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彼方的約定 - 第一百七十篇：是心魔，還是迷惘

不久之後，伴隨著一陣誘人的香氣，一碗碗熱氣騰騰的烏龍麵被端上了客廳那張寬大的餐桌。

清澈醇厚的高湯裡，臥著白皙彈牙的麵條，上面點綴著鮮甜的蝦子、翠綠的蔥花和幾片在熱氣中微微捲曲的柴魚片。每一碗的份量都精準得彷彿是用電子秤量過一般，分毫不差。

然而，看著眼前這整齊劃一、清一色的烏龍麵陣列，布蕾蒂雅那雙優雅的眉毛微微挑了起來。

「為什麼⋯⋯全都是烏龍麵？」

她有些匪夷所思地看了看自己的碗，又看了看其他人面前完全複製貼上般的晚餐，語氣中帶著一絲無奈的探究。雖然她並不挑食，但在看到一模一樣的餐點難免會感到疑惑。

「習慣就好。」

還沒等薇蕾莉安開口解釋，坐在對面的凪人便已經拿起筷子，熟練地將麵條拌了拌，用一種見怪不怪的慵懶語氣說道。他早就知道真白是個十足的烏龍麵控，而非常在意真白的薇蕾莉安理所當然的一定會準備真白最喜歡吃的。

坐在凪人旁邊的艾拉露恩也罕見地沒有抱怨這頓飯太過寒酸。她夾起一根麵條吹了吹，隨後淡淡地附和了一句：

「嗯，習慣就好。」

她的思緒飄回了那個混亂的歐米茄區域。那時候，她在與薇蕾莉安進行了一場遊戲後，打算從她口中打聽到有關於鈴仙凪人位置的情報，她曾請這個冷冰冰的人偶吃過一碗街邊的烏龍麵。

她還清楚地記得，當時薇蕾莉安那毫無波瀾的回答：

「主人喜歡吃烏龍麵，所以我自己也想試試看這到底是什麼味道。」

看著凪人和艾拉露恩那副理所當然的模樣，布蕾蒂雅更加困惑了。

這時，坐在薇蕾莉安身旁的真白，雙眼正閃閃發光地盯著面前那碗熱氣騰騰的麵條。

「因為⋯⋯這是我最喜歡吃的呀。」

真白的語氣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開心與滿足。她雙手合十，輕輕說了一句「我開動了」，然後便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吸溜吸溜地吃了一大口，臉上露出了無比幸福的表情。

對於真白來說，這不僅僅是一碗烏龍麵，更是薇蕾莉安重新回到她身邊、回到這個家最真實的證明。

看著真白那副滿足的模樣，再看看坐在旁邊、雖然依舊面無表情但目光卻一直停留在真白身上的薇蕾莉安，布蕾蒂雅優雅地嘆了一口氣，隨後輕輕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無奈卻又縱容的笑意。

「好吧。」

她拿起筷子，語氣中帶著一絲瞭然。

「我算是徹底看明白了。」

餐桌上的氣氛因為那碗整齊劃一的烏龍麵而變得輕鬆了許多。大家拿起筷子，伴隨著吸溜麵條的聲音，享受著這頓久違的、充滿生活氣息的晚餐。

然而，就在這溫馨的時刻，一個不和諧的聲音從沙發的方向傳來。

「啾啾啾！」

原本癱在沙發上裝死的鈴仙月兔，似乎是被空氣中飄散的高湯香氣給喚醒了。牠爬了起來，抖了抖身上雪白的絨毛，瞪著那雙紅寶石般的大眼睛，氣鼓鼓地衝著餐桌發出了一連串急促且充滿抗議的叫聲。

牠那毛茸茸的小腦袋裡充滿了疑惑與不滿：憑什麼大家都有熱騰騰的食物，而自己這隻被強行拖去逛了一整個下午街、累得半死的尊貴兔子，面前卻空空如也，連一根胡蘿蔔的影子都沒看到？

