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彼方的約定 - 第十篇：建立在沒有選擇權之上的合作

夢境中的雨聲逐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種規律的、像是老舊硬碟讀取數據時的「滋滋」聲。

凪人緩緩睜開沉重的眼皮。

預想中的冰冷牢房或刑訊室並沒有出現。

背部傳來的是柔軟且帶有彈性的觸感，他正躺在一張不知從哪裡撿來的、表面皮革已經有些龜裂的雙人舊沙發上。

「這裡是⋯⋯」

他按著還在隱隱作痛的太陽穴，撐起上半身，環顧四周。

這是一個略顯擁擠且雜亂的空間。

與其說是實驗室，不如說是一個被改裝過的倉庫角落。

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壞了一半，只有幾根還在頑強地發出蒼白的冷光。四周的牆壁上掛滿了各種拆解到一半的機械零件、裸露的電路板，以及幾張畫滿了複雜公式的手寫草圖。

房間中央是一張寬大的金屬工作桌，上面堆滿了顯示器、糾纏在一起的傳輸線，還有幾罐喝到一半的營養劑空瓶。

空氣中混雜著機油、焊錫，以及淡淡的薄荷味。

雖然看起來「簡陋」，甚至有些像垃圾堆，但如果仔細觀察，會發現亂中有序，每一根線纜的走向，每一個零件的擺放，似乎都遵循著某種極致的效率邏輯。

「醒了啊。」

一道平靜得沒有任何起伏的聲音，從工作桌那堆像山一樣高的螢幕後方傳來。

伴隨著滾輪椅在地板上滑動的聲音，艾拉露恩轉過身來。

她手裡還拿著一塊平板，視線甚至沒有離開螢幕，只是用眼角的餘光掃了凪人一眼。

「比我預測的早了三分鐘醒來。看來你的神經系統抗性比一般人要強。」

「⋯⋯」

凪人沒有立刻回答。他摸了摸自己的後頸，那個被「插入」的幻痛感似乎還殘留著。

他確認了一下自己的身體，沒有被綑綁，手腳也能自由活動。

但他沒有因此感到放鬆，反而眼神一冷，盯著那個穿著白袍的少女。

「妳那時候對我做了什麼？」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明顯的怒意。

「握手？建立信任？妳那根本就是下藥吧。」

「對，我就是對你下藥了。」

艾拉露恩終於放下了手中的平板。

她雙手交叉抱胸，靠在椅背上，嘴角勾起那抹熟悉的、帶著一絲嘲弄的弧度。

「而且，這難道不是最合理的判斷嗎？」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凪人，又指了指這個充滿廢墟的世界。

