涼的夜風恰好吹過，只穿著單薄衣物的凪人十分配合地打了個響亮的噴嚏。他揉了揉鼻子，有些尷尬地縮了縮脖子，剛才那副帥氣開導別人的氣場瞬間破功。

「⋯⋯妳說得對，我們還是趕快回去吧。要是剛醒來又感冒倒下，布蕾蒂雅那女人絕對會嘲笑我一整年的。」

薇蕾莉安看著他這副略顯狼狽的模樣，輕輕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yodBlm6a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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