聽到這陣急促的抗議聲，薇蕾莉安夾著麵條的動作微微停頓了一下。

她轉過頭，看著沙發上那隻正上躥下跳、揮舞著短小前肢表達不滿的白兔。直到這一刻，薇蕾莉安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在準備晚餐時，竟然完全忘記了要給這隻毛茸茸的小傢伙準備食物。在她的認知裡，兔子似乎是吃草的，但具體該餵什麼，她剛才的確疏忽了。

看著真白有些抱歉地放下筷子準備起身，薇蕾莉安輕輕按住了女孩的手背，示意她繼續用餐。

「我去廚房找點牠能吃的東西。」

薇蕾莉安平靜地說著，站起身離開了餐桌，朝著廚房走去。她心裡盤算著冰箱裡應該還有一些胡蘿蔔或是新鮮的生菜，那些應該足以平息這隻兔子的怒火。

她走進廚房，柔和的燈光依舊亮著，流理台上還殘留著剛才料理過後的水漬。

薇蕾莉安走到冰箱前，剛伸出手準備握住金屬把手。

就在這個瞬間，周圍的空氣彷彿被瞬間抽乾，一股令人窒息的極寒毫無預兆地降臨，將原本溫暖的廚房徹底籠罩。

「妳很幸福，對吧？」

那個空洞、傲慢，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悲憫的聲音，第三次在薇蕾莉安的腦海中炸響。

薇蕾莉安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中，指尖甚至因為那股突如其來的寒意而微微顫抖。這一次，那聲音不再是虛無縹緲的低語，而是清晰得彷彿就在她的耳邊，帶著一種實質的壓迫感。

在冰箱旁邊，那片被流理台陰影籠罩的角落裡，一團濃重的黑暗正在緩緩蠕動、凝聚。伴隨著令人作嘔的氣息，一個充滿壓迫感的身影，從陰影中逐漸顯現出來。

阿瓦莉婭。

她就站在那裡，那雙隱藏在黑暗中、彷彿能洞穿靈魂的眼眸，正居高臨下地注視著薇蕾莉安。

「對妳來說⋯⋯」

阿瓦莉婭的聲音在廚房狹小的空間裡迴盪，帶著一絲殘酷的玩味。

「這種能夠和那些弱小的人類坐在一起，享受一頓粗糙晚餐的『幸福』⋯⋯放在以前那個只懂得殺戮的妳身上，可是可遇不可求的奢望吧？」

那團模糊的黑影微微前傾，彷彿在審視一件有趣的玩具：

「所以，妳才會如此貪婪地想要抓住它，如此小心翼翼地珍惜著現在這份虛假的平靜。」

「阿瓦莉婭⋯⋯」

薇蕾莉安的聲音冷到了極點，沒有一絲情感的波動。伴隨著一陣危險的高頻能量嗡鳴聲，廚房裡的燈光開始劇烈閃爍。六片由高密度能量凝聚而成的赤紅色羽翼，瞬間從她的背後展開，散發著足以將整個房間撕裂的恐怖高溫。

