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彼方的約定 - 第一百七十八篇：固執的笨蛋

「既然已經得知了去向，那麼現在就沒時間再磨蹭了。」

凪人盯著艾拉露恩手中平板螢幕上的紅點，作勢就要往大門衝去。

「慢著，小鬼。」

桐生透卻突然伸出手，一巴掌拍在凪人的胸口，硬生生地將他攔了下來。他挑起一邊的眉毛，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嚴厲：

「你好好想想，你才剛經歷前不久的那件事，現在的你臉色白得像鬼一樣，難道不該休息一下嗎？」

凪人猛地撥開桐生透的手，聲音因為焦慮而顯得急躁：

「沒有時間了！就像你剛剛自己說的，薇蕾莉安的情況也許隨時都會惡化，阿瓦莉婭隨時可能徹底吞噬她。所以現在既然得知她的所在位置，那麼我就得立刻去找她，一分一秒都不能等！」

桐生透看著他那副近乎偏執的眼神，眉頭緊鎖，嘴唇微動還想再說些什麼。然而，坐在一旁優雅品茶的布蕾蒂雅卻在這時緩緩放下了茶杯，平靜地開口：

「就讓他去吧，讓他自己一個人去。」

桐生透聞言，有些不敢置信地轉過頭看向這位總是深不見底的女性，扯了扯嘴角：

「喂喂，這話是認真的嗎？妳明知道那邊現在是什麼情況，讓這小鬼一個人過去？」

布蕾蒂雅那雙深邃的眼眸古井無波，語氣卻透著一種不容動搖的宿命感：

「這件事，必須得由他來完成。倒不如說，接下來的局勢，只能由鈴仙凪人來進行推進。無論最後的結果是好是壞，鈴仙凪人必須得再次和薇蕾莉安見面。」

桐生透狐疑地盯著布蕾蒂雅，敏銳的情報直覺讓他覺得對方話中有話：

「為什麼妳說得⋯⋯好像是妳有親眼見過這一幕一樣？」

布蕾蒂雅微微勾起嘴角，露出一抹神祕莫測的淡淡微笑：

「誰知道呢，也許我只是在胡言亂語而已。總之，你就別再多說什麼了，就讓他去吧。」

桐生透看了看一臉決然的凪人，又看了看高深莫測的布蕾蒂雅，最後只能煩躁地重重嘆了一口氣，抓了抓自己的亂髮：

「我⋯⋯你，哎呀，真是隨便你們了！到時候出了事可別怪我沒提醒過。」

隨後，桐生透一邊咕噥著，一邊從口袋裡摸出那串黑色的車鑰匙，在手裡掂了掂，斜眼看著凪人：

「小鬼，有學過開車嗎？」

凪人愣了一下，隨即點點頭：

「有學過一點。」

「啪」的一聲，桐生透隨手將鑰匙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精準地丟給了凪人，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的警告：

「接著。別把我的車弄壞了。」

凪人伸手穩穩接過那串冰冷的金屬鑰匙，鄭重地看著他。

「謝謝你，桐生透。」

這時，艾拉露恩走上前，將手裡那塊已經調整好實時追蹤界面的即時觀測裝置遞到了凪人手中。螢幕上的紅色光點正以穩定的頻率更新著薇蕾莉安的實時座標。

艾拉露恩看著凪人那雙毫不動搖的眼睛，清澈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她雙手插在實驗袍的口袋裡，輕聲問道：