「在這種被遺棄的死城，忽然出現兩個身分不明、裝束詭異的『黑戶』。」

她的眼神微微瞇起，理性的光芒在黑瞳中閃爍。

「換作是你，你會毫無防備地相信對方是無辜的迷路遊客嗎？還是會覺得⋯⋯這是某種偽裝成受害者的敵人？」

「⋯⋯」

凪人一時語塞。

雖然情感上很不爽，但他不得不承認，她的邏輯無懈可擊。特別是剛剛才在夢裡回憶過那個「因為信任而死」的教訓，現在的他更沒立場反駁這份謹慎。

「所以，我只是一個小小的手段，確認你們沒有威脅性後，就把你們帶回來治療休息。」

艾拉露恩攤開雙手，一臉「我已經很仁慈了」的表情。

「這已經是非常優雅且人道的待客之道了，不是嗎？」

「那鈴仙月兔呢？」

凪人立刻追問，視線在房間裡搜尋。

「在那邊。」

艾拉露恩隨意地指了指沙發旁的一個角落。

鈴仙月兔正蹲在那裡，守在凪人的鞋子旁。它看起來毫髮無傷，只是毛稍微亂了一點。看到凪人醒來，它立刻跳上沙發，「啾」了一聲，用腦袋蹭了蹭凪人的手臂，確認他沒事。

「我檢查過了，沒有機械反應，沒有改造痕跡。」

艾拉露恩聳了聳肩，語氣變得有些無趣：

「只是一隻普通的、稍微聰明一點的生物兔子而已。沒什麼研究價值，所以我把它扔在那邊就沒管了。」

鈴仙月兔憤怒地瞪了她一眼，顯然對「普通」和「沒價值」這兩個評價非常不滿。

「好了，既然誤會解除了。」

艾拉露恩重新拿起平板，這次她轉過椅子，正視著凪人。

那雙鋒利的黑眸裡，帶著審視與探究。

「現在，該輪到你履行『信任』的另一半了。」

她輕輕敲了敲平板的邊緣。

「告訴我，你是誰？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面對少女那審視般的目光，凪人並沒有像個犯人一樣乖乖招供。

他坐在沙發上，冷冷地迎上那雙鋒利的黑眸。

「要別人自報家門之前，妳是不是應該先展現出最基本的誠意？」

凪人語氣生硬，顯然還對剛才被暗算的事情耿耿於懷。

「至少先告訴我，妳到底是誰。」

聽到這句話，艾拉露恩挑了挑眉，似乎對他的反抗感到些許意外，但隨即又恢復了那種淡漠的表情。

「喔，對。」

她點了點頭，將手中的平板隨意放在雜亂的工作桌上，轉過身正對著凪人。

「作為『禮尚往來』的邏輯，你的要求很合理。我確實還沒有向你來一場真正意義上的自我介紹。」

她稍微挺直了背脊，雙手插在白袍口袋裡，簡單而清晰地說道：

「我是艾拉露恩。」

她頓了一下，視線掃過周圍那些精密的儀器，像是在尋找一個合適的詞彙。

「一名在此地進行數據採集的科學家，就只是這樣。」

簡短，精確，沒有多餘的寒暄。

「現在，輪到你了。」

她揚起下巴，示意凪人開口。

凪人沉默了片刻。既然對方報上了名字，他也沒打算賴帳。

「⋯⋯鈴仙凪人。」

他說出了這個從記憶深處借來的名字。

「鈴仙凪人⋯⋯」

艾拉露恩在嘴裡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眼神若有所思，似乎在腦內的數據庫中快速檢索，但顯然一無所獲。