她沒有絲毫猶豫，本能地進入了最高級別的戰鬥狀態。

看著那六片充滿破壞力的紅色羽翼，阿瓦莉婭並沒有退縮，反而發出了一聲低沉且充滿嘲弄的輕笑。

「怎麼，妳想要在這裡開戰嗎？」

阿瓦莉婭的聲音帶著一種看戲般的慵懶：

「我希望妳能先思考在行動，而不是和人類一樣，只會被憤怒沖昏頭腦。」

「只要妳在這個狹小的廚房展開戰鬥，這裡就會瞬間化為灰燼。而外面客廳裡那些正在享受晚餐、毫無防備的脆弱人類⋯⋯妳猜，他們能不能在妳的攻擊餘波中活下來？」

這句話如同冰水澆頭，瞬間澆滅了薇蕾莉安即將爆發的攻擊。

她猛地意識到，自己現在身處花園宅邸的廚房，而一牆之隔的客廳裡，真白、凪人他們正坐在餐桌旁。如果在這裡引爆戰鬥，後果將不堪設想。

薇蕾莉安強行壓抑住體內奔湧的能量，背後的紅色六翼雖然沒有收回，但那股狂暴的高溫被她死死地控制在了最小範圍內。

她死死地盯著眼前這個理應在一個月前就已經灰飛煙滅的存在，一字一句地問道：

「為什麼⋯⋯妳還活著？」

聽到這個問題，阿瓦莉婭那模糊的身影微微晃動了一下，彷彿聽到了什麼極其可笑的笑話。

「活著？」

阿瓦莉婭的笑聲在廚房裡迴盪，那笑聲中沒有溫度，只有無盡的空洞與嘲諷。

「原來如此。看來在妳現在的認知當中，我並沒有死，而是以某種形態繼續『活』在這個世界上。」

阿瓦莉婭朝著薇蕾莉安靠近了幾公分，那股壓迫感更加強烈了。

「不過⋯⋯」阿瓦莉婭的聲音突然變得極其輕柔，彷彿情人般的呢喃。

「既然我能夠以這種形態出現在妳面前，並且讓妳如臨大敵地展開了武裝⋯⋯這就代表著，在妳的內心深處，其實已經完全相信了我還『活著』的這個事實。」

她停頓了一下，那雙隱藏在黑暗中的眼眸彷彿看穿了薇蕾莉安所有的恐懼與掙扎。

「這只是一個開始。」

阿瓦莉婭的身影開始逐漸變淡，彷彿要重新融入周圍的陰影之中。在完全消失之前，她留下了最後一句如同詛咒般的預言：

「薇蕾莉安，妳和我本質上並沒有什麼不同。總有一天，當這份脆弱的『幸福』再次被打破時⋯⋯妳會理解我，並且，會無可避免地踏上和我一樣的道路。」

隨著那句如同詛咒般的預言落下，阿瓦莉婭的身影如同被風吹散的黑煙，無聲無息地消融在了廚房的陰影之中。

那股令人窒息的極寒也隨之褪去，一切都恢復了原本那種充滿生活氣息的平凡與寧靜。

彷彿剛才的一切，真的只是一場虛無縹緲的幻覺。

薇蕾莉安僵立在原地，背後那六片散發著恐怖高溫的紅色羽翼逐漸黯淡，最終化作點點紅光消散在空氣中。

她緩緩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微微顫抖的手。

「總有一天，妳會理解我，會踏上和我一樣的道路。」

阿瓦莉婭的這句話，狠狠地戳進了她剛剛才萌生出些許溫度的「心」裡，並且在深處不斷地迴盪、放大。

她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震驚與迷茫。阿瓦莉婭說得對，自己現在這種渴望陪伴、渴望擁有一個「充實一生」的想法，從本質上來說，不也是一種對生命的「貪婪」嗎？如果這份貪婪繼續膨脹，當這份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微小幸福再次受到威脅時，她會不會為了守護它，而變得像阿瓦莉婭一樣不擇手段、陷入瘋狂？

更讓薇蕾莉安感到窒息的，是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她不知道該怎麼辦。

如果阿瓦莉婭真的還以某種形式活著，甚至就潛藏在她的意識邊緣，那她該如何去戰勝一個連實體都無法觸及的幽靈？

薇蕾莉安的眼底閃過一絲痛苦的掙扎。她那張總是保持著平靜的面容上，此刻罕見地浮現出了失神與脆弱。

她已經忘記了自己走進廚房是為了給那隻兔子拿食物。此時此刻，這座充滿了溫馨與笑聲的宅邸，對她來說突然變成了一個隨時會被她親手引爆的火藥桶。只要她還在這裡，只要阿瓦莉婭的陰影還跟隨著她，這份平靜就永遠只是一個隨時會破裂的泡沫。

她不能把這種危險帶給真白。

薇蕾莉安轉過身，沒有走向熱鬧的餐桌。她像是一個失去了所有方向感的迷失者，腳步有些虛浮地推開了廚房連接後院的那扇小門。

夜風帶著一絲涼意迎面吹來，卻無法吹散她心頭的沉重。

「薇蕾莉安⋯⋯？」

真白愣了一下，怎麼薇蕾莉安一言不發地就離開了？她心裡頓時湧起一股不安，下意識地想要放下碗筷追出去看看情況。

「啾啾！」

就在她準備起身的時候，腳邊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拉扯感。只見鈴仙月兔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從沙發上跳了下來，正用兩隻前爪死死地扒拉著真白的衣角，那雙紅寶石般的眼睛裡寫滿了「我很餓、我非常餓、快給我飯吃」的強烈控訴。

