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嘯的風聲、失重的墜落感,以及這座城市冰冷喧囂的氣息⋯⋯這一切,都在某個瞬間戛然而止。
在這片無邊無際的空白與虛無之中,薇蕾莉安靜靜地待在那裡。
她將自己蜷縮成小小的一團,雙臂緊緊地環抱著膝蓋,把臉深深地埋在臂彎裡。那是一個極度缺乏安全感、充滿了逃避意味的姿勢。她就像是一個在漫長的噩夢中迷失了方向、再也沒有力氣往前走半步的孩子,只能用這種方式,將自己與那些令她痛苦的記憶徹底隔絕。
而在她的面前,不知何時,靜靜地佇立著另一個身影。
那是一具與她擁有著完全相同的外貌、卻沒有任何情緒波動的人偶。她沒有阿瓦莉婭那種充滿攻擊性的狂妄,也沒有薇蕾莉安此刻的悲傷與脆弱。她就只是站在那裡,宛如一張未經塗抹的白紙,象徵著這具軀殼最原始、最純粹的「空白」。
空白的人偶微微低下頭,那雙沒有溫度的眼神,平靜地注視著蜷縮在地上的薇蕾莉安。
周圍安靜得連心跳聲都沒有,只有人偶那清脆、卻不帶一絲雜質的聲音,在這片虛無的空間裡緩緩迴盪:
「妳想回去嗎?」
在這片死寂的虛無中,薇蕾莉安那嬌小的身體因這句話而產生了明顯的痙攣。她依舊沒有抬頭,但緊緊環抱膝蓋的雙手卻因過度用力而指關節發白。
「外面那個女孩,為了妳,已經傾盡了自己的全力。」
那具象徵著「空白」的人偶語氣毫無起伏,彷彿在敘述著某種與自己無關的物理事實:
「如今,她正在和『我們』,一同從高樓墜落。她相信,能夠將妳帶回來。」
聽到「墜落」二字,薇蕾莉安藏在臂彎裡的身體猛地顫抖了一下,彷彿有一道裂痕正從她那封閉的內心深處崩裂開來。
「我對那個女孩沒有任何感情。」
空白人偶轉過身,看向那片虛無的盡頭,聲音平靜得殘酷。
「我完全可以無視她,任憑她就這樣死去,妳也清楚,『我們』不可能就這麼輕易的死去。」
她轉過頭,再次將視線投向薇蕾莉安,那雙眼中,折射出薇蕾莉安內心最深的恐懼。
終於,薇蕾莉安緩緩地抬起了頭。那雙酒紅色的雙眼中充滿了迷惘,她看著面前這具「空白」的自己,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我不知道。」
她的目光渙散,像是觸碰到了什麼難以逾越的問題:
「我害怕。只要我還在,只要那份想要保護一切的心還在⋯⋯我就害怕自己又會傷害到別人。」
薇蕾莉安痛苦地閉上雙眼,將自己的頭深埋雙臂之中。
「阿瓦莉婭⋯⋯她是無法被徹底根除的。她是我們作為『裁判』時所見證的那些惡意、那些人類最醜陋慾望的具象化。」
「只要這個城市、這個世界還存在著利益、還存在著惡意,阿瓦莉婭就不會消失。面對這種超脫於軀體之外的惡意,我⋯⋯我沒有任何辦法。」
薇蕾莉安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明明沒有變化,卻恰好證實了經歷了太多變化。
「而我這個容器,又恰好是阿瓦莉婭最完美的歸宿。只要我還存在,只要那份被拋棄的惡意依舊在這個城市中發酵⋯⋯阿瓦莉婭隨時都會回來,佔據這裡,奪走我的意志,再度重演今天的悲劇。」
「如果我回去⋯⋯」
「那我不就是親手把災難重新帶給了鈴仙凪人,帶給了真白嗎?」
那個「空白」的人偶看著她,那雙與她如出一轍的瞳孔中倒映著她此刻的逃避。人偶緩緩向前邁了一步,虛無的空間因為她的動作而泛起輕微的漣漪。
「所以,妳就是想逃避嗎?」
人偶的聲音沒有起伏,她微微歪著頭。
「我不清楚在我誕生之前,妳經歷了怎樣的崩毀,但有一點我非常清楚,妳完全有本事奪回這副軀體的控制權,可妳沒有,妳任由這具身體被奪走,選擇了讓意識退居這片虛無的深處。」
薇蕾莉安的身影在空白中顯得愈發渺小,她依舊沒有言語,只是蜷縮的幅度變得更緊。
人偶無視了她的沉默,繼續殘酷地分析著真相:
「妳只是單方面認定,遠離他們就是對這份混亂最好的懲罰。妳覺得事情雖不見得會變好,但至少不會壞到毀滅一切。但那是謊言,薇蕾莉安,那是妳騙過自己的藉口。」
人偶走到薇蕾莉安的身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
「妳心裡其實很清楚,妳同樣憎恨著這座城市,憎恨著那些充滿惡意的人類。對吧?」
這句話像是一把鑰匙,直接觸動了薇蕾莉安意識深處最禁忌的一角。人偶的話語中透著一股洞察一切的冷漠:
「說到底,一切的起因都源自於那些骯髒的慾望。妳潛意識裡渴望將他們徹底去除,渴望讓這場混亂的賭局徹底終止。因此,妳心安理得地躲在幕後,任憑我這個新生的『空白』意識去代替妳,或者任憑阿瓦莉婭的毀滅意志去執行那些妳想做、卻不敢面對的暴行。」
人偶伸出手,那隻蒼白如紙的手懸在薇蕾莉安的頭頂,卻遲遲沒有落下。
「我們⋯⋯或者說,那個被稱作『阿瓦莉婭』的靈魂,不過是妳那份被壓抑的、扭曲的自我保護慾的延伸罷了。妳們執行著妳們潛意識共同的目標,抹除那些製造痛苦的源頭。薇蕾莉安,妳並不無辜,妳只是選擇了成為那個保持『清白』的觀察者,將所有髒活都交給了我們。」
虛無的空間裡,死寂再次蔓延。
薇蕾莉安纖細的肩膀微微僵硬,環抱著雙膝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指甲幾乎要在掌心掐出深深的印痕。
她無法反駁,正因為對方是「空白」,才更好反應出內心的黑暗。
她愛著真白,卻也無比憎惡著這個讓真白受到傷害、充滿著算計與惡意的世界。
她無法在「保護」與「毀滅」之間找到平衡,所以她選擇了放棄思考,選擇了將控制權交出,讓自己沉入這片什麼都不用管的虛無之中。
「承認吧,薇蕾莉安。妳的善良與退讓,到頭來只是一種偽裝,掩飾著妳對這個世界早已徹底絕望的事實。」
人偶靜靜地看著她,那沒有溫度的聲音裡,不帶一絲指責,卻比任何指責都來得沉重:
「妳害怕阿瓦莉婭的惡意,但實際上,阿瓦莉婭之所以能如此輕易地掌控這具軀體,正是因為她回應了妳內心深處那份想要『抹除一切』的隱秘渴望。妳們,本質上是一樣的。」
薇蕾莉安依舊低著頭,但她那嬌小的身軀卻開始產生細微的顫慄。
就在這時,這片原本純白無瑕的虛無空間,突然產生了一陣劇烈的扭曲。
一道巨大的裂痕在虛無的穹頂上被撕裂開來。透過那道裂痕,外面世界的景象、呼嘯的狂風、急速下墜的失重感,以及那冰冷刺骨的夜間空氣,瞬間湧入了這片封閉的意識深處。
在那道裂痕的畫面中,凜夜真白那單薄的身影正處於急速的自由落體狀態。
她緊緊地閉著雙眼,狂風將她的長髮與裙襬吹得凌亂不堪,但她的雙手卻死死地、不顧一切地向前伸著,試圖在無盡的墜落中,抓住那具同樣正在失控下墜的人偶軀殼。
「時間到了。」
「空白」的人偶抬起頭,注視著裂痕中那個即使面臨死亡,也沒有絲毫退縮的人類女孩。
「那個人類女孩,沒有像鈴仙凪人那樣的能力自保,也沒有像其他人那樣有別的本事,從這種高度墜落,結果只有一個,那就是粉身碎骨,連一絲生還的可能都不會有。」
人偶重新將目光投向蜷縮在地上的薇蕾莉安,平靜地下達了最後的通牒:
「如果妳的願望,真的是讓一切歸於虛無,讓惡意與痛苦徹底終結。那麼,妳現在什麼都不需要做。只要再過幾秒鐘,那個女孩⋯⋯會為了妳而死。」
人偶微微彎下腰,那雙眼眸直逼薇蕾莉安的靈魂:
「這,就是妳想要的『不壞到哪去』的結局嗎?」
這句話,猶如一道驚雷,狠狠地劈開了薇蕾莉安意識深處最後的混沌。
裂痕中,真白那即使恐懼到極點、卻依然拼命向她伸出手的畫面,清晰地烙印在薇蕾莉安的意識裡。
『我已經,不能再逃避了。』
那個總是躲在她的身後、害怕一切惡意的女孩,現在卻為了帶她回去,毫不猶豫地跳進了這片死亡的深淵。
如果連真白都不再逃避了,那她又有什麼資格繼續躲在這片虛無裡,眼睜睜地看著她死去?
