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彼方的約定 - 第一百三十篇：兩個人機的對視

特別教學大樓，資訊科技教室。

比起一般教室，這裡的溫度明顯低了幾度。空氣中瀰漫著伺服器運轉時特有的乾燥氣味，數十台高性能電腦整齊排列，幽藍色的指示燈在昏暗的房間裡像是一雙雙眨動的眼睛。

赫爾墨斯，正坐在主控台前。

她沒有開燈，僅憑著螢幕發出的冷光照亮了那張精緻而無機質的臉龐。當凪人推門進來時，她甚至沒有停止敲擊鍵盤的動作，螢幕上的畫面快得讓人眼花撩亂。

「隨便坐。」

赫爾墨斯頭也不回地說道。

「這裡的網路已經被我物理切斷了，沒有任何監聽設備能運作。可以看作這裡是這座學校裡唯一的『安全屋』。」

凪人也不客氣，拉過一張滑輪椅，反向跨坐著，雙手扒在椅背上，開門見山地問道：

「那麼，赫爾墨斯。關於那個人偶一樣的艾拉露恩⋯⋯能詳細說說嗎？她到底是怎麼回事？」

赫爾墨斯終於停下了手上的動作。

「這必須從我們穿越星之門後的『座標誤差』說起。」

赫爾墨斯調出了一張全息地圖，上面標註了兩個紅點。

「這座城市，是隸屬中央區域。而我和艾拉露恩，則被拋到了城市的另一端，那裡被稱為歐米茄區。」

「那是貧民窟、黑市與非法實驗的溫床。」

「嗯，我好像有所耳聞。」

「還記得穿越初期，我們曾有過一次短暫的通訊接觸嗎？」

「記得。那时候通訊被干擾得很厲害，妳說有人在跟蹤妳們。」

「沒錯。」

赫爾墨斯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起初，根據外觀判定，我們以為那只是一個有著奇怪癖好、喜歡穿著修女服在紅燈區遊蕩的小混混。」