「那麼，鈴仙凪人。」

「你為什麼會出現在第零區的廢墟裡？你的目的是什麼？」

「關於這個⋯⋯」

凪人從沙發上站了起來，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塵。

「無可奉告。」

這四個字讓空氣稍微凝固了一下。

艾拉露恩瞇起了眼睛。

「無可奉告？」

「沒錯。既然妳只是為了確認身分，那名字給妳就夠了。」

凪人不想跟這個危險的女人扯上太多關係，尤其是涉及到「彼岸」這種解釋起來會被當成瘋子的事情。

他彎下腰，抱起腳邊的鈴仙月兔，把牠放到自己肩膀上。

「既然誤會解除了，那我們就此別過。我只想趕緊離開這裡。」

說完，他直接轉身朝門口走去，沒有一絲猶豫。

然而，就在他的手即將觸碰到門把時。

「離開？」

身後傳來了艾拉露恩帶著一絲嘲諷的聲音。

「憑現在的你，能去哪裡？難道又想像先前那樣，在迷霧裡被那群『清掃者』追著跑嗎？」

伴隨著她的聲音，工作桌上的幾個螢幕突然亮起，顯示出建築外部的監控畫面。畫面上，好幾個紅色的熱感應訊號正在廢墟中徘徊。

「外面可是還有一些和剛才那樣的。你那點運氣，還夠你用幾次？」

凪人停下腳步，看著螢幕上的紅點，咬了咬牙。

「那也總比待在一個隨便對人下藥的罪魁禍首身邊好。」

他不客氣地回敬道，然後握住門把，用力轉動。

比起外面的機器人，身後這個把人當白老鼠看的女人讓他感覺更不舒服。而且他相信只要拉開距離，總能找到其他避難所。

「是嗎？」

就在門鎖發出「喀嚓」聲，即將打開的瞬間。

艾拉露恩那平靜得有些詭異的聲音，再次響起。

「你不會天真地以為⋯⋯我真的沒有對你動了什麼手腳吧？」

這句話像是一根無形的線，瞬間勒住了凪人的脖子。

凪人的動作僵住了。

握著門把的手停在半空中，無法再轉動分毫。

一種極度不詳的預感順著脊椎爬上頭頂。他緩緩轉過身，死死盯著那個依舊坐在椅子上、好整以暇的白袍少女。

「⋯⋯妳什麼意思？」

凪人的聲音低沈了下來，眼神中充滿了警惕與壓抑的怒火。

艾拉露恩看著他那副緊張的模樣，嘴角再次勾起了那抹屬於獵人的微笑。

艾拉露恩坐在椅子上，手指輕輕捲繞著自己漆黑的髮梢，語氣輕鬆得就像是在談論晚餐的菜色。

「我在檢查你身體數值的時候，順便幫你注射了一劑特別的『禮物』。」

她看著凪人僵硬的背影，嘴角含笑。

「放心，那不是什麼見血封喉的劇毒。只是一種⋯⋯簡單的神經失調誘導劑。當然，這個藥劑並不會馬上生效。」

凪人猛地轉過身，那雙原本平靜的眼眸此刻燃燒著怒火。

「妳這傢伙⋯⋯！」

他咬牙切齒，握著門把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原本以為她只是性格惡劣的科學家，沒想到竟然是這種會隨便對人下毒的瘋子。

「啾！！」

感受到凪人的憤怒，趴在他肩膀上的鈴仙月兔也瞬間炸毛。

它伏低身體，原本垂下的長耳朵筆直豎起，喉嚨裡發出了類似猛獸般的威嚇低吼聲。那一瞬間，它那雙紅寶石般的眼睛裡充滿了赤裸裸的敵意，彷彿下一秒就要撲上去咬斷少女的喉嚨。

艾拉露恩並沒有被這一人一兔的氣勢嚇到。

她只是微微偏過頭，像是看到什麼有趣的實驗反應一樣，看著那隻齜牙咧嘴的兔子。

「哎呀，怎麼？」

她輕笑一聲，伸出食指在空中晃了晃：

「連你的小夥伴也感到不太高興了嗎？」

「少廢話。」

凪人打斷了她的調侃。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憤怒解決不了問題，現在命脈被捏在對方手裡，他必須搞清楚對方的籌碼。