「這就是你一直以來做的事嗎？」

「為了某人⋯⋯不，應該說，不為了任何特定的利益或因素，就只是單純想要以『幫助某人』為前提而行動，亦或者，你只是碰巧被捲入了某種天大的麻煩，並且從此無法脫身？」

艾拉露恩的語氣中帶著一種科學家特有的探究。

凪人看著眼前的少女，嘴角略微抽搐，似乎想起了不好的回憶。

「就和我初次見到妳那次一樣，不是嗎？」

艾拉露恩微微一愣，隨後撇過頭去，傲然地哼了一聲：

「至少他們沒有對你下毒。」

凪人失笑，隨即將視線移向長沙發上那具殘破不堪的赫爾墨斯，眼神有些擔憂地問道：

「赫爾墨斯⋯⋯能修吧？」

艾拉露恩像是受到了極大的挑戰般，猛地挺起胸膛，語氣高傲地反駁道：

「別小看我了，鈴仙凪人。這對我來說，自然是不在話下。」

凪人鬆了一口氣，收好追蹤裝置，最後來到了布蕾蒂雅的面前。這位優雅的女性此時正靜靜地看著他，那雙深邃的眼眸中彷彿倒映著即將到來的風暴。

「從結果上來看，最後會發生的事情，一定會是壞的。」

布蕾蒂雅靜靜地看著他，語氣有些殘酷，卻是在給予他最後的心理準備。

「即使明知道是這樣，你還是要出發嗎？」

凪人握緊了手中的車鑰匙，毫不猶豫地點頭。「嗯。我的回答，妳是不是早就預料到了？」

布蕾蒂雅發出一聲輕柔的嘆息，眼神中多了一絲無奈與讚許。

「就算我真的有預知能力，我也早就摸清你這傢伙會怎麼回答了。」

凪人轉頭看了一眼內室的方向，眼神變得溫柔而沉重。

「真白⋯⋯就交給妳了。」

「一如既往。」

布蕾蒂雅點了點頭。隨後，她那平靜的眼神微微一凝，聲音低沉了幾分。

「不過，這一次，我不能再繼續讓她這樣下去了。」

凪人腳步一頓，有些疑惑地回過頭。

「什麼意思？」

布蕾蒂雅抬起頭直視著他，語氣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

「我要親自喚醒她。」

「親自喚醒她？妳之前不是說過，不想干涉太多嗎？」

聽到這句話，布蕾蒂雅那總是維持著高雅端莊的精緻臉龐上，竟極其罕見地流露出一絲近乎無奈的抓狂神情。她有些煩躁地偏過頭，賭氣般地說道：

「我看不下去了好嗎？」

凪人啞然失笑，但隨即神色一正，好奇地追問。「那妳要怎麼喚醒真白？」

布蕾蒂雅直起身體，在這一刻，她身上的氣質陡然一變。原本那種超脫世外的冷淡與神祕感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古老而偉大的藝術氣息。

「聽好，鈴仙凪人。」

布蕾蒂雅看著他，嘴角帶著一抹驕傲的弧度。

「在我身為讀者之前，我首先是一名吟遊詩人。而，音樂，是最能夠直擊人心靈的好方法。」

黑色轎車的引擎發出低沉而平穩的轟鳴，猶如一頭在公路上孤獨狂奔的野獸。

凪人雙手緊緊握著方向盤，目光死死盯著前方無限延伸的道路。車窗外的景色正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發生著劇烈的變化。那些象徵著人類高度文明的摩天大樓，以及充滿生機的街道，正隨著車輪的飛轉被迅速拋在後頭。

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荒蕪的黃土、龜裂的岩層，以及在乾冷狂風中瑟瑟發抖的枯草。

凪人看著這片彷彿被世界遺忘的荒地，心中不禁生出一絲荒謬。

「這難道是被阿瓦莉婭摧毀的地方⋯⋯還是什麼原因呢？」

這就像是一個巨大的傷疤，在繁華的城市旁邊。

而現在，薇蕾莉安就孤零零地待在這道傷疤的深處。

一路上，車廂內死一般的寂靜不斷放大著凪人心中的焦躁。伴隨著車窗外呼嘯的風聲，布蕾蒂雅在臨行前那平靜卻殘酷的話語，不受控制地在他的腦海中反覆迴盪。

『從結果上來看，最後會發生的一定是壞的。』

凪人下意識地咬緊了下唇，力道大得幾乎要滲出鮮血。他看著副駕駛座上，那台來自艾拉露恩的追蹤裝置。螢幕上的紅色光點正在有規律地閃爍著，每一次閃爍，都像是在倒數計時。

「結果⋯⋯真的是壞的嗎？」

凪人低聲呢喃著，聲音沙啞得幾乎被引擎聲吞沒。他回想起真白蒼白沉睡的臉龐，回想起薇蕾莉安那雙因為害怕傷害別人而選擇獨自一人背負著屬於她自己的責任，胸膛深處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與熾熱。