薇蕾莉安那雙緊緊抱著膝蓋的手,終於緩緩地鬆開了。
她緩慢地,卻無比堅定地抬起了頭。那雙原本空洞、死寂的酒紅色雙眼中,重新亮起了一抹微弱,卻再也無法被忽視的光芒。
咔嚓。
宛如玻璃碎裂的清脆聲響在意識深處迴盪。
那片束縛著靈魂的純白虛無,在薇蕾莉安抬起頭的瞬間,如同被巨錘擊中的鏡面般徹底粉碎。
現實的感官在一瞬間如海嘯般倒灌而回。震耳欲聾的狂風呼嘯聲、刺骨的冰冷夜氣,以及那股彷彿要將五臟六腑都扯出體外的劇烈失重感,瞬間取代了虛無的死寂。
真白依舊在急速下墜。
強烈的恐懼讓她死死地閉著雙眼,單薄的身體在狂風中不受控制地顫抖,但她那雙朝著黑暗深處伸出的手,卻固執地沒有收回。
就在這令人絕望的墜落之中,突然,一隻纖細卻無比堅定的手,在半空中精準地抓住了真白的手腕。
那觸感微涼,卻帶著一股真白絕對不可能認錯的、令人安心的力道。
還沒等真白反應過來,一股強大的拉力便順著手腕傳來。下一秒,她整個人被用力一拉,穩穩地擁入了一個柔軟卻堅韌的懷抱之中。
轟!!
夜空中,一對耀眼至極的紅色光翼在黑暗中毫無保留地完全綻放!
強大的氣流瞬間抵消了那恐怖的下墜衝力,光翼震動所產生的狂風,將周圍的夜霧與塵埃盡數吹散。
人偶將真白緊緊地護在懷裡。她背對著深不見底的街道,背後的紅色光翼猛地一拍,整個人化作一道逆流而上的紅色流星,抵抗著地心引力,帶著真白朝著那座半毀的高樓頂端疾速攀升、飛回。
而在人偶的懷抱中,原本因為極度害怕而緊閉雙眼的真白,感覺到耳邊那撕裂般的風聲突然變得柔和。
預期中粉身碎骨的劇痛並沒有降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比熟悉、無比安全的觸感。那是無數次在她感到害怕時,替她擋下所有惡意、將她護在身後的溫暖氣息。
真白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隨後,她緩緩地睜開了那雙因害怕而閉上的雙眼
映入眼簾的,是在紅色光翼柔和的映照下,那張精緻無暇的面容。
人偶正低著頭注視著她。
那雙酒紅色的瞳孔裡,不再有阿瓦莉婭那種充滿攻擊性的狂妄與殺意,也沒有了之前那種空洞、死寂的無機質冰冷。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安靜的、專注的,彷彿跨越了漫長噩夢後,終於找回了歸屬的平靜。
真白呆呆地看著近在咫尺的這張臉龐,眼眶瞬間濕潤了。她的嘴唇微微顫抖著,用著幾乎不敢相信,卻又充滿了無盡安心的聲音,輕輕喚了一聲:
「薇蕾莉安⋯⋯?」
狂風在耳邊呼嘯,將兩人的裙襬與髮絲吹得獵獵作響。
面對真白那帶著哭腔與期盼的呼喚,人偶精緻的面容上依舊沒有泛起太大的波瀾。她沒有露出激動的微笑,也沒有流下死裡逃生的眼淚,只是安靜地注視著懷裡的女孩。
隨後,她微微收緊了手臂,讓真白能更安穩地靠在自己懷裡,用那清脆、平緩的嗓音淡淡地開口:
「我說過了,我會保護好妳。」
這句話的語氣幾乎沒有什麼起伏,一如既往的平靜。
然而,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真白那原本還懸在半空中的心,終於徹底、安穩地落回了原處。