他鬆開門把，轉過身，背靠著門板，死死盯著艾拉露恩。

「給我下毒，又不讓我走⋯⋯妳費盡心思做這些，總不可能是為了好玩吧？」

凪人的聲音冷了下來，眼神像刀子一樣鋒利。

「妳到底想要做什麼？」

面對凪人的質問，艾拉露恩並沒有表現出任何威脅者的猙獰面孔。

相反地，她向後靠在椅背上，攤開雙手，做出了一個「請便」的手勢。

「我想要做什麼？不，你搞錯了重點。」

她看著門口的方向，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談論天氣：

「你隨時都能走啊。門沒鎖，我也沒有要把你綁在手術台上的興趣。」

說到這裡，她話鋒一轉，聲音裡透出一絲冰冷的寒意：

「只不過，我必須提醒你，那個藥劑的潛伏期，正好是十天。」

凪人握著門把的手僵硬了幾分。

「十天後，神經阻斷程式就會全面啟動。」

艾拉露恩豎起一根手指，像是在進行一場學術科普：

「起初，你會感覺指尖麻木，接著是四肢失去知覺。你的大腦會清醒無比，但身體會像斷了線的木偶一樣切斷所有聯繫。你會慢慢喪失視力、聽覺，最後甚至沒法呼吸。」

她頓了頓，露出一個毫無溫度的微笑：

「你會被困在自己的身體裡，在黑暗與窒息中，體驗一場漫長的、無法呼救的死亡。」

凪人感到一陣寒意從腳底直竄腦門。

這種死法，比被外面的機器人撕碎還要恐怖一萬倍。

「當然，如果等到那時候你才後悔跑回來找我也沒用。」

艾拉露恩聳了聳肩，無情地補上了最後一刀。

「因為一旦神經迴路徹底燒毀，就算是我，也救不了你。」

房間裡陷入了死一般的沈默。

只有老舊儀器運作的嗡嗡聲在迴盪。

「現在，選擇權在你手上。」

艾拉露恩轉過身，不再看他，重新拿起平板開始瀏覽數據，彷彿完全不在意他的去留。

「你是要乖乖聽命於我，成為我的『臨時助手』來換取解藥⋯⋯還是選擇利用這最後的自由，好好思考該怎麼在這十天內，在這座連一隻老鼠都活不下去的死城裡存活下來？」

凪人站在門口，手心全是冷汗。

「該死⋯⋯」

這算什麼選擇？這根本就是單選題。

離開這裡？

在這個人生地不熟、滿是殺人機器的廢墟裡，就算他運氣好能活過十天，最後也只會變成一具路邊的屍體。

而且，他不是一個人。他轉頭看了一眼肩膀上的鈴仙月兔。如果他癱瘓了，這隻兔子大概也活不下去。

可是，留下來？

這就意味著要對這個剛剛才給他下毒的女人唯命是從。這口氣，怎麼嚥得下去？

尊嚴與生存，自由與枷鎖。

無數個念頭在腦海中激烈碰撞，讓他握著門把的手指因用力過度而泛白。

「啾。」

一聲輕柔的叫聲打破了他的思緒。

肩膀上傳來溫暖的觸感。

鈴仙月兔似乎察覺到了他內心的掙扎，它沒有像剛才那樣生氣，而是伸出小小的前爪，輕輕拍了拍凪人的臉頰

那份柔軟的觸感，讓凪人混亂的大腦瞬間清醒了一些。

是啊。

現在不是逞強的時候。

活下去──只有活著，才有翻盤的機會。

凪人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將胸口那股翻騰的怒火強行壓了下去。

幾秒鐘後，他鬆開了握住門把的手。

「⋯⋯我知道了。」

他轉過身，看著艾拉露恩的背影，聲音雖然充滿了不甘，卻也帶著認命的決絕。

「妳贏了。我答應妳。」

聽到這句話，艾拉露恩敲擊屏幕的手指停了下來。

「明智的判斷。」

她轉過椅子，臉上並沒有勝利者的狂喜，只有一種「預料之中」的平靜。

她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整理了一下白袍的衣領，然後再次向凪人伸出了那隻戴著黑色手套的右手。

動作優雅，姿態從容，就像剛才那場致命的威脅從未發生過一樣。

「那麼現在，為了慶祝我們的合作協議正式生效⋯⋯」

她微微偏頭，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我們再重新來一次握手吧。」

凪人看著停在自己面前的那隻手。

就在幾分鐘前，正是這隻手，用一種最禮貌的方式，將致命的枷鎖套在了他的脖子上。

那黑色的手套彷彿還散發著某種危險的氣息，讓凪人的後頸隱隱作痛。

「⋯⋯妳這女人的性格，真的很惡劣。」

凪人低聲嘟囔著，語氣裡充滿了無奈。

但他很清楚，自己現在沒有資格談條件，更沒有資格拒絕。

他嘆了口氣，緩緩抬起手，有些僵硬地握住了那隻手。

這一次，沒有刺痛，沒有暈眩。

只有手套傳來的、略顯冰冷的觸感。

「合作愉快，鈴仙凪人先生。」

艾拉露恩輕輕握了握，力度適中，禮儀完美得無可挑剔。

看著兩人交握的手，凪人心中湧起一股苦澀的滋味。

什麼選擇權，什麼十天的自由⋯⋯那都不過是包裹在糖衣下的謊言罷了。

當他踏入這個房間，不，當他在廢墟中遇到這個女人的那一刻起，棋局就已經結束了。

也許，從一開始就沒有拒絕的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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