真白的腳步硬生生地被這隻毛茸茸的重物給拖住了。她低頭看著這隻快要餓扁的兔子，有些手忙腳亂地安撫道：

「喔⋯⋯兔子，對，你要吃的。你先放開，我去廚房幫你拿⋯⋯」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真白的目光還是焦急地望向後門的方向。她本想繼續追上去，可是被鈴仙月兔這樣死死纏著，一時間根本脫不開身。

無奈之下，她只能將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坐在對面的布蕾蒂雅。

「布蕾蒂雅⋯⋯幫幫我。」

然而，布蕾蒂雅只是慢條斯理地放下手中的筷子，拿起餐巾優雅地擦了擦嘴角。她順著真白的視線看了一眼那扇半開著的後門，那雙彷彿能看透一切的眼裡閃過一絲瞭然。

「我拒絕。」

布蕾蒂雅語氣平淡，帶著一種不想沾惹麻煩的從容。

「那個人偶現在周圍散發著一種深不見底的複雜氣息。直覺告訴我，這可不是什麼隨便干涉就能解決的小問題。我可不想過多參與這種看起來就很麻煩的事情。」

說完，她微微偏過頭，將目光精準地落在了旁邊已經察覺到情況不對想要偷跑的凪人。

「鈴仙凪人，你去。」

「啊？為什麼是我？」

布蕾蒂雅單手撐著下巴，看著他那副嫌麻煩的樣子，嘴角勾起一抹帶著幾分戲謔與理所當然的笑意。

「別抱怨了。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了，不是嗎？」

她輕輕揮了揮手，像是驅趕一隻停在桌上的蒼蠅。

「與其在這邊抱怨，不如採取實際行動。要是那個人偶在外面出了什麼事，真白可是會很傷心的。」

凪人知道布蕾蒂雅一旦決定了某件事，那麼就很難讓她回心轉意。

「真拿妳們沒辦法⋯⋯」

凪人認命地站起身，對著還在安撫兔子的真白招了招手。

「好了真白，別擔心，我會把妳那位『冷冰冰』的人偶帶回來的。妳就先餵飽這隻肥兔子吧，不然牠吵得我耳朵都要聾了。」

安撫完真白，凪人略帶無奈地斜了布蕾蒂雅一眼，對方完全沒有要搭理他的意思。他聳了聳肩，轉身推開了那扇半掩著的後門，踏入了微涼的夜色之中。

宅邸外的街道已經亮起了昏黃的路燈。重建中的城市在夜晚顯得有些冷清。

凪人並沒有跑得很快，他雙手插在口袋裡，目光在空曠的街道上掃視。

他在一處公園旁的舊噴水池邊停下了腳步。

藉著昏暗的燈光，他看見了那個銀白色的身影。薇蕾莉安正靜靜地站在乾枯的噴水池旁，背對著路燈，夜風吹亂了她那末端帶著咖啡色漸層的長髮。

她就那樣一動也不動地站著，像是一尊被遺忘在黑夜裡的雕像。

「喂，睡美人，妳打算在這邊站到什麼時候？」

凪人慢吞吞地走上前，語氣依舊帶著平時那種懶散的調調，試圖打破這股沉重得讓人窒息的氛圍。

薇蕾莉安緩緩地轉過頭。

在那雙酒紅色的眼睛中，依舊看不見那種神采奕奕的高光。那雙宛如精緻玻璃球般的眼睛，在黑暗中顯得格外空洞且幽深，透著一種不真實的、非人的「無機物」質感。

看著這雙「毫無高光」的瞳孔，凪人臉上的戲謔稍微收斂了一些。他知道，這代表著薇蕾莉安現在正處於某種極度混亂、甚至是將自己完全封閉起來的狀態。

「⋯⋯」

凪人在她身旁幾步遠的地方站定，沒有急著靠近，只是安靜地看著她，等待著這個失魂落魄的人偶開口。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euBOXofJ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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