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彼方的約定 - 第一百七十一篇：死灰復燃

薇蕾莉安看著停在幾步之外的少年，那雙缺乏高光的眼睛在昏暗的路燈下顯得無比深邃。

「你不該來的。」

凪人雙手插在口袋裡，微微偏了偏頭，語氣裡帶著一貫的散漫與反問：

「為什麼？我妨礙到了妳一個人胡思亂想嗎？」

面對這個直白的戳穿，薇蕾莉安輕輕搖了搖頭。

她的本能告訴她，現在最安全的做法是將眼前這個少年驅趕離開。

可是，赫爾墨斯在廚房裡留下的那句忠告，此刻卻不合時宜地在她的腦海中浮現。

（多相信點身邊的夥伴，相信鈴仙凪人。）

她看著凪人那雙平靜的金色眼眸，緊繃的肩膀最終還是微微放鬆了一些。

「我不明白。」

薇蕾莉安將視線移向乾枯的噴水池底，那裡積著一灘渾濁的死水，倒映著扭曲的燈光。

「人類的惡意究竟是從何而生的？為什麼有些人會無端地就遭受到那些惡意，而無辜者對此卻無能為力？」

她的聲音很輕，彷彿是在問凪人，又像是在問這個荒謬的世界。

「沒有人幫助，沒有能力自保，只能在大量的惡意下被徹底壓垮，從而開始封閉自己。」

鈴仙凪人垂下眼簾，金色的瞳孔在陰影中顯得有些黯淡。

他自然聽得出來，薇蕾莉安在暗指什麼。那是發生在禮堂裡的悲劇，是在真白最需要保護的時候，她們都不在身邊，只能任由阿瓦莉婭蠱惑下的棗，將那些學生們嫉妒、好奇與探究的惡意視線，化作利刃刺向真白。那些視線成為了壓垮真白精神防線的最後一根稻草，讓她觸發了那無可救藥的嗜睡症，陷入了彷彿永遠無法醒來的昏迷。

當時的凪人就在現場。眼睜睜看著真白在自己懷裡失去意識，那種遲鈍與無能為力的自責感，至今依然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

他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站在原地，聽著眼前這個銀髮少女那斷斷續續、彷彿在強行確認自己想法的低語。

「鈴仙凪人。」

薇蕾莉安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罕見的脆弱。

「我以為⋯⋯只要試著做出改變，試著去理解人類的『心』，我就能更好地履行陪伴主人的承諾，能去追求那種所謂『充實的一生』。」

她停頓了一下，晚風吹起了她的衣襬。

「可是，我錯了。」

「有了心，就會產生貪婪；有了貪婪，就會害怕失去。」

薇蕾莉安重新抬起頭，看向凪人，那雙總是如古井般無波的眼神中，此刻竟帶著一絲深深的迷茫與恐懼。

「我害怕失去現在的平靜，害怕再次看到主人崩潰哭泣的樣子。這種名為『恐懼』的情緒，正在逐漸干擾我的判斷。」

她的腦海中，再次無可救藥地迴盪起阿瓦莉婭在廚房裡留下的那句冰冷詛咒。

（總有一天，妳會理解我，會踏上和我一樣的道路。）

如果有了「心」的代價，就是變得像人類一樣貪婪且軟弱；如果為了守護這份微小的幸福，最終會讓她變得不擇手段。

「如果有一天，這份恐懼徹底吞噬了我的理智，讓我變成一個為了留住那點微小幸福、而不惜摧毀周遭一切的怪物⋯⋯」

薇蕾莉安往後退了一小步，彷彿害怕自己身上帶著什麼致命的傳染病，試圖將自己重新隱藏進沒有光亮的黑暗裡。

「到那時，最先被我傷害的，就會是離我最近的主人，還有你們。」

「妳這傢伙⋯⋯」

聽完薇蕾莉安這番彷彿已經將自己逼入死胡同的獨白，凪人毫不客氣地發出了一聲長長且充滿無奈的嘆息。他伸出一隻手，用力地抓了抓自己那頭略顯凌亂的頭髮。

「我說妳啊，是不是把『心』這種東西想得太過脆弱，又把自己看得太偉大了？」

凪人收起了平時那副完全提不起勁的慵懶模樣，金色的瞳孔在昏暗的路燈下閃爍著銳利的光芒，直直地刺向退縮在陰影裡的薇蕾莉安。

「因為害怕失去，所以乾脆先一步把人推開？因為害怕未來『可能』會變成怪物，所以現在就打算先躲到沒有人的角落裡獨自發爛？妳這邏輯還真是清奇得讓人火大。」

他向前邁出一步，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語氣中帶著他獨有的、一針見血的犀利與嘲諷：