「但經過後續的深入調查，那個『修女』隸屬於一個龐大且隱密的宗教組織，『阿托納門』。」

「阿托納門？」

凪人咀嚼著這個詞，眉頭微皺。

「你應該也很清楚艾拉露恩的性格吧？」

赫爾墨斯冷冷地說道。

「她覺得那個阿托納門很奇怪，完全忽視我的勸阻，執意前往那個組織一探究竟。」

「結果呢？」

「結果顯而易見。」

赫爾墨斯攤開手。

「那個組織似乎早就預料到了『外來者』的出現，那是一個陷阱。」

「而我因為某種不明的干擾，導致我與她失去聯繫。」

「等我再次定位到她時，她已經變成了你現在看到的這副模樣，一個被操控的人偶。」

聽完這番話，凪人陷入了沉思。

阿托納門。

這個名字和十年前針對凜夜家的「大清洗」會不會有關係？

「等等。」

凪人忽然意識到了一個盲點。他抬起頭，上下打量著眼前的赫爾墨斯。

「妳的本體應該還留在原本的世界吧？那這具身體⋯⋯又是從哪來的？」

如果說艾拉露恩是被抓了，那作為純 AI 的赫爾墨斯，在這個沒有實體連接的異世界，是如何獲得這樣一具仿人類素體的？

「問得好。」

赫爾墨斯似乎早就料到他會問這個。

「單憑我自己的算力，在這個硬體受限的世界確實很難憑空製造軀體。我之所以能成功潛入並獲得這副載體，是因為得到了一位『內部人士』的協助。」

「內部人士？」

「阿托納門裡面有內鬼？」

「可以這麼說。但更準確的說法是⋯⋯一位身不由己的『囚犯』。」

赫爾墨斯調出了另一張圖片。

那是一張模糊的監控截圖，地點似乎是在一座宏偉卻陰森的教堂內部。在教堂的最深處，高聳的王座上，坐著一個嬌小的身影。

「在阿托納門教會的頂層結構中，有一位被信徒們稱為『大主教』的人物。」

赫爾墨斯的聲音變得有些低沉。

「但經過我的觀察，她根本沒有實權。她被無數根管線連接在王座上，就像是一個被精心供奉、卻又被嚴密控制的象徵。」

「她只是一個被架空的傀儡，用來維持某種儀式或信仰的運轉。」

「是透過她的幫助，我才獲得了這個身體。」

凪人緊緊盯著那個模糊的身影，總覺得好像有點眼熟，讓他想起了薇蕾莉安。

「她是誰？」

赫爾墨斯關掉全息螢幕，看著凪人的眼睛，緩緩吐出了一個名字。

「她的名字是──希耶爾。」

「⋯⋯！」

聽到這兩個字的瞬間，凪人猛地站了起來，身下的滑輪椅因為劇烈的動作而向後滑去，撞在桌子上發出「框」的一聲巨響。

「希耶爾？！」

凪人的聲音難掩震驚。

「妳確定是這三個字？！」

「她親口說的。」

赫爾墨斯平靜地看著他。

「看你的反應，這個名字似乎對你很重要？」

凪人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平復著心中的驚濤駭浪。

怎麼可能不重要。

薇蕾莉安拜託他尋找的、那位失散的「裁判」姊妹。

「這下子⋯⋯事情大條了啊。」

凪人抓了抓頭髮，臉上的表情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所有的線索，似乎都在這一刻串聯起來了。

凜夜家的大清洗。

真白的倖存。

艾拉露恩的被捕。

以前的線索都指向阿托納門。

資訊科技教室內，螢幕的冷光映照在兩人臉上。

經過剛才那一番令人震驚的情報交換，空氣中的緊張感稍微緩和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達成共識後的默契。

凪人重新坐回椅子上，雙手抱胸，總結道：

「所以，現在我們的利害關係完全一致了。無論是為了救回艾拉露恩，還是為了解救那個被當成傀儡的大主教希耶爾⋯⋯我們共同的敵人都是『阿托納門』，這麼說沒錯吧？」

「結論正確。」

「不過我強烈建議你，立刻停止任何試圖接觸艾拉露恩的行為。」

她轉過頭，語氣嚴肅地警告道：

「正如我之前所說，她現在就是阿瓦莉婭的眼睛。如果你不想這麼快被對方視作眼中釘，就最好裝作只是一個對轉學生稍微有點好奇的路人。」

「一旦被對方判定為『麻煩人物』或是『不可控變量』⋯⋯」

「唉唉，我知道了。」

凪人舉起雙手做投降狀。

「我會離那顆定時炸彈遠一點的。」

正事談完，凪人忽然想起了什麼，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這位「老師」。

雖然外表看起來是個精明幹練的職場女性，但他很清楚，這副皮囊下運作的是一堆代碼和機械結構。

「話說回來⋯⋯赫爾墨斯。」

凪人好奇地問道：

「妳現在有人類的身分了，那妳住哪？學校有給妳分配教職員宿舍嗎？」

「住所？那是無意義的資源浪費。」

赫爾墨斯面無表情地回答，彷彿這是一個蠢問題。

「我不需要睡眠，也不需要私人空間。通常放學後，我會鎖死這間準備室的門，找個通風良好的角落，連接上充電接口，然後進入低功耗待機模式。」

「直到次日清晨六點，系統自動喚醒。」

「⋯⋯」

他在腦海中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大半夜的無人學校，一個人坐在黑暗的角落裡，身上插著電線，眼睛還冒著藍光⋯⋯