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珍珠般,不受控制地從眼中湧出,瞬間沾濕了人偶胸前的衣襟。
對不熟悉的人來說,那或許只是一句缺乏溫度的陳述;但對於真白而言,她們已經共同度過了漫長的歲月。她太清楚這個看似缺乏表情的外殼下,藏著怎樣笨拙卻又無比真摯的情感。
不需要任何誇張的表情變化,也不需要多餘的言語綴飾。僅僅是這個擁抱的力度,以及那句平靜到極點的承諾,真白就已經無比確信,她心心念念的那個薇蕾莉安,那個總是不動聲色地擋在她身前,把她的安全看得比一切都重要的薇蕾莉安
終於回來了。
「嗯⋯⋯嗯!」
真白用力地吸著鼻子,雙手死死地回抱住薇蕾莉安,彷彿害怕一鬆手對方又會消失不見。她將臉深深地埋在薇蕾莉安的頸窩裡,放聲大哭,像是要把這些天來所有的恐懼、自責與委屈,全部都在這個熟悉的懷抱中宣洩出來。
伴隨著紅色光翼在夜空中的輕輕拍打,薇蕾莉安抱著泣不成聲的真白,輕巧地越過高樓的邊緣,平穩地降落在了滿目瘡痍的頂樓廢墟之中。
當薇蕾莉安抱著真白,平穩地降落在滿目瘡痍的頂樓廢墟時,遠處的兩人再度警戒了起來。
「⋯⋯!」
剛剛才發動完突襲的莉澤洛特,因為過度透支血液而顯得搖搖欲墜,但她還是強撐著身體,緊緊握住了手中那把殘破的血色巨鐮。她有些單薄的身影如臨大敵地擋在前面,清冷的眼眸中寫滿了戒備。
畢竟,在她的視角裡,眼前這個背後長著紅色光翼的人偶,前一刻還是個會毫不留情痛下殺手的恐怖敵人。
而一旁的鈴仙月兔原本也跟著炸起了渾身的白毛,擺出了一副隨時準備再次攻擊的架勢。但牠那靈敏的鼻子在空氣中嗅了嗅,一對長耳朵微微抖動了幾下,那雙紅寶石般的眼睛盯著薇蕾莉安看了幾秒。
隨後,這隻前一秒還殺氣騰騰的兔子,就像是突然被拔掉了電源一樣。
「啾⋯⋯」
牠發出一聲慵懶且毫無幹勁的叫聲,緊繃的身體瞬間鬆懈了下來,甚至直接在滿是碎石的地上就地一趴,開始毫無形象地舔起了自己的爪子,徹底進入了「擺爛」的狀態。因為牠那簡單的腦袋已經察覺到,眼前這個人偶散發出的氣息,已經變回了牠記憶中那個雖然冷冰冰、但並不會隨便攻擊人的薇蕾莉安了。
然而,莉澤洛特並沒有像鈴仙月兔那樣立刻放鬆警惕。
她本就是個性格內向、不善言辭的人。她並不清楚這個名為薇蕾莉安的人偶到底擁有怎樣的過去與性格,更不知道對方此刻的平靜是不是另一種攻擊的前兆。她沒有說出任何難聽或挑釁的話語,只是咬著下唇,默默地將鐮刀橫在胸前,維持著防禦的姿態。
面對莉澤洛特的戒備,薇蕾莉安沒有做出任何帶有敵意的舉動。她背後的紅色光翼化作點點光斑消散在空氣中,隨後,她邁開腳步,帶著真白緩緩朝著莉澤洛特走了過去。
看著人偶靠近,莉澤洛特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握著鐮刀的手指微微收緊。
但薇蕾莉安卻在一個絕對安全的距離停下了腳步。她那雙平靜的酒紅色眼眸注視著眼前這個因為失血過多而臉色蒼白的女孩,用那清脆而毫無起伏的聲音開口問道:
「妳是⋯⋯鈴仙凪人的夥伴吧?」
莉澤洛特微微一愣。她沒想到對方一開口,問的竟然是凪人。她略顯遲疑地看了薇蕾莉安一眼,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得到了確認後,薇蕾莉安微微側過身,將懷裡還在輕聲抽泣的真白,輕輕地、卻又無比鄭重地朝著莉澤洛特的方向推了過去。