「妳口口聲聲說害怕變成怪物，可是，如果妳真的順著這種自我封閉的思路走下去，為了那個可笑的『不傷害我們』而選擇將自己徹底從真白身邊剝離⋯⋯那妳和那個只懂得把一切拖入毀滅的阿瓦莉婭，本質上又有什麼區別？」

凪人並不知道剛才在廚房裡發生的事情，他的認知依舊停留在阿瓦莉婭已經隨著那場自爆徹底灰飛煙滅。因此，他只是單純地將阿瓦莉婭作為一個反面教材來反駁薇蕾莉安。

「阿瓦莉婭是一個極端，而妳現在這種因為恐懼而選擇逃避、拒絕一切變數的做法，不過是成為了另一種極端的存在罷了。真白那傢伙好不容易才等到妳醒來，妳現在這副樣子，才是對她最大的傷害吧？」

凪人的話語如同連珠炮般落下，句句直指核心，試圖用他那套雖然粗暴卻異常現實的道理，將這個陷入自我懷疑的人偶從泥沼中拉出來。

然而。

面對凪人這番堪稱當頭棒喝的訓斥，薇蕾莉安的反應卻平淡得令人感到一陣無力。

她靜靜地站在那裡，夜風拂動著她的衣襬。那雙缺乏高光的酒紅色眼眸依舊空洞，臉上沒有因為被戳穿而產生的羞愧，也沒有因為被點醒而出現的恍然大悟。

她就那樣安靜地聽完了凪人的每一句話，宛如一座將所有聲音都隔絕在外的冰冷雕像。

這並不是因為她聽不懂凪人的意思，也不是因為她覺得凪人說錯了。

而是因為，凪人終究不知道阿瓦莉婭那如影隨形的低語，不知道那股潛藏在深淵中的實質惡意。他的這些道理，建立在「世界已經安全」的假設之上，而薇蕾莉安卻清楚地知道，那顆名為毀滅的定時炸彈，依舊綁在她自己的身上。

凪人的話語，並不足以成為改變她想法的契機。

在剛才那段短暫的沉默與失落中，她的內心其實已經像天平兩端的砝碼一樣，緩緩卻無可逆轉地倒向了某個既定的方向。她已經隱約下定了某種決心，確定了自己接下來必須去走的那條路。