簡直就像是鬼故事一樣。

而且，這副「我只要有電就能活」的語氣，讓他不由得想起了薇蕾莉安。

『總覺得這傢伙跟薇蕾莉安應該會很合得來⋯⋯或者是因為屬性重疊而打起來？』

凪人嘆了口氣，無奈地搖了搖頭。

「妳啊⋯⋯既然都偽裝成人類了，好歹也過得像個人類一點吧。」

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看著赫爾墨斯說道：

「那要不要跟我回去？」

「反正我現在住的地方很大，空房間多得是。而且家裡已經有一個雖然不是女僕但勝似女僕的人偶了，再多妳一個高智能 AI 也不算什麼稀奇事。」

凪人真誠地發出了邀請。

「總比妳一個人縮在這種陰森森的機房裡充電要舒服吧？而且如果有突發狀況，我們也能即時溝通。」

赫爾墨斯緩緩轉過椅子，面對著凪人。

她那雙電子眼微微瞇起，上下掃描著凪人的身體數據，似乎在分析他的動機。

三秒後。

她忽然勾起嘴角，露出了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那是一個明顯是從「人類社交表情庫」裡調用出來的、帶有幾分戲謔的笑容。

「⋯⋯哦？」

赫爾墨斯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玩味。

她稍微把身體前傾，手指輕輕點著下巴。

「想不到⋯⋯你還挺好這一口？」

「⋯⋯」

凪人的表情瞬間僵住。

「妳的幽默感真的很奇怪。」

他忍不住吐槽道，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

赫爾墨斯收起笑容，恢復了那副冷冰冰的模樣，一邊熟練地開始收拾桌上的筆電，一邊淡淡地說道：

「不過，你的提案符合『資源利用最大化』的原則。」

「這裡的電壓確實不太穩定，而且學校晚上的巡邏保安很煩人。」

她提起那個銀色的金屬公事包，站起身，走到凪人面前。

「走吧，鈴仙凪人。」

「既然你誠心邀請了，那我就勉為其難地將我的『待機點』轉移到你的據點。」

「正好，我也想見見那位⋯⋯能讓你如此在意的人。」

凪人看著這個變臉比翻書還快的 AI，無奈地扶額。

花園宅邸，玄關。

凪人跟在後面關上門，一邊換鞋一邊嘆了口氣。

「雖然這裡住了些怪人，不過好處是空間夠大，而且⋯⋯」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客廳裡那幅奇異的景象給噎住了。

只見偌大的客廳裡，真白正手裡拿著一根似乎是晚餐剩下來的、品質極佳的有機胡蘿蔔，一邊發出像是召喚什麼的低語：

「鈴仙月兔⋯⋯出來⋯⋯」

「這裡有⋯⋯好吃的⋯⋯」

而在客廳那盞巨大的水晶吊燈最頂端，一隻白色毛球正瑟瑟發抖地蜷縮在那裡，四隻爪子死死地扣住水晶燈的支架。那雙紅寶石般的眼睛裡，此刻充滿了對這個世界的控訴與絕望。

鈴仙月兔在內心瘋狂咆哮。

回想這幾天的遭遇：先是被那個真白當成暖手寶和靠枕，甚至差點被書包拉鍊夾掉一層皮；接著又被強行餵食奇怪的生菜和食物；甚至睡覺時還要承擔被真白壓扁的風險。

作為一隻高貴的鈴仙月兔，牠受夠了！牠要罷工！牠要維護兔權！

「啾！！」

兔子發出了悲憤的叫聲，試圖用這種方式表達自己的決心。

然而，對於這場「人兔大戰」，坐在沙發上的布蕾蒂雅完全置身事外。她手裡端著一杯精緻的紅茶，優雅地翻閱著一本關於阿爾法區建築史的書，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彷彿頭頂那隻隨時可能掉下來的兔子和真白都只是空氣中的塵埃。