「幫我照顧好她。」
這個突如其來的「託付」,讓莉澤洛特那雙清冷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錯愕。她本能地想要懷疑這會不會是某種陷阱,或是人偶的另一種陰謀。
但是,當她低頭看到腳邊那隻已經快要睡著的鈴仙月兔,再抬頭看看真白那雖然掛著淚痕、卻對薇蕾莉安充滿了絕對信任的表情時,莉澤洛特心中的防備終於慢慢卸了下來。
既然連真白和那隻敏銳的兔子都沒有任何排斥的反應,那她也沒有理由再去拒絕。
莉澤洛特默默地收起了那把血色巨鐮,鐮刀化作紅色的光點消散在空氣中。她伸出那雙略顯冰涼的手,輕輕扶住了真白的手臂,將她拉到了自己較為安全的一側,用沉默而順從的動作,接受了薇蕾莉安的託付。
薇蕾莉安將真白妥善地交給莉澤洛特後,轉過身,踩著廢墟間的碎石,走向了倒在不遠處的凪人。
此時的凪人依舊處於深深的昏迷之中。他的身上佈滿了剛才為了保護真白而留下的傷痕與灰塵。
薇蕾莉安在少年的身邊安靜地蹲了下來。
她伸出那白皙的手指,輕輕地探了探凪人的鼻息。在指尖感受到那雖然微弱、卻依然平穩的呼吸節奏後,薇蕾莉安那雙始終平靜的雙眼深處,極其細微地閃過了一絲如釋重負的波動。
「抱歉。」
她注視著凪人佈滿疲憊的睡顏,緩緩開口。聲音依舊是那般清脆且缺乏抑揚頓挫,但在這份宛若面癱般的平靜之下,卻承載著她對這個少年最深沉的歉意:
「明明你才是那個最擔心我的,卻讓你受了這麼多苦。」
她沒有過多的肢體動作,只是靜靜地看了他幾秒鐘,彷彿要將他此刻的模樣記錄下來。隨後,薇蕾莉安輕輕地收回手,重新站起了身。
當她再次轉過頭,將視線投向戰場的另一端時,眼底那抹微弱的柔和已經徹底收斂,取而代之的,是某種準備清算一切的絕對冷靜。
在那裡,布蕾蒂雅與阿瓦莉婭的交鋒仍在繼續。或者更準確地說,這不過是阿瓦莉婭在狂怒之下單方面的無效發洩。
漫天的漆黑絲線如同狂風驟雨般不斷絞殺而來,但布蕾蒂雅卻彷彿是在自家後花園散步的貴族一般。她指尖在琴上輕巧且愜意地撥動著,一道道淡藍色的音波精準地將那些致命的攻擊盡數化解於無形。面對阿瓦莉婭那氣急敗壞的攻勢,她甚至連腳步的節奏都沒有被打亂半分,遊刃有餘得令人咬牙切齒。
就在阿瓦莉婭周身的陰影瘋狂湧動,準備掀起下一波更加狂暴的攻勢時,布蕾蒂雅撥動琴弦的手指卻突然停了下來。
布蕾蒂雅微微側過頭,看著那個已經重新張開紅色光翼、正帶著不容置疑的氣場朝這邊走來的人偶,眼底閃過一絲讚賞。隨後,她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充滿玩味與優雅的弧度。
「哎呀⋯⋯」
布蕾蒂雅輕笑了一聲,單手將琴收起。她順著一陣微風向後飄退了數步,主動將位置讓了出來。她看著已經來到前方的薇蕾莉安,語氣中帶著幾分看好戲的從容:
「看來,我是時候該退場了。」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diqccjVA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