他猛地踩下油門，眼神中最後一絲迷茫被徹底的決心所取代。

「不過，我可沒有回頭路了。」

黑色轎車在荒野的土路上捲起漫天沙塵，宛如一把利刃，直直地切開了這片死寂的荒蕪。

大約二十分鐘後，追蹤裝置上閃爍的紅點終於與他所在的座標完全重合。

嗤──！

伴隨著一陣刺耳的輪胎摩擦聲，凪人猛地踩下煞車。轎車在揚起的飛沙中穩穩停下，他迅速熄火，一把推開了沉重的車門。

乾冷且夾雜著粗糙沙礫的狂風瞬間撲面而來，吹得他身上的衣物獵獵作響。凪人頂著狂風下了車，瞇起眼睛，視線穿過荒野上漫天飛舞的枯草與黃沙，朝著不遠處的前方望去。

隨後，他的呼吸猛地停滯了。

在距離他大約幾十公尺外的荒地中央，一個纖細的身影正靜靜地懸浮在半空中。

她沒有展開那極具壓迫感的猩紅六翼，只是將雙臂緊緊地環抱著自己的小腿，把那具人偶身軀蜷縮成微小、脆弱的一團。她就這樣猶如陷入了某種永恆的沉睡般，靜止在離地幾尺的位置，彷彿一個被世界徹底遺棄的孤兒。

周遭的狂風肆虐，飛沙走石，但薇蕾莉安周圍卻像是有著一層無形的力場。最令人感到不可思議的是，她那一頭帶有咖啡色漸層的長髮反常地向上揚起，在荒蕪與死寂的背景下，無聲且詭異地蜿蜒飄蕩著。

「薇蕾莉安⋯⋯」

凪人低聲呼喚著，踩著腳下碎裂的岩石與枯草，一步一步、無比堅定地朝著半空中的那個身影走去。

沙沙、沙沙。

腳步聲在空曠的荒野上顯得格外清晰。

似乎是那微小的震動，又或者是空氣中闖入了不屬於這片荒蕪的溫度，察覺到有人靠近的薇蕾莉安，周身那種近乎死亡的靜止感終於被打破了。

半空中的她有了動作。

她緩緩地鬆開了環抱著小腿的雙臂，如同一個剛剛從漫長冬眠中甦醒的精靈，又像是一隻正在舒展筋骨的優雅貓科動物。她纖細的四肢在半空中輕輕舒展，那反常揚起的長髮也隨著她的動作在空中劃出柔和的波浪。