現在的她，只是在等待。

等待一個能夠讓她徹底斬斷所有猶豫、名正言順地踏上那條道路的最終契機。

看著凪人那微微喘著氣、似乎還想繼續說教的模樣，薇蕾莉安緩緩垂下了眼簾，將眼底所有的決絕與波瀾徹底掩蓋。

「⋯⋯我知道了。」

她用那毫無起伏的聲音，給出了一個敷衍且缺乏溫度的簡短回應。

留下這句毫無溫度的敷衍後，薇蕾莉安沒有再多做停留，也沒有再看凪人一眼。她轉過身，步履平穩地朝著來時的方向，那座透著溫暖燈光的花園宅邸，安靜地走了回去。

凪人沒有立刻跟上去。

他依舊保持著雙手插在口袋裡的姿勢，安靜地站在乾枯的噴水池旁。那雙眼睛微微瞇起，注視著那個彷彿將自己與世界徹底隔絕的背影，直到她完全消失在街道的拐角處。

凪人扯了扯嘴角，發出一聲無奈且略帶自嘲的輕嗤。他當然聽得出來，那是一個極度敷衍、甚至只是為了盡快結束這場對話而拋出的藉口。那個人偶根本就沒有把他的話聽進去。

他仰起頭，看著沒有幾顆星星的夜空，腦海中迅速將今天發生的所有細節拼湊了起來。

從兩人在街上散步時，薇蕾莉安突然像被釘死在原地般的異常僵硬與四處張望；到後來在咖啡廳喝完咖啡時，那種難以掩飾的防備與心不在焉。

將這接二連三的異常反應結合在一起，凪人心中已經有了無比確定的答案。

薇蕾莉安的身上絕對發生了什麼事情。而且，那絕對不是什麼「神經傳導不穩定」的藉口，而是某種真實存在的、連這個自詡為「無情天平」的精密人偶都感到棘手與恐懼的變故。

那傢伙的心裡，肯定藏著一個巨大且危險的秘密。

但是，知道了又怎麼樣呢？

凪人收回視線，煩躁地抓了抓原本就有些凌亂的頭髮。

就憑薇蕾莉安現在那種徹底封閉自我、彷彿已經下定了某種決心要獨自走向不歸路的頑固狀態，他很清楚，就算自己現在追上去，死皮賴臉地逼問她到底發生了什麼，那個倔強的傢伙估計也連半個字都不會透露出來吧。

「麻煩怎麼都像雨後春筍一樣出現啊？」

凪人低聲嘟囔了一句。他轉過身，踢飛了腳邊的一顆小石子，踩著略顯沉重的步伐，沿著薇蕾莉安離開的方向，慢吞吞地踏上了回家的路。

就在凪人獨自一人慢吞吞地往回走，腦海裡還在盤算著該怎麼應付薇蕾莉安那固執的態度時──

不遠處昏暗的巷口，突然傳來了一陣細碎的騷動聲。

像是什麼東西摩擦過牆壁，又像是有人踩碎了地上的瓦礫。

凪人原本懶散的腳步瞬間停住，雙手雖然還插在外套口袋裡，但身體的肌肉已經在眨眼間調整到了隨時可以進入戰鬥狀態。

然，還沒等他試探性地靠近，一道帶著幾分沙啞、透著濃濃疲憊感的熟悉聲音，便從那片陰影中懶洋洋地飄了出來。

「喂，小鬼，別那麼緊張，是我。」

伴隨著這句話，一個高挑的身影慢吞吞地從巷子的陰影處走了出來，正好停在了一盞昏黃的路燈下。

昏暗的光線照亮了那人的面龐。

「⋯⋯桐生透？」

凪人挑了挑眉，原本緊繃的身體瞬間放鬆了下來，語氣中帶著一絲意外。

站在路燈下的男人，依舊是那副彷彿幾百年沒睡過一個好覺的模樣。眼底掛著兩道深深的黑眼圈，頭髮有些凌亂地耷拉著，夾著香菸的手指微微下垂，整個人從頭到腳都散發著一種對這個世界充滿了無奈與厭煩的「厭世」氣息。

桐生透伸手抓了抓自己亂糟糟的頭髮，半瞇著那雙缺乏幹勁的眼睛，看著眼前的凪人，有些無精打采地扯了扯嘴角。

「好久不見了啊。」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彷彿剛被無數文件榨乾後的沙啞。

「自從上次阿瓦莉婭那件爛攤子之後，我們就沒再見過面了吧。」

凪人看著眼前這個彷彿隨時會過勞猝死的男人，無奈地聳了聳肩。

「確實好久不見了。不過你看起來還是老樣子，一副隨時會暴斃在街頭的模樣。」

對於凪人的調侃，桐生透連反駁的力氣都省了。他從皺巴巴的風衣口袋裡摸出一個有些年頭的金屬打火機，「喀噠」一聲，一簇幽藍色的火苗跳躍而出，點燃了他指間夾著的那根香菸。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任由尼古丁在肺裡過了一圈，然後微微仰起頭，對著昏暗的路燈緩緩吐出一個灰白色的煙圈。