「⋯⋯這是在幹嘛？」

凪人嘴角抽搐地看著這一幕。

「捉迷藏？還是在進行某種我不理解的召喚儀式？」

聽到凪人的聲音，真白動作一頓。

她抬起頭，頭頂的呆毛像雷達一樣轉了轉，隨後原本有些沮喪的小臉稍微亮了一些。

「凪人⋯⋯回來了。」

她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然後指了指天花板。

「兔子好像進入了叛逆期。」

「牠不肯下來⋯⋯」

「那還不是因為妳平時把它當抱枕用。」

凪人無奈地吐槽道。

就在這時。

一陣幾乎沒有腳步聲的移動。

薇蕾莉安如同幽靈般從廚房的陰影處走了出來。她先是對著凪人微微欠身行禮，隨後，那雙眼睛瞬間鎖定了站在凪人身後的赫爾墨斯。

空氣中彷彿有電流碰撞的聲音。

赫爾墨斯也同時直視著薇蕾莉安。

兩位非人類的「女性」就這樣在玄關處對峙了。

沒有寒暄，沒有驚訝。

這兩個人是在用眼神傳輸數據嗎？氣氛怎麼突然變成了科幻片？

「這位是赫爾墨斯⋯⋯她是我的夥伴，所以目前的身份算是學校的資訊老師。」

凪人趕緊介入介紹，以免氣氛逐漸變得奇怪。

「因為一些原因，她暫時會住在我們這裡。」

「赫爾墨斯，這位是薇蕾莉安。」

薇蕾莉安收回了那種敵意的戒備，恢復了平日裡那種冷靜的姿態。

「了解。既然是鈴仙帶回來的客人，也就是這棟宅邸的臨時住戶。」

她對著赫爾墨斯點了點頭，語氣平淡卻專業。

「我是負責照顧主人起居的薇蕾莉安。只要您不對主人產生危害，我不會干涉您的任何行動。」

「另外，考慮到您的特殊構造。」

薇蕾莉安指了指樓梯的方向。

「二樓左側的客房已經騰空。我想應該符合您的『睡眠』需求。」

赫爾墨斯挑了挑眉，眼中流露出一絲讚賞。

「哦？不愧是同類，省去了我解釋需求的浪費時間。」

「合作愉快，老古董。」

赫爾墨斯嘴角勾起一抹挑釁的弧度。

「請多指教，新廢鐵。」

薇蕾莉安面不改色地回擊。

雖然嘴上毒舌，但兩人之間卻散發出一種奇怪的共鳴。

「好了，差不多該結束這場鬧劇了。」

赫爾墨斯轉過身，抬起頭，看向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燈。

下一秒。

赫爾墨斯從口袋裡彈出一枚粉筆頭，她早聽說過老師必須要學會如何使用粉筆精準命中打瞌睡的學生。

赫爾墨斯手指輕輕一彈。

咻！

粉筆頭如同子彈般射出，精準地擊中了鈴仙月兔抓著支架的左前爪旁邊的一塊水晶掛飾。

叮──

清脆的響聲嚇得鈴仙月兔一個激靈，爪子一鬆。

「啾？！」

就在牠失去平衡掉下來的瞬間。

薇蕾莉安的身影瞬間消失在原地，下一秒，她已經穩穩地接住了從天而降的兔子，並且用一種專業的手法捏住了它的後頸皮，讓它動彈不得。

「⋯⋯抓到了。」

真白看著這一套行雲流水的配合，眼睛亮晶晶的。

她走過去，從薇蕾莉安手裡接過那隻已經放棄掙扎、一臉生無可戀的兔子，然後抬頭看向赫爾墨斯，眼神中充滿了崇拜。

「老師⋯⋯好厲害。」

赫爾墨斯沒有過多的理會，轉身走向樓梯。

看著這兩位「同類」初次合作就如此默契，凪人靠在牆邊，無奈地笑了笑。

「恐怕會越來越熱鬧了，」

他轉頭看向沙發上的布蕾蒂雅。

「妳說是吧？」

布蕾蒂雅優雅地合上書，輕輕啜了一口紅茶。

「只要別吵到我就行。」10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vMSzCv60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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