然後，她慢慢地轉過了頭。

在那片漫天飛舞的黃沙與枯草之間，那雙缺乏高光、深邃且冰冷的眼眸，不偏不倚地，再次對上了凪人的視線。

她沒有發起攻擊，也沒有立刻逃離。她只是停留在半空中，用那種死寂的目光看著他。

凪人同樣保持著沉默。他劇烈起伏的胸膛逐漸平息，佈滿血絲的雙眼死死鎖定著眼前的少女，彷彿只要他一眨眼，她就會化作漫天飛沙徹底消失。

良久，這份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死寂，終於被一聲嘆息打破。

「鈴仙凪人⋯⋯為什麼你還要跟上來？」

薇蕾莉安的聲音很輕，幾乎要被周遭呼嘯的風聲吞沒。她的語氣中沒有了之前那種絕對理智的冰冷，反而透出了一絲罕見的、屬於人類的疲憊感。

凪人往前邁出了一步，腳下的碎石發出清脆的摩擦聲。他直視著她的眼睛，毫不退縮地回答：

「我果然還是沒辦法⋯⋯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妳一個人，獨自承受著這份煎熬。」

聽到這句話，薇蕾莉安微微垂下眼簾。她看著凪人那雙沾滿灰塵卻無比堅定的雙眼，再次給出了最殘酷的結論。

「可你什麼都做不到。」

她平靜地陳述著這個事實，字字句句猶如冰冷的刀刃：

「你只是一介人類，你沒辦法清除我體內的阿瓦莉婭。你跟過來，除了增加無謂的風險，改變不了任何結果。」

「那又如何？」

凪人猛地提高音量，沙啞的聲音在空曠的荒野上迴盪。他咬著牙，將內心最真實的感情毫無保留地砸向了這個總是過度理智的「裁判」：

「我不在乎我到底能做到多少！我只知道，如果今天不把妳帶回去⋯⋯某人也許會哭的。」

「某人」這兩個字，精準地觸動了薇蕾莉安底層邏輯中最柔軟的那塊區域。她當然知道凪人指的是誰。凜夜真白，那個賦予了她存在意義的主人。

然而，薇蕾莉安只是輕輕地搖了搖頭。

「看起來，你似乎還沒明白。」

她再次抬起頭，酒紅色的雙眼中閃爍著紅光。

「現在的我，已經不能回去了。我不能放任阿瓦莉婭這個隨時會引爆的不穩定因素不管。只要我還待在主人身邊，危險就永遠存在。」

她頓了頓，目光在凪人滿是傷痕和灰塵的衣服上停留了一瞬。

「而且⋯⋯我也不希望再繼續將你捲入進來。你就好好的陪伴在主人身邊就好，這份痛苦，由我一人獨自承擔便已足夠。」

這番近乎自毀的宣告，徹底點燃了凪人心中的怒火。

「為什麼？！」

凪人雙手緊握成拳，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他大步向前逼近，幾乎是用吼的質問道：

「為什麼妳總是固執地認為，凡事都只能靠自己呢？！」

「依靠別人，對妳來說真的是那麼難以啟齒的事嗎？妳總是先入為主地認為對方沒辦法達到妳的要求，妳就擅自地判斷對方沒有能力，然後理所當然地把所有人推開！」

凪人的每一句話，都精準地擊碎了薇蕾莉安構築起來的防禦壁壘。

面對凪人聲嘶力竭的反駁，薇蕾莉安陷入了長久的沉默。狂風吹拂著她帶有咖啡色漸層的髮尾，她那張精緻宛如人偶般的臉龐上，第一次浮現出了無法用解析的複雜情緒。

終於，她緩緩降落在了地面上。

「我真正擔心的人⋯⋯是你。」

薇蕾莉安輕聲開口，這句話讓凪人瞬間愣在了原地。

「⋯⋯什麼意思？」

凪人錯愕地問道。

薇蕾莉安看著他，那雙缺乏高光的雙眼深處，彷彿倒映著這段時間以來所有的記憶碎片。

「你身上有一種獨特的魅力，似乎每個人都會不自覺地圍繞在你身邊，並展開各式各樣的事件。」

她的聲音逐漸變得柔和，像是在吟唱著某段遙遠的代碼。

「無論是你第一次在巷口參與的那場猶如 1A2B 邏輯解謎般的遊戲、我們在夜晚的初次見面、遇見八阪家、請你吃那一碗熱騰騰的烏龍麵，還是你安靜地陪伴在主人身邊⋯⋯」

她細數著這些看似微不足道，卻在她冰冷的系統裡留下深刻烙印的瞬間。

「這些種種，都是因為遇到你，才導致這些大大小小的事情發生。」

薇蕾莉安微微歪著頭，像是一個剛剛開始學習人類情感的孩童，試圖去理解那種超脫於數據之外的波動。

「你給我帶來了一股奇妙的感覺。也許，這就是人類口中所說的⋯⋯『開心』的悸動。」

她向前走了一小步，目光中透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溫柔：

「你和布蕾蒂雅，以及鈴仙月兔，在帶給主人快樂的同時，也給予了我無比溫馨的感受。就像是⋯⋯主人第一次接納我，和我的姊妹們出現在我的生活裡一樣。」

那是她誕生以來，第一次感受到除了「保護」與「殲滅」之外的意義。

「正因如此，我也知道⋯⋯如果是你的話，一定不會對我放任不管。」

薇蕾莉安深深地吸了一口荒野上冰冷的空氣，彷彿要將這份心意徹底鎖死在核心深處。

「你不屬於這個世界，卻總是為了這個世界盡一分心力。」

她注視著凪人，語氣中帶著無比的莊重與敬意。「你是『見證者』，見證了這個世界陷入危機，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wTpJGsUKd

又見證了危機被解決。」

她緩緩地退後了一步，背後原本已經收攏的猩紅六翼再次發出低沉的嗡鳴，刺眼的紅光重新點亮了這片荒蕪的土地。

「所以，我才不想再讓你繼續參與進來。」

薇蕾莉安深深地看著鈴仙凪人，用盡了她所能表達的最溫柔、也最殘酷的語氣，下達了最後的逐客令：

「請你就這樣，離開吧。」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gE3ITqm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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