「可以的話⋯⋯」

桐生透的聲音在煙霧的氤氳中顯得更加沙啞，透著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疲憊。

「我其實現在就想好好地躺在床上，並且用鐵鍊把自己和床死死地綁定在一起，整整一個禮拜都不要分開。」

他嘆了口氣，夾著香菸的手指有些煩躁地揉了揉眉心。

「可是你也知道的，幹我們這行的，破事就是多得要命。尤其是上次阿瓦莉婭搞出來的那場大災難，善後工作簡直就是一場地獄級的災難。因為嚴重的缺人手，上面那些只會動嘴皮子的老傢伙，居然連我這個跟後勤建設毫無相關的傢伙也被迫拉去當苦力搬磚。」

桐生透滿臉寫著「我想辭職」四個大字，語氣裡的怨念幾乎要化作實質的黑氣彌漫在巷口。

凪人雙手插在口袋裡，正準備開口嘲笑幾句他這悲慘的社畜生活。

然而，桐生透卻突然夾著菸停頓了一下。他微微垂下眼簾，抖落了菸頭上的一截灰燼，原本那雙半瞇著、毫無幹勁的死魚眼裡，瞬間褪去了剛才的慵懶，閃過一抹難得的銳利與認真。

他透過繚繞的煙霧，視線精準地鎖定了眼前的凪人。

「當然。」

桐生透的語氣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絲不容忽視的凝重。

「我今天特地繞路過來找你，可不是為了跟你抱怨這些無聊的破事的。」

「那是什麼事情值得你大費周章的？」

凪人微微挑起眉毛，語氣中帶著一絲試探。

「竟然不惜犧牲掉你那寶貴的、與床綁定的休息時間，也要特地跑過來找我？」

桐生透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將夾在指間的香菸再次遞到唇邊，深深地吸了一口。

「雖然我們大家都知道，在一個月前的那場風波中，阿瓦莉婭已經被『證實』死亡。」

他緩緩吐出灰白色的煙霧，眼神在煙霧的掩映下變得幽暗而深邃。

「但是，根據我多年來處理這類破事的職業素養和直覺來看，這個事件⋯⋯絕對還沒那麼簡單就這樣結束。」

他用夾著菸的手指了指凪人。

「小鬼，你應該很清楚，阿瓦莉婭那傢伙最擅長的把戲，就是從人類的『惡意』中汲取並獲得力量。從之前魔術師『棗』的那起事件裡，你就應該已經深刻體會到這一點了。」

桐生透彈了彈菸灰，語氣變得有些陰沉：

「所以，我一直覺得那個怪物絕對不會就這麼輕易地死去。為此，我特地繞開了清理隊伍，去現場採集了一些她殘留下來的黑絲，試圖從中分析出阿瓦莉婭的能源反應。」

「不過很顯然，一開始這玩意兒就像是一堆普通的死物，一點能量反應都沒有。至少⋯⋯在昨天之前，情況都是這樣的。」

說到這裡，桐生透頓了頓，目光死死地盯著凪人。

「就在今天，大概中下午左右吧。我的儀器突然檢測到了阿瓦莉婭的反應信號。」

一聽到「中下午」這個時間點，凪人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攥住。

他的腦海中瞬間閃過了幾個畫面。那個時間點，正好是薇蕾莉安剛從沉睡中甦醒，並且自己帶著她走在街道上、前往那家露天咖啡廳的時候。

他回想起薇蕾莉安在街上突然僵住、四處張望的異樣；回想起她在咖啡廳裡那種難以掩飾的防備與心不在焉；再結合剛才她失魂離開家門的模樣⋯⋯

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想在他腦海中迅速成型。

「看你的表情，我就知道你在想什麼了。」

桐生透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毫無笑意的弧度，「畢竟，那個時候我就在附近，偷偷跟著你們。」

他將快要燃盡的菸頭扔在地上，用皮鞋的鞋底用力地碾滅，彷彿要將某種看不見的隱患徹底踩碎。

「那個代表著阿瓦莉婭的能量反應，在今天總共出現了三次。」

桐生透抬起頭，那雙原本毫無幹勁的眼睛裡，此刻卻充滿了令人無法迴避的逼問感。

「而且，這三次反應無一例外，全部都精準地指向了那個人偶──薇蕾莉安。」

風在空曠的巷口穿梭，帶來一陣令人不安的死寂。

桐生透直視著凪人的眼睛，聲音低沉地問道：

「鈴仙凪人，你老實告訴我⋯